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太子禁足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水面之下的暗流一刻都没有停歇。东宫的属官被锦衣卫一拨一拨地提审,调兵记录案牵连出的人越来越多,朝堂上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
夜昙没有参与这些朝堂上的事。她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暗渊阁的内部清洗。
那个曾在档案室中留下熏香气味的人,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头。暗渊阁里的内鬼不止青蛇一个,还有更深的人藏在暗处。她必须在他再次动手之前把他挖出来。
她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积雪越堆越厚。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但没有喝,只是用来暖手。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氤氲成一道白雾,很快就被冷风吹散。整个后院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她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没有回头。
脚步声穿过院子,在她旁边的石凳边停住了。来人抖了抖肩上的雪,将衣领上沾着的碎雪拍落,然后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冷风中带来一丝极淡的、她熟悉的沉水香气。
"大冬天的,一个人坐着不冷?"萧衍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壶酒。"萧衍将手中的酒壶放在石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冷风浸润的低沉,"顺便问你一个问题。"
夜昙的目光落在酒壶上。壶口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等着他说下去。
萧衍没有立刻开口。他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堆积的白雪。雪光映在窗纸上,让整个院子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银白色光晕中。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慢慢散开。
"前世的最后一个晚上——如果我提前赶到了,毒酒还没入口——你会不会跟我走?"
夜昙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像一把埋了很久的刀,被他从岁月的灰烬中翻了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放在了她面前。
她沉默了很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不相信你了。"夜昙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已被时间磨平棱角的旧事,"我喝了那杯酒,是因为我以为是你送来的。如果我发现不是你,我也不会相信你了。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跟谁下的毒没有关系。"
萧衍点了点头。他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空杯放回石桌上,杯中残余的酒液在杯底漾出一圈极淡的痕迹。
"那这辈子呢?"
夜昙没有回答。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铺成一层柔软的白色毯子。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汤。茶水的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随着她手腕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她知道答案,但她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出来。
萧衍也不追问。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酒杯暖手。
"没关系。"他低声说了一句,"我有的是时间等。"
夜昙从屋檐下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雪花飘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很快就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然后她在石桌对面坐了下来,伸手拿起了他面前的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萧衍看着她的动作,微微怔了一下。
夜昙没有看他。她端起那杯酒,仰头一口饮尽。桂花酿的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胸腔,在冰冷的身体里烧出一条温热的路。
"好酒。"她说。
萧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更鼓声。
两个人隔着一壶温热的桂花酿坐在冬雪中,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壶酒喝完之后,萧衍站起身,将空酒壶拎在手中,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夜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不知道这辈子会怎么样。"
萧衍的脚步顿住。但他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重新相信一个人。但——"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帮我查一个人。暗渊阁里的,代号叫白鸦。"
萧衍站在门口,冷风从他衣领的缝隙中灌入,吹动他鬓边的发丝。他没有回头,但在那团从口中呼出的白雾消散在冷空气中之后,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三天之内,给你名字。"
他推开院门,走入了漫天飞雪的长街中。夜昙坐在屋檐下,裹紧了身上的皮袄。桌上的两只酒杯还残留着些许余温,她探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只的杯沿。
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