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谢归晏却并未回答她。
他宛如一个困兽一般,紧紧地拥住谢未浓。
“阿姊,阿姊,阿姊……”
他只是一味地重复着。
“我在。”
“谢未浓”虽然恨他隐而不言,却还是哽咽着应道。
“你总有一天会理解我的,我也会倾尽我所能待你好。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谢归晏把谢未浓微凉的双手握在手里,承诺道。
夜色里,二人眼中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谢未浓自他眼中看到了化不开的痛。
“阿姊,你该回去了。”
那语气里满带着怜惜。
“我想,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但,至少现在,我还不能告知你所有。”
谢归晏话落下的瞬间,世界顿时天旋地转。
仿佛这个梦,仅仅只为让她知道他有秘密。
谢未浓又晕了过去。
谢归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瞒着她在做些什么?
是几年后开始的,还是现下就已经在密谋了?
她无端有些难过,可能是受到梦里“谢未浓”的影响。
这一瞬她觉得,命运恍若推手,一切都只能既定。人身处尘世间,注定挣扎不得,推拒不能。就像她和谢归晏一般,好像生来就隔了些什么。
到底是什么在阻挠他们呢?
这个梦,太长太长。
谢未浓想,这次,她总该从梦中醒来了。
可她的意识却开始变得更加混乱。
这梦还在继续。
眼前,如走马灯一般,无数张人脸在她眼前掠过。
碎又乱,且快得让人抓不住。
继母祝氏含恨的面庞、谢父布满暴戾之气的脸、京城某个相熟的贵女居高临下的脸……
还有梳云、止霜、市锦、问影,她的四个贴身丫鬟忧心忡忡的脸。
这些在她人生中留下印记的人,都在梦里现身。
谢未浓甚至在梦里荒缪地觉得,这个梦就是她的上辈子。
但人怎么会拥有上辈子呢?
“该结束了。”
她突然听到了一道人声。
隔着烛火,隔着岁月,隔着生与死的界限,朦胧了她的听觉。
谁在说话?
结束了什么?
事情,又始于何时?
头疼,头好疼。
好像有锥子在敲她的太阳穴,谢未浓疼得落下了泪。
好多事,似乎就发生在她眼前,可她却看不清摸不着。
谢未浓如一个过客一般,明明冷眼旁观着一切,却无可挣扎地越陷越深。
她开始分不清虚实。
不知道自己是梦中人,还是梦外人。
这梦,到底是真是假?
怎会如此之疼?
为何她会做这个梦?
泪眼朦胧间,她看到谢归晏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这人望向她的目光淡若清风,无悲无喜,仿佛他看的不是他的阿姊,仅仅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你真的是我的阿晏吗?”
鬼使神差地,谢未浓问他。
他冷冷瞧她。
不同于春梦时黏黏糊糊的人,也不同于夜色里与她紧紧相拥的青年,此刻的他显得有些冷漠。
他抬手,将指腹搭在她的颈侧。
一下又一下,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敲。
“阿姊,真不真假不假的重要吗?”
谢归晏勾了勾唇,然后低头看她,不愿错过一丝她的神情变化。
“你猜,若我真的想取你的性命,需要多久?”
谢未浓心口一阵绞痛,像被谁的手攥住了,久久不放。
痛苦推着她逼问,她很不甘心地问他:“为什么?你为何要我去死?你是在怨我从前对你的种种逼迫吗?”
谢未浓此刻俨然已经忘记了她如今才十四岁,她变成了未来的她自己,问出了未来的自己想问他的话。
“你先前不是想让我理解你吗?所以,你是想让我理解你过去的每一天,都想让我去死吗?你觉得,我该理解这样的你吗?”
谢未浓直直地盯着他,像是从未认清过眼前人。
谢归晏听了她的质问,却是如何也不愿与她对视了。
谢未浓猜他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良久,闭了闭眼,他还是放下了放在她颈侧的手,选择给她一个痛快。
谢未浓看到谢归晏用刀捅死了她,一下,两下,很多下。
锐利的刀锋上,满是她鲜红的血,红得扎人眼。
持刀的青年犹如鬼魅,无情且残忍,轻易就要了谢未浓一条命。
痛,如影随形。
恨,随之而来。
临死前,她问他。
“如你所愿,我现在真的死了,你痛快了吗?”
谢归晏持刀的手顿了顿,可最终却连眼皮也没掀,对她的死无动于衷。
阖上眼前,谢未浓看到他用她送他的手绢慢条斯理地把刀擦干净了。
血迹半分未染,就好像她也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做干净点,铲草要除根。如果多生出了什么事端,你知道我的手段。”
她听到他用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语调对他的属下说。
那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姿态属实让人恶心。
不像她的阿晏。
不该是她的阿晏。
他怎么会是她的阿晏呢?
很奇怪,先前断断续续的梦里,她并没有代入未来的自己。
总觉得她与谢归晏的那场春梦似真似幻。
她站在雾里,看不分明。
可这个被谢归晏杀死的梦,她确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濒死的恐惧。
可笑至极。
她爱的人,在梦里,竟亲手杀了她,甚至连个活尸也不给她留。
谢归晏究竟为什么要杀了她?
平日里的情分,都是你演出来的吗?
你原来是恨我的吗?
可是,为什么呢?
你真的会杀了我吗?
谢未浓消停了许久的头又开始疼了,她喘不上气。
明明最开始他们之间是两情缱绻,是**正浓,后来却是怎么变得恍若人间炼狱,让人痛彻心扉的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谢未浓眼前一黑,她昏了过去。
爱与恨在这一刻停滞,无人知道爱多些,还是恨多些。
光阴无痕匆匆过。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越来越亮,渐渐亮若白昼,一阵刺痛过后,谢未浓猛地睁开了眼。
痛从梦里带了出来,让她眉心微蹙。
她瞳孔里还带着些梦的影子,只觉得自己眼前还是冷漠残忍的谢归晏。
刀锋上她的血久久地停留在眼前,挥之不去。
痛。
好痛。
梦里不知身是客。
梦醒了,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谢未浓的呼吸变得急促,她闭了闭眼。
风过,窗外传来檐铃的响声。
梦的阴影逐渐散去,梦中人终于得以回到人间。
猛地回过神来,谢未浓松开了自己紧攥的床褥。
眼前是熟悉的帐顶,紫檀木的承尘上雕着百花图,纹样间细细描了金。晨光透过月白色的绛丝纱,许是刚睡醒的缘故,饶是光线柔和,可当日光落在那雕花上时,谢未浓依旧觉着晃眼。
谢未浓皱了皱眉,她侧身,帐子也跟着摆动,那帐钩下的流苏微微晃动着,一下又一下。
谢未浓无意识地盯着流苏发愣。
她的心也跟着那抹藕荷色跳了一下又一下。
枕边是若有若无的、极淡的冷香,身下是柔软的床榻。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稀松平常。
好像,她那梦,不过同镜花水月一般,皆是虚妄。
可谢未浓却重新抓紧了被褥,若有所思。
也许世人都是迷信的,哪怕再不信鬼神的人,在日后的某个时候,也会无可避免地开始敬神佛。
譬如此刻,谢未浓近乎偏执地认为,梦即谶语,这个梦将会暗合未来诸多事端。
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为何会梦到这些?
谢归晏又为什么要杀她?是幻觉吗?
还有那一张张人脸,他们的爱恨嗔痴,究竟是无关紧要,还是指向什么重要的事?
这些断断续续的梦,到底哪个真,哪个假?
然而越想,先前本来记得还算清楚的细节,却逐渐模糊。
像是有人在故意和她作对一般。
她开始分不清虚实。
怎么办?她的头又开始痛了。
直到伺候她梳洗的梳云近身时,谢未浓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姑娘,晨安呀。”
梳云说这话时的语气微微上扬。
谢未浓却不应声。
“姑娘?”
眨了眨眼,谢未浓又闭了闭眼。
如此几个来回后,她轻轻“嗯”了声,而后缓缓地坐起了身。
梳云替她理了一下鬓边的乱发,再往她身后塞了个枕头。
“姑娘可是魇着了?可把梳云吓坏了。”
她声音里带着些担忧。
“不打紧,先洗漱吧。”
谢未浓缓了缓神,随即朝她笑了笑,只是心里到底不算安稳,眉宇间陇上了一层清愁。
梳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却不声张。
自家姑娘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
她扶着谢未浓走到盥洗台前坐下,拿起浸泡过的面帕替谢未浓净脸,再用拭巾小心翼翼地擦干水渍。
香几上,一炉雪中春信正静静燃着,香烟袅袅升起,又转瞬消失在空中。
谢未浓抬手,由着梳云伺候她穿衣,系带,拢袖。
待梳云把她引到铜镜前坐下后,室内已经满是清幽的淡梅香。
镜中人眉细长,眼尾略微下垂,仿佛一把钩子,勾人心弦,眼中似有秋光流转。
分明生得昳丽,乌发雪肤,浓极艳极,然而她神色却总是淡淡的,周身透着些清冷。
谢未浓盯着镜中的人看,不自觉想起了梦里的她,看上去不过只大了她几岁,怎会凄然至此呢?
罢了。
想得多了,反而容易走向歧途。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改日去寺庙解一下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