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密信。
陆问景阴沉着脸,手一松,将信落在烛台上烧得一干二净。
他冷冷道:“好一封催命符。”
剿灭了魔教还不够,看来,年前是赶不及回京了。
下属见他面色不虞,犹豫片刻,谨慎道:“庄主,除此密信,属下近来又收到一份密报。
烧了信后,陆问景手中专注盘弄起一枚玉块,闻言头也不抬,只道:“说。”
“江湖上有人匿名递了魔教流蹿在外的药使位置,夏公子先一步截获了密报,仅带两名亲卫就直奔而去。属下昨夜才得知此事,已经派人去追了……”
陆问景放下玉块。
那日,他越看夏英越碍眼,便给夏英随手指了点事干——对魔教这么感兴趣,那就替他回一趟魔教老巢,督促那帮打扫残局的江湖人士,别将他要的东西弄坏了;也再探探那帮余孽的消息,顺便给太子的任务交差。
比起夏英这个无甚亲情的弟弟,陆问景更关心手上的事务。既然夏英上杆子帮忙找事做,他倒也顺心称意。
陆问景道:“不必管他。先前让那群急着邀功的三教九流去查,不是总说查不到,怎么突然又有了消息?”
“这也是属下所疑惑的,就好像是……有人刻意放出的信息。”
“那就两边一起查了,不管是放信的还是逃匿的,全都给我抓出来。还有,叫他们都收敛些,绝不可再打草惊蛇。”
“他们”指的是当初跟着陆问景一同打入魔教内宫的那帮“正派人士。”人多手杂,总有人想趁机浑水摸鱼,陆问景那时便得了经验,不然也不能将谈玉引从密室中安然带回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魔教到底曾经势力浩大,虽说一朝倾覆,但短短数日,他们连总部与部分分舵都未能彻底铲除,底下仍有余党蠢蠢欲动,妄想借此独立,自成一派。
只要昙魂散一日不销,魔教便永远不会真正消亡。
联想到太子发来的密信,陆问景觉得实在荒谬,那昙魂散既为魔教立教之本,祸害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会没有解药。
可转念一想——放任教徒倒卖昙魂散的季择,不正是因此而死?
不管打着多大义凛然、持正不挠的旗号,陆问景真正领到的任务,却是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解药。
可笑。
陆问景揉了揉太阳穴,一面觉得季择死得好,一面又心生厌烦之感。能有路径沾上昙魂散、且有本事被其荼毒的,大多是江湖上有点修为与地位的人物,所以此事才能闹大,乃至于让上面派他出马。这片江湖真是腌臜透了。
下属硬着头皮继续道:“属下还有一事汇报。拷问教众时有人透露,那个季择……曾经确实是要娶妻的。”
陆问景微笑道:“是吗?怎么又查到这些无干紧要的事情上了?”
语锋一转,他又道:“‘是要’?那就是没有了?”
“庄主,您之前不是吩咐过……”
陆问景平静道:“罢了,兴许和那什么解药有干系,说来听听吧。”
下属:“……”
他只得接着说道:“之前调查季择时,只知此人无父无母,亦无兄弟姊妹,至于是否婚配,便更无从得知了。昨日有个受不得打的,自称曾在季择身边伺候,将季择当上教主前的秘事抖了不少出来。”
那时季择还是前教主身边的护法。若真有娶妻一事,过程必当繁琐漫长,毕竟魔教内部管理森严,而季择又身居高位,更是难上加难。
果不其然,此事因前教主逝世不了了之。魔教教内也因此而混乱过一阵,甚至分裂成了两大派系,中途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总之,季择就是在那时跻身上位,一举夺权,坐稳教主之位整整五年。
那教徒还吐了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季择曾经当着众护法堂主的面恳求过老教主,求他来当自己和谈玉引的证婚人。
可当上教主之后,季择不仅从未提过娶妻一事,本人也丝毫不近女色,似乎一心放在宣扬教义上。
听到这里,陆问景凝视着手里重新拿起的玉,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他要娶的那位,莫不是姓谈吧。”
下属无端地从话中感受到一丝冷意,颔首道:“正是。”
季择夺权后,那位的存在也成了教内绝不可提及的禁忌。
被抓的教徒坦言,他本就属于跟了季择最久的那一派,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教主内人的消息。资历再老一些的教徒,可能都亲眼目睹过那位的真容。
但那些人大多都消失了。
连带着那位神秘的“谈姑娘”,也从此消失在了教中。
陆问景面无波澜地听完一切,一言不发,攥着玉的手指骨已然泛白。
下属从一眼就认出,陆问景手中的玉,正是当日从季择尸身上摘下的那一块。
沉默良久,书房里缓缓响起陆问景似笑似非的声音:
“说到底,不还是不敢?如果我没有记错,季择上位以前,那位老教主就是姓‘谈’吧?”
……
谈玉引撩开床帐,谨慎地向外看了几眼。
没有人。
清醒之后,谈玉引被抱到另一个陌生的房间,他分不清和之前那间的区别,只知道比之前的要宽敞、明亮。
也更温暖。
他垂下头,拢了拢身上这件新换的,轻薄得近乎透明的衣衫,柔顺而稠长的乌发顺势垂落胸前。
那场难以启齿的潮热持续了足足三日。
已经是老毛病了。发作时毫无规律,总要先病一场,昏死一段时间,反反复复,期间杂乱无序的梦向他沉沉压来,却留不下丁点印迹。
他从来记不清时日,过去也好,现在更甚。身上的毛病虽不致死,却也和要他的命没什么区别。这是在遇见季择前就有的,还是在那之后?记不清、记不起,总是这样,唯一值得宽慰的是,曾经遇上的是季择,好歹待他不坏。
时运不济,如今在陆问景手下,真是任人摆弄、有屈无伸,记忆中没吃过的苦头在短短数日里吃了个遍。
偏偏那人还要吊着他,说什么只要乖乖听话,季择很快就回来见他。
越想越气,谈玉引被委屈冲昏了头脑,攥紧拳头,咬唇想,决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去找季择。
至于去哪找?他固然没有思绪,但却本能的不想回魔教。说不定,出了这座宅子,季择就在门外等着他呢。
谈玉引又从帐中探出脑袋,确认四下无人后,看了床畔陆问景留下的外衣一眼,咬咬牙,伸出了手。
……
秋风瑟瑟。
两个丫鬟只是出去披件袄子的功夫,回来就看见了瞠目结舌的一幕。
一个瘦弱的身影磕磕绊绊地从房门前的台阶下来,身上那件长袍过于不合身,加上身形有些佝偻,故而衣摆拖地,时不时被踩上一脚。
她们一边喊道“公子,您这是要去哪”,一边跑过去挽住谈玉引的臂弯。
谈玉引被叫停下来,没有挣扎,只是睁着一双水蒙蒙的眼睛看着她们,不明白刚才房间里明明还没人,怎么现在又突然冒出两个人来阻拦他。
“公子,我们回去好不好?”欣卉与小月对视一眼,手里悄悄使了一点劲,将谈玉引猝不及防地往回拉了一步。
他摇摇头,说道:“不行呀。”
她们也并非想为难谈玉引,或许他出来是有要紧事呢,便问他:“您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谈玉引眼睛一亮,点点头。
他认真道:“要走。”
欣卉柔声劝道:“公子,外面凉,您才病好,还是赶紧进去吧。”
小月也道:“是呀,不是我们不让您走,这间院子外面有很多庄主带来的亲兵,您走不了的。”
听她们说了一通,谈玉引只得出一个结论——走不了。
登时天塌了一般,他僵立在原地,眼圈发红,“那……季择?”
既然这个要不了,换一个要总行吧。
“这……”她们沉默了。
谈玉引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以为她们没听清,重复了一遍:“季择。”
小月看着谈玉引焦急的模样,心里有些犹豫,正纠结着要不要告诉谈玉引实情,一人已经从不远处朝她们走来。
正是管家。
管家用眼神遏止了小月。
他对谈玉引道:“公子,您再不回去,庄主就要回来了。”
眼见又来了一个人,谈玉引知道这是彻底行不通了,他忍下了眼泪,低头“嗯”了一声。
欣卉和小月在管家的眼神下松开了谈玉引的手臂。谈玉引原本就纤瘦,又披着陆问景的外衣,转身时踩一脚衣摆,踉跄了一步。
也是在这时,一阵凉风刮过,带动满院的花木簌簌作响,院子的一角落下个小小的影子。
谈玉引转头看去,湿润的眼眸瞬间睁大了不少,微微颤了颤。
……
“既然不在魔窟,路远手短,你也不必操心那边的事务,只负责我方才交代你的事便好。”
“是,庄主。”
一路行至房门前,陆问景对跟在身后的下属略一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守在门口的丫鬟见状,也自觉退下。
陆问景没有着急进去,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襟,方才推门而入。
秋风也顺着门钻进房内。
眼前的纱帘纷纷被风掀起,陆问景的视力与听觉极好,于是能够清楚地看清、听清床帐里面的风景。
谈玉引趴在床上,两条洁白的小腿抬起来,轻快地晃动着,长发铺了一身。他一手撑着脸蛋,一手拈着一枝连茎带叶的花儿,眉眼弯弯,正专注地逗弄着面前的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
小猫用前爪去够谈玉引手里的花儿,时不时“喵喵”叫两声,有时声大,有时声小。
陆问景走近了才知晓,原来,那几声较小的猫叫,是从谈玉引嘴里发出来的。
修了一下文案:本文无生子,不入v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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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