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近来天暖起来了。
窗棂外的日光不再是冬日那般薄薄的一片，而是厚了些，暖了些，照进来时带着融融的金色，落在羡云的膝上，落在桌沿的茶盏边沿，落在阿妁新换的那一帘湘竹帘子上——帘子半卷着，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将那一片竹片吹得轻轻晃，晃一下，便有细碎的影子在青砖地上移一寸。
羡云靠在椅背上，手边是一碟刚送来的白瓜。碟子是甜白瓷的，里头盛着切成小方块的瓜瓤，红灿灿的，沁着凉意，瓜皮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是刚从冰窑里取出来的，托在掌心时，那层薄薄的白霜便化了，化成水，顺着碟沿儿往下淌，被阿妁用帕子轻轻揩去了。
她掂着竹签，将一块瓜送进嘴里，甜滋滋的汁水润过喉。她没说话，只微微眯了眯眼，然后往椅背上靠得更深了些，整个人陷进那一方日光里。
阿妁立在一边，手里还端着那方托盘，黑漆描银的，被她托得稳稳的。她的眼睛却没闲着——从羡云的眉眼看到羡云的颊，又从羡云的颊看到羡云搁在椅扶手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今儿没有攥着什么，只是搭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那打磨得光滑的木头。
阿妁心里算着，这是入府的第四年了。
“下旬端午，”阿妁笑吟吟地开口，声音不高，正好够这一圈人听见，“主君休沐，女君也难得有闲。恰二女公子省亲呢，霏娘说着要去城西瞧竞渡，大人便说全家一道去——”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睛弯起来，看向羡云：“这下女公子可好好玩一番了。这些日子随女君东奔西跑的，也该松泛松泛。”
逢春正蹲在门边给羡云的绣鞋换一条新绦子，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仰起脸来，眼睛亮亮的：“常闻底下的人说热闹着呢！说是满城的人都往河边去，画舫挨着画舫，彩旗连着彩旗，鼓声震天响——”她说着，两只手比划起来，差点把鞋绦子甩出去，“我也沾光看看去！”
羡云听了，嘴角动了动，算是笑。她没立刻接话，只又掂了一块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等咽下去了，才开口：“仙霏阿妹那小猴儿似的，怕是得将府里的一半家丁都搬过去呢。”
声音是懒懒的，平平的，却带着一丝从前没有的松散。
逢春乐呵呵地接了话头，一边重新低头系绦子，一边絮絮地说起端午该穿怎样的罗裙来——桃红的可好？太艳了些。鹅黄的？衬是衬，可上回春宴穿过一回了。要不就那件藕荷色的，裙摆绣着缠枝莲的，走动起来隐隐约约的，又好看又不张扬……她一个人絮叨着，也不管有没有人应，自己说一句，点一下头，像是已经替羡云定了主意。
“但无论怎样，必然美倒一大片。”她最后下了结论，语气笃定得很。
羡云没接话，只慢慢嚼着瓜。
日光在青砖地上移了半寸，落在羡云的鞋尖上，落在那碟快见底的白瓜上，落在阿妁垂着的袖口边。
阿妁静静地立在一旁。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她看着羡云靠在椅背上的样子——脊背是松的，肩膀是垂的，两条腿随意地放着，脚尖微微往外撇着，沾着一点点青砖地上的凉意。
她又看着羡云的脸——那张刚入府时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脸，如今两颊微微鼓出来了，鼓得刚刚好，像才长成的杏子。不施脂粉，可那层粉是从皮肤底下泛上来的，匀匀的，润润的。
入府那会儿，羡云不是这样。
那时她也是静静地坐着，脊背也是直的，可那直是冷冰冰的直，像冬天里冻住的树枝，碰一下都是硬的。话也少，少得几乎没有。阿妁端茶来，她接了；阿妁布菜，她吃了；阿妁问她可要添件衣裳，她说不必。眼神从不在任何人脸上多停一瞬，仿佛这屋子里的人、这屋子里的物，都与她不相干。
阿妁那时夜里睡不着，躺在耳房的小床上，望着帐顶想：这女公子心里头，怕是结着一层冰。
如今那层冰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的，是一点一点化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约是从她头一回主动跟阿妁说“今日这粥不错”开始的；是从她头一回在院子里站定了，仰头看那棵海棠树开始的；是从她头一回在女君跟前，嘴角不是抿着而是微微扬起来开始的。
如今她靠在这椅背上，掂着竹签吃瓜，懒懒地应着逢春的絮叨，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
阿妁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窗外又一阵风来，竹帘子晃得响了些。阿妁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又抬眼看了看羡云。
端午还有好些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