第2章 第 2 章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冻硬的雪路,停在六王府门前。

车帘被随侍的丫鬟掀开,晚絮裹了裹嫁衣外的袄,抬眼去看王府门口的匾额。

没有任何张灯结彩的大婚喜气。

朱红的府门敞着,门檐下只挂了两盏燃的不亮堂的灯笼,柱上贴的喜联,还是用去年剩的红纸写的,成色都发灰了,匾额上连个绸花都没扎。阖府上下都知道这是冲喜的场面,没谁敢大张旗鼓地布置,怕招了晦气。

门房两个奉旨接亲的小吏凑在一处,缩着脖子搓手哈气,声音压得低,被风断断续续的送来,“你说沈相国这戏唱得真足,头三天急急忙忙把府里一个孤女认了干闺女,写进族谱里,这转天就送来六王府。”

“不然怎么办?”另一个小声啧嘴,“圣旨点的是相府家千金,总不能真把嫡小姐送过来陪葬。现在这样,既接了旨,又落了名声,算盘打得响。就是可怜这姑娘,抬进来,指不定几天就跟着去了。”

晚絮垂着眼眸,没作声。

原来如此,相府怎么会光明正大叫她一个通房丫鬟替嫁?总要在名分上裹一层遮羞布,才算全了世族大家的体面。

王府的老管家迎出来,瞪了那两个小吏一眼,随即往车前去。他头发花白,腰弯着,走路轻得像脚不沾地,仿佛稍一重,就会惊着内院的人。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微微恭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新娘子这边请,殿下身上不爽,听不得吵闹,接亲的队伍不进内院,喜仪就在偏殿行,不叫姑娘多跑。”

所谓喜堂,是正厅边上一间小小的偏房。

红毡是从库房翻出来的旧物,边角磨得起了毛,铺在地上皱皱巴巴。供桌上一对龙凤花烛,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悠悠,把满屋的影子投得歪扭。没有鼓乐,也没有宾客,任何发出响动的吵闹环节都被规避,生怕扰了病人。几个王府的老仆垂手站在墙角,连咳嗽都掩着嘴,压得极低。

管家把一顶金花官帽,端端正正放在红绸垫上。

六皇子萧景檀如今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没法亲身来拜堂,只能以顶冠代他受礼。旁边一个老婆子,死死按着一只红冠大公鸡,那鸡扑腾得毛羽乱飞,被她一把捂住嘴,只发出闷沉沉的咯咯声。

晚絮被扶着走到红毡上。

没有高声唱礼,管家压着嗓子,“一拜天地。”

她俯身拜下去。

“二拜高堂。”

她对着画像,再拜。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对着那顶乌纱冠,第三次拜下去。

她还没起身,那只被按着的公鸡猛地挣了一下翅膀,一声尖利的鸡鸣破了满室死寂。旁边的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把鸡嘴捏得更紧,生怕这不吉利的动静,惊了内寝的殿下。

整个拜堂流程,半柱香就走完了。

没有合卺酒,没有结发礼,管家冲她略一点头,换了称谓,“夫人随我来吧,殿下等着呢。”

从偏房到内寝,要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越往里头走,那股药味越浓。

并非药膳清香,而是大剂量的、熬了多年的苦气,混着点潮湿的樟木味,像是已经渗进周遭的木料里,风吹过来,苦得人舌根发涩。廊下的石阶上,摊着一排晒了一半的药渣,黑褐色的。两边值房的下人都踮着脚走路,说话压着嗓子,连茶杯递到桌上的声音,都轻得像落在棉花上。

没有王府该有的热闹,没有高门大户的敞亮,整座宅子像一口慢慢熬着药的砂锅,安安静静,死气沉沉。

还没临近卧房门口,便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那咳声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像一把破了的风箱在扯,连着房梁上积的灰都仿佛要震下来。好半天,那阵咳才歇下去,只留一个人喘得厉害的、碎而急的呼吸。

领路的管家立刻停了脚,连敲门都放得极轻,隔着门低声回禀,“殿下,新妇到了。”

里面又喘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一个很轻很弱的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语速慢得像每一个字都要攒着力气,“进……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晚絮感觉自己被一股更浓的药味裹住,稠得像浸在苦汤里,压得她胸口发闷。

窗户缝全用棉条糊死了,一点风都不透,屋里烧着地龙,暖得让人喘不上气。临窗的罗汉床上,堆着高高的锦缎迎枕,萧景檀半靠在枕上,身上盖着织金薄被,一只露在被外的手搭在床沿,瘦得骨节分明。

他穿得一件象牙白的软绸中衣,袖口绣着暗银的云纹,极好的料子,松松垮垮罩在身上,显得人更薄。头发只用一根素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脸色白得像窗外未化的雪,嘴唇发着淡淡的紫绀。

他听见有人进门,缓缓抬眼过来。

那双眼眸神色柔软,温和平淡,因为常年咳着,眼尾始终泛着一点薄红,没有半分想象中的皇子的架子。

他看见晚絮一身嫁衣站在门口,像是被这满室的药味熏得发懵,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又被一阵汹涌的咳嗽打断。他偏过头,用帕子捂着嘴,咳得肩膀乱颤,旁边服侍的老嬷嬷赶紧给他拍背顺气,缓了半天才平复。

帕子上沾了一点淡红,他不动声色攥进手里,不让晚絮瞧见。

“对不住。”

景檀沙哑开口,还带着喘,努力将喉头的痒意压下去,“这屋里药味重,熏着你了。”

他虚虚抬手,示意她坐,抬到一半又没了力气,落回被面上,“别跪,坐,今日就算走过场,连累你跟着遭罪。”

晚絮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在相府待了十九年,习惯了主子居高临下的吩咐,也习惯了一进门槛就要磕头请安的规矩。这是头一遭,进了一个陌生主子的屋里,跟她说的是“别跪,坐”。

她还没应声,门外传来通传的声音,比之前亮堂些,“太子殿下到——”

太子萧景琮迈进来的时候,满屋子的药味都被他身上那股沉肃的气场压下去了半分。

他穿着朱紫的常服,腰束镶玉的蹀躞带,头戴鎏金的翼善冠,眉目端方,是储君该有的样貌。他进门先环视一圈,稳稳踱到罗汉床边,伸手虚虚扶了一下萧景檀的被角,沉稳开口带着妥帖的关切,“六弟,今日大喜,怎么还嗽得这么厉害?太医开的药,可还对症?”

“劳皇兄挂心。” 萧景檀喘着气,想撑着身子起来行礼,被萧景琮伸手按回去。

“躺着罢,你我兄弟,不讲这些虚礼。”

他说话间,目光落到晚絮身上。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哪是什么相府千金,分明是捡出来顶缸的,老相国被逼的没招,急急忙忙认个干女儿,就把人送过来了。萧景琮在心里冷笑一声,看破不说破,端着储君的体面,冲晚絮略一点头,开口是平和却疏冷的腔调,“既然入了六王府的门,就好生侍奉殿下。皇家厚待,不会亏了你,安下心来就是。”

晚絮恭恭敬敬福身应是。

萧景琮只站了半柱香的功夫,问了两句病情,连茶都没喝,满屋子挥不散的药味,熏得他确实坐不住。临走前,景檀又一阵咳,喘了半天,拉着他的袖口,“皇兄,我本就是个将死的人,何苦糟蹋这么个好姑娘。等我……等我走了,莫教她……”

他想说莫教她白白殒命,可话说的急了,动了心力,又是一阵倒不上气儿来的猛咳。

萧景琮拍了拍他的手,唇角浮起淡笑,语气温和,“六弟莫说傻话,冲了喜,你的病很快就好了。好生养着,别胡思乱想。”

他没再看晚絮一眼,转身带着侍从走了。靴子碾过积雪的嘈杂声渐远,满室的死寂,又落回这间飘着药味的卧房里。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个垂手站在角落的老嬷嬷。

萧景檀靠在迎枕上,闭着眼喘了好半天,才慢慢倒匀了气息,看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晚絮。他抿了下干涩的唇,声音还是发飘,带着那未散的愧意。

“你别怕,我这病老毛病了,吓人罢了,不过人的。”

晚絮轻轻点了点头,看着他靠在枕上,喘着气,连抬眼的力气都浅。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打在糊了棉条的窗纸上,沙沙地响。满屋子的药味沉沉压着,倒好像比方才适应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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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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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烬袅袅拂絮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