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下没一会儿，穿一身黑的身材干瘦的伙计就拎着抹布、水壶和塑封菜牌过来了。
孙浩宇接过菜牌瞅了一眼就往旁边递，“要一份你们这里的招牌干炒牛河！”
林琅拿过菜牌盯着一行行黑体字从上往下看一遍，像是陷入纠结，又像是在研究菜名。
“我落住单先，你谂（想）好再叫我。”黑衣伙计没等林琅说话，不知从哪变出个数字桌牌，扔下桌牌就搭着抹布走了。
孙浩宇本来要继续刷手机的，可看见林琅盯着菜牌满脸纠结的模样，觉得奇怪，便凑过头来跟他一起看。
“看好了吗？哥请客你别客气，想吃什么点就完事。”
林琅抿了抿嘴唇，小声说：“我想吃烧烤。”
他承认他刚刚被门口的烧烤香到了。
林琅的声音小，加上大排档嘈杂，孙浩宇不得不歪过身子把脑袋贴得更近。
两人远看一副十分亲昵的模样。
“你说吃什么？”
“烤鸡翅……”
孙浩宇可算听清楚林琅的回答，与此同时，他歪向店门口的脸也正正好跟烧烤架前回头的烤串小哥对上了。
这对上眼不打紧，怪就怪在那烤串小哥手里明明把着串儿，却做贼心虚似的一会东张一会西望，转过身没两秒又悄悄斜过眼尾来朝这边打量。
孙浩宇往门口烧烤架的方向看一眼，又朝身边捏着餐牌紧张兮兮的家伙看一眼，问：“你得罪他了？”
“没有啊。”林琅低头答道。
反应过来孙浩宇压根没点明这个“他”是谁，林琅支吾了一下，又说：“应该没有吧。”
“那他是不是看上你啦？”
“浩宇哥别开这种玩笑……”
孙浩宇笑了两下，推了推他的肩膀，然后一把抽走他手上的菜牌压在手肘下，撑着脑袋说：“那你去拿串叫他烤，我要两根大羊肉串、一份茄子，其他你随意。”
浩宇哥做东开口吩咐，他唯有照做。
从冰柜选好了串，林琅便迎着烤串小哥不偏不倚的视线走到烧烤架旁。
“别忘了夹桌号。”烤串小哥盯着他提醒道。
烧烤架旁的小盒里装了许多标不同数字的号码夹子，林琅连忙回头去看自己刚坐的桌子。
“7号。”烤串小哥说。
确实是7号。
林琅很快找到7号夹子，把它夹到塑料篮边。
完成“任务”后林琅本可以直接离开，可烤架前转着一把长竹签的人却叫他：“等等。”
林琅：“？”
“你之前是不是染过蓝色头发？”
“你怎么知道？”林琅奇怪地摸了摸发尾，他记得他已经剪掉了呀。
烤架上两根半熟的全翅滋滋作响，浅蓝色口罩上一双眼眯起来细细地打量他。
林琅有些被唬住了，怯怯地开口客套：“我们以前见过吗？”
只见口罩最前端鼓起一下，好像是那人往里吹了一口气。
烤串小哥说：“见过啊。”
林琅一愣，“在哪？”
烤串小哥没答话，低头给翻面焦黄的两只烤翅刷蜜汁，一瞬间，烤架上喷出股香甜的味道。
“我们在哪见过？”林琅脑筋直，俗称一根筋。
烤串小哥却不跟他一道，非要大拐弯，不答反问道：“和你一起来的那个是你哥吗？”
林琅不解他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皱了皱眉，但依然老实回答：“不是。”
“你表哥？”
“我没有表哥。”
“那……”
不等对方继续追问，林琅主动交代：“他是我师父。”
刹那间，林琅感觉自己产生了错觉，他好像看到眼前的人盯着油滋滋的烤全翅笑了一下。
没过一会儿，那双噙着笑意的眼睛看向自己了，林琅才发现这不是错觉。
对方又问：“他教你什么？”
“理发。”
“你们开店了吗？”
“开了。”
“在哪？”
“在……你还没回答我我们在哪见过！”林琅没忍住，罕有地冲人大声说话。
烧烤小哥的口罩前端又一次鼓起，接着，林琅便听见他说：“三月十四号星期五早上七点二十五分，二中侧门芒果树下。”
林琅僵直了。
“一边吃肠粉一边掉眼泪，我家的泡沫箱肠粉有那么好吃吗？能让人感动到落泪。”
林琅脸红了。
“问题是啊，吃完就跑不给钱，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是早有预谋吃霸王餐啊？”
林琅又羞又恼又急，当即反驳道：“不是的！我那会儿只是忘了！我第二天就回去找你了！是你没在！我没想吃霸王餐，我可以把钱还你！”
刘思颖把烤好的鸡翅往炭少的一边放，拿挂在烧烤架下面的毛巾擦了擦手，笑着掏出手机，说：“行啊，就现在吧。”
刘思颖打算借此机会加上对方的微信，没想到同样掏出手机的林琅却反手递出一个收款码。
刘思颖：……
“哦不好意思，习惯了。”林琅尴尬地退出微信收款码，“我扫你……多少钱？”
“五块。”
计划被打乱了。
好吧本来也没什么计划。
【微信到账——五元】
刘思颖最后悔的是没把收款提示音关掉。
看着手机屏幕上到账记录，他还想再争取一把：“可以加个微信吗？”
刚因“债务”消除而放松下来的林琅瞬间神经紧绷，万分警惕，“为什么要加微信？”
刘思颖放下诱饵：“加微信免费赠送烤全翅一只。”
闻言，林琅眨了眨眼，礼貌一笑，道：“不了，我不贪小便宜。”
林琅回座的时候干炒牛河也上桌了。
“那烤串的没对你怎么吧？”孙浩宇问。
林琅答：“没。”
稍顿了顿，林琅又补了句：“已经没事了。”声音小得好像是讲给自己听的。
打杂的伙计给两人添了两套塑封碗筷，林琅以为牛河是孙浩宇一个人吃的，没动碗筷，结果被孙浩宇瞪着说：“拆啊！”
欢喜人家的干炒牛河不愧是老招牌，牛肉锅气十足嫩滑爽口，河粉皮实Q弹入口酱香回甘，脆豆芽的清爽、葱蒜叶的微甜、半生半熟的洋葱丝浑然天成的辛辣，丰富的口感与口味彼此调和互相中和，一口气吃上大半盘也丝毫不觉得腻。
孙浩宇胃口大，刚尝了两口就知道不够吃的，立马又催伙计多加了一盘，还要了半打啤酒。
烤好的一把串装盘上桌后，林琅发觉数量不对——他只拿了两个全翅，盘里却莫名多了一个烤得焦黄溢蜜的大肥翅。
林琅想叫个伙计问是不是上错了，可大排档人声嘈杂，连续两个伙计从他们这边经过都忽视了他蚊子一样的叫声。
孙浩宇看不下去，把他想抬高的手压了下来，说：“得了得了，别斤斤计较了，吃了再说！他们做生意的不会亏的，到时候没准数了签子再结账呢！”
“再不吃，烤翅都凉了！”
这句话可算把林琅说服了。
最后，酒肉大部分都进了孙浩宇的肚子。
孙浩宇喝了酒聊天侃地的能力猛涨，拖着林琅一顿讲，讲林琅听了好多遍的他构思的美发连锁商业宏图，讲他随便到一个理发店马上就能拿下最高业绩，讲他在网上开直播俩月就收到巨额打赏，讲他的富婆女友带他到处游山玩水，还把手机里旅游拍的照片一张张拨给林琅看。
这些照片好多林琅都看过了，孙浩宇都发在朋友圈里了。
前几天孙浩宇又从这座县城“消失”了，林琅看了他的朋友圈才知道他是去桂林玩了。
半虚半实讲了许多风光伟绩，紧跟着，孙浩宇又向他倒起苦水：说他舅老爷把他从小养大的鸡炖了，说他老母没早点察觉猪圈染瘟害他交不起学费没书读，说他早死的师父风流成性惹病活该，连着说他前几任老板好吃懒做、抠门吝啬之类的坏话，还说他富婆女网友不仅拿他当苦力，还把他当鸭子使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本来今天晚上我都定好餐厅了，一下飞机赶过去刚好能看日落，可她非说要回家喂那几只猫！又不是没请人上门喂！打车俩小时花几百块！脑子有毛病不是？！”
“预约取消了，省钱了，今晚上哥请你吃个痛快！便宜你小子了！”说着，醉得半个身子压在桌上的孙浩宇用力往林琅胸口推了一把。
不知过了多久，孙浩宇从桌上爬起来打了个嗝，脑子好像清醒了许多，摸出手机就开始翻网约车小程序。
他一边把全部快车选项都勾上，一边咕哝道：“我要走了，太晚回去的话她会生气的。”
到马路边送孙浩宇上车后，林琅打开导航搜索步行回家的路。
突然，身旁站过来一个穿灰色短袖的男的，莫名其妙对着空气问：“要我送你吗？”
林琅自以为不明显地偷瞄了他一眼，又稍稍往后瞄一眼，心想：没人啊，真的是在跟空气说话？
刘思颖干脆直接把手伸到他面前，展开五指挥了挥。
林琅猛地转过头问：“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
刘思颖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扯出个皱巴巴的口罩，“我下班了，我兼职钟点工。”
林琅点头，“哦。”
“我叫刘思颖。”刘思颖自我介绍道，“加个微信吧，我给你发姓名备注。”说着就掏出了手机。
林琅摇头，“我不加陌生人微信。”
刘思颖笑了笑，说：“你都知道我名字了，咱俩不算陌生人。”
林琅看着他，“你还不知道我名字呢。”
刘思颖问：“那你叫什么？”
林琅答：“林琅。”
“琳琅满目？”
“是森林的林。”
刘思颖抬手笑了两声，说：“我知道。”
“那现在可以加微信了吗？”他还是想要林琅的微信，“你开理发店对吧？没准我会成为你的常客呢？那就不是陌生人而是熟人了吧？”
林琅有些犹豫。他想了想，问：“你会办卡吗？”
刘思颖没有丝毫犹豫：“办。”
林琅张了张嘴，“好吧。”
不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不过我们店还没正式开业，等正式开业、确定好会员价格我再通知你。”
“哈哈哈好。”
等林琅拿出手机，刘思颖立马笑着提醒：“别又点错收款码了。”
“不会。”林琅说，“我扫你。”
“好。”
林琅扫出刘思颖的微信名片——他的头像是一个戴奥特曼墨镜、摆出拽拽叉腰姿势，表情却是露齿大笑的男孩，背景是沙滩和海。
图片的像素不高，像是从有些年份的老照片里截出来的。
比起头像照片，更吸睛的是紧挨旁边的微信名，叫【肠粉太子】。
林琅对此并没有提出什么疑问，他只是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对了！”
林琅从手机里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说：“那天的肠粉很好吃！谢谢你叫住我！”
扑通……扑通…………扑通……
那晚分开之前，刘思颖以夜市街晚上酒鬼多为由，坚持把林琅送行几百米到宽敞的马路红绿灯路口。
两人一路上总共没讲几句话，大多是刘思颖在寒暄客套，说些假如遇到困难可以找他帮忙之类的假大空的话。
对于林琅这个人，除了得知他是从江西来的以外刘思颖一无所知。
斑马线对面绿灯亮了，林琅礼貌地对他说了“谢谢”还说了“再见”，结果临了——
“早上八点过后你来我店里找我，我请你吃肠粉！嗯~作为交换，你可不可以不要逼我办卡？”
他自以为俏皮地说了这么句没骨气又自打嘴巴反悔的话。
每每半夜回想起来他都恨不得一头撞到墙上。
刘思颖绝望地想，他和林琅缘分已尽，他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哪知三天后，林琅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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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慢热留不住人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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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蜜汁烤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