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建康城,落了一场初春的薄雪。
雪片轻得像柳絮,刚沾到青石板就化了,只在瓦檐、花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苏家内院的西跨院,沿墙种了数十株迎春花。雪刚停,鹅黄色的花苞便攒着劲儿开了,细碎的金蕊顶破萼片,挨挨挤挤地爬满枝条。暖香裹着雪气,顺着一扇扇雕花隔扇窗的缝隙,漫得满院都是。
李砚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挟着,脚下踩着被雪水打湿的青石砖,一步步往里走。
软筋散的药力还没散,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酸软,使不上半分力气。他只能任由两个婆子架着,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被收进鞘里、却依旧藏着锋芒的剑。
压不住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涌。
李砚是北唐的储君,从小金樽玉贵养大,上殿面君、临阵统兵,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三天前,李砚南下探查南朝布防,在城郊驿站的酒里被人下了药。再醒来时,已经被关在铁笼里,成了人牙子口中“北地来的绝色瘦马”,被拉到建康城的贵女市集里竞价。
李砚甚至听见,最后拍下他的,是南朝的太平郡主。
李砚心里暗暗起誓,他日定要带着北唐的铁骑,踏破这建康城,把今日所受的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绑住他眼目的黑布,在路上被挣得有些松垮,边缘往下滑了一截,漏出细碎的光。
李砚微微眯眼,借着那点光,看清了脚下的路。
他们正穿过一条覆着暖帘的长廊,两侧是接连不断的雕花隔扇窗。窗棂上雕着缠枝迎春的纹样,透过半透明的纱,能看见窗外枝桠上,顶着雪的鹅黄色花团。
冷冽的花香混着暖阁里飘出来的龙涎香、脂粉香,一股脑地钻进鼻腔。
紧接着,就听见了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像檐下躲雪的雀儿,聒噪,甚至有些娇纵。
脚步声停在暖阁门口。
掀帘子的动静一响,里面的讨论声,因为他的出现,陡然变大了。
“天爷,好俊俏的郎子!”
“果然是北地来的,你看这肩宽,比咱们建康的郎子高大了快一个头!”
“郡主真是舍得,这样的绝色,居然真的出给清圆了。”
清圆。
李砚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三个字,将和他今日在建康城受的所有屈辱绑在一起。
未来,他踏破建康的那一天,绝不能留下叫这个名字的人。
他这厢忍辱负重,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带血的印子,暖阁里女郎们的讨论,却还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兴奋。
“要是我也有郡主这样的好友就好了,知道我受了委屈,还知道寻个绝色来哄我。”
“可不是?有这样的郎子在身边,就是十个季喆,也该忘掉了。”
“说起来,阿圆,这暖阁里烧着地龙,热得很,你能不能叫两位嬷嬷把这郎子的上衣解了?”
这话一出,暖阁里瞬间响起一片附和的哄笑。
“就是就是,这么热的天,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做什么?”
“阿圆,你听见没有!我们都等着看呢!”
喧闹声骤然停下。
满屋子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主位,等着主人家发话,眼神里满是迫不及待的戏谑。
李砚从这些女子的口吻、称谓里,瞬间断定了她们的身份——都是南朝的世家贵女。
可她们行事的大胆放肆,和他从前依据听闻所拼凑出来的南朝世家女温婉守礼的印象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一个软软的、带着明显结巴的女声,响了起来。
“不,不行。”
“郡,郡主买给我的。”
“不给你们看。”
短短三句话,磕磕绊绊地分成了好几截。
这话带着三分坚定七分犹豫,显然是有回转的余地,然而姑娘们却没有人强迫这结巴转变主意,而是嘻嘻哈哈地取笑起来小结巴:“小气鬼,不看就不看。”
“这才一个男人,就迷了你的眼睛,去年公主摆螃蟹宴,姐姐我见过十几个肩宽腿长的郎子们赤着上身跳舞,这裹得严严实实,就把你这小结巴唬住了,不过这相貌,确实长的不错……”
又开始怂恿小结巴:“郡主巴巴地把人给你送来了,你不验验货?”
这话一出,暖阁里又是一片哄笑。
李砚听见裙摆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朝着他走过来了。
下一秒,有一只软乎乎的手,隔着衣料,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胸膛。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暖阁里的哄笑声,瞬间掀翻了屋顶。
李砚闭了闭眼。
他是个最识时务的人。
哪怕此刻蒙着黑布,浑身受制于人,他还是硬生生收敛了浑身的戾气,挤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温柔和煦、能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他微微侧过头,朝着刚才那只手伸来的方向,放低了声音。
嗓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沙哑,软得像化了的蜜糖,却又字字清晰。
“小娘子不必紧张。”
“小奴被郡主买来,就是做这个的。”
暖阁里的哄笑声,瞬间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着一身傲骨、北地来的贵公子,居然这么上道。
苏清圆更是愣在原地,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早就听林娘子说,这人是北地犯了事的世家公子,被抄家卖了的,性子烈得很,怕是“富贵不能淫”。她都做好了被冷脸对待的准备,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温顺。
输人不输阵,苏清圆攥紧了手里的暖炉,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回嘴。
“我、我才没有紧张。”
“去、去年螃蟹宴,我、我也去了的。”
其实没有。
太平郡主和安乐公主素来不对付,她本着朋友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的原则,从来没去过有安乐公主在的宴会。
这话撒得毫无水平,连她自己都听出了语气里的心虚,结巴得更厉害了。
李砚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一听就知道,这小结巴在撒谎。
结巴得比刚才更厉害,尾音都在抖,明晃晃的心虚。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李砚顺着苏清圆的话,语气放得更软了,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原来小娘子是见过世面的。”
“那……能不能劳烦小娘子,帮小奴把这黑布解开?”
“小奴被蒙了一天了,眼睛实在疼得厉害。”
天哪,太会说话了。
苏清圆在心里默默感叹:太平做事情真靠谱。
于是淡定地上前把黑布解开,众女看见李砚完整的一张俊脸,赞叹更盛,作为主家的苏清圆也暗自得意把一袋子银子扔给押着李砚来的嬷嬷:“给,给太平的,人我收下了。”
李砚见这小结巴竟然真的敢买自己,笑得更僵硬了。
来日,一定拆了这苏家的房子当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