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晨光,澄澈如洗,漫漶于无垠郊野。草木葳蕤,深浅浓淡的绿意泼洒如碧涛,直抵天陲。紫菀的淡紫、蒲公英的明黄、雏菊的素白,星子般缀于其间,于微醺暖风中款摆,逸散着青草鲜冽、泥土腥芬与野花清甜。远处古槐垂柳,枝叶扶疏,筛下碎金般的光斑,簌簌絮语间杂清越鸟鸣。
纪府车驾静驻祖茔前。青石祭台古朴,周遭杂草芟夷殆尽。玛瑙樱桃莹润、青杏圆润如玉,新蒸糕饼氤氲麦芽甜香;几束带晨露的野花,素麻轻束,置于一侧。舅母肃立台前,天青色云纹绸衫外罩素罗薄纱披帛,端凝沉静。她拈香引燃,青烟袅娜,于温煦晨光中徐徐盘旋,松柏清冽悄然融入草木芬芳。
羡云静侍舅母身后。藕荷色素绫夏裳外覆轻若云翳的纱衣,暖风过处,衣袂微扬。
玉色面庞偏于冷白,较之凛冬霜雪,已隐透些许生气。
眸光沉静无波,掠过祭品、青烟,投向远野苍翠,神情淡泊疏离,周遭葳蕤生机,似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
舅母将墨迹祭文投入铜盆。烈焰骤起,吞噬纸页,化作星火蝶翼轻扬。
恰在此时,另一行车马沿绿荫小径徐来,于邻茔驻停。
侍女搀扶江夫人下车。月白暗花罗裙,轻纱披帛,温婉清雅如新荷出水。
紧随其后的江小侯爷,一身竹青素缎常服,身姿颀长挺拔。面容清隽,眉宇间是与其母如出一辙的沉静,更甚几分青年难有的内敛。眸光深敛,无悲无喜,仿佛周遭生机亦难入其心。
江夫人甫定,目光越过缀满野花青草的距离,与甫祭毕、转回身的舅母视线相接。澄澈晨光下,两位夫人目光沉静似古井深潭,唯颔首致意,不置一词。
旋即,江夫人温煦目光落定于羡云,关切底色下隐着深沉的审度。几乎同时,江延晫沉敛的视线,亦被那抹沉静的藕荷色所牵引。
视线交汇,刹那凝滞。
羡云眼波微转,目光平静地迎上。无羞赧,无好奇,无涟漪。
墨玉深瞳映着天光云影、碧野繁花,却似冰封湖面,不起微澜。玉色肌肤流转冷冽莹光,五官精致如琢,无半分暖意,唯余冰雪般的纯粹疏离。
她的静,是骨子里的寂然,暖风草木,难侵分毫。
江延晫的眸光,亦如深海。*那沉静无波的眼底,在触及对方同样深不见底的墨色时,极细微地凝滞了一瞬。
非是惊诧,更像是一种极致的沉静与另一种极致的沉静在无声碰撞时,产生的近乎虚无的共振。
他见过无数目光,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冰冷的空寂,仿佛凝视着万年玄冰的核心。
眼前的少女,容色清绝,周身却萦绕着一种与这鲜活世界格格不入的、近乎非存在的疏离感。
这感觉,并非困惑,而是一种冰冷的确认——确认了某种同类般的、深海般的沉寂。
无声交汇,短暂如露水凝结。
羡云眸光已淡淡移开,复落于摇曳树影,神情如初,仿佛方才的凝睇不过是光影的错觉。
舅母身形未移,只不着痕迹地向羡云身侧趋近半步,姿态沉静如磐,荫蔽无声。
两方人马,于草木蓊郁、野花摇曳的祭坛前,静默伫立。风过林梢沙沙响,鸟雀枝头自在啼。唯那瞬息交汇的视线,如同两颗深海玄冰的短暂触碰,寒意无声弥漫,旋即各自沉入更深的静默。
片刻,江夫人再向舅母颔首,遂由侍女搀扶,转身走向江家祭台。
江延晫收回视线,眸光重归深敛,步履沉静,随母而去。转身之际,那沉静的侧影,与方才藕荷色的清冷,在翠色背景中,竟有种奇异的、深海遥相呼应般的孤寂。
舅母亦收回目光,沉声令下:“收拾,回府。” 仆从轻悄麻利。
羡云眸光淡淡扫过那融入翠色的竹青背影,旋即静随舅母登车。车轮碾过暖阳烘透的土地,压过柔韧青草,发出细碎微响,驶离这片弥漫草木清芬、香火余韵与深海般寂静际遇的初夏郊野。一只明黄粉蝶翩跹掠过,轻盈栖落于曾置野花的祭台青石一角,薄翼微颤,映着无边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