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要娶她?”
段季斋一愣,眼前这个蒙面之人突然这样问,叫他一时愕然。
他召他来,是想问他沧州的“黑梁人”处理干净了没。他还未开口,他倒开始兴师问罪。
一个杀手而已,他娶谁,与他有什么相关。
段季斋冷了视线:“我问你,沧州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我也在问你,你为什么要娶她!”
还未等段季斋反应过来,一柄寒气森然得利刃便搁在他颈项:“我杀崔麟,不是为了帮你,你可不要自作多情!”
段季斋挥退了涌进来的暗卫,不得不与他敷衍:“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帮我,但是崔麟已经死了,你如今有何打算?”
“太子死了,还有公主,我们云水族的事情,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手,你敢背着我娶公主,就应该想到我不会放过你。”
段季斋不明白什么叫做“背着他”,只知道这人满脑子都是复仇,恨不得杀尽天下姓段的才好。眼下刀在颈上,不得已点了点头,僵直着脖子:“段某并不想插手贵国之事;但,未尝不可以合作。”
“合作,你配吗?你有什么?”
段季斋笑了笑:“自然是你最想要的东西。”
“凭什么你以为你能?”
“因为你不像崔麟,所图甚大;你要的,不过是手刃仇人而已。”
蒙面人冷笑一声。
段季斋接着道:“你要我助你们复国,那我的确没那个资本,也不愿意;若是你想叫段氏的人都死光了,那我可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蒙面人的视线意味不明,既有兴奋也有恶心;不过,他好歹拿下了刀。
这个蒙面之人,正是继任的追影卫首领隋羽。
他一直以为,崔麟混迹段氏皇宫是为了伺机复仇;想不到他满心都是段书斐,一心一意帮助他稳住沧州,简直是认贼作父!黑梁人就在他眼前,他却听了那个陆太锋几句软话,连国仇家恨都忘了!
若忘记仇恨,何谈复仇?当真相信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狡诈中原人能帮助云水族复国?
旧恨已消,为何不添新恨?
太子指望不上,还可以指望公主;云水族以前也不是没有女国主。
段季斋利用他杀死崔麟,也的确差点杀死了段书斐;可惜,这一切都落入了段季斋的圈套,他所谓的复仇,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随羽刚放下刀,又突然揪住段季斋的领口:“先把公主还给我。”
段季斋突然就笑了。
于是那柄刀重新架在他的脖子上:“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说话的语气,不像是要求我归还一国之公主,倒像是吃醋的汉子。”
随羽一愣,随即将刀往前递了三分,段季斋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层血珠。
“你太小看我了,仇我是一定要报的,也未必就没有复国之志,我杀了崔麟,眼下不想见到她;但若是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绝不会叫你好死。”
见段季斋仍在坚持,他又把刀递了上去:“你也见识过追影卫的本事,把我逼急了,我不惜奉上赤焰金,炸它个翻天覆地,寸草不生!”
“好。”
隋羽狠狠问道:“好什么好?”
“我答应你,不动她就是!”
隋羽又道:“对追影卫来说,段氏皇宫的大门不比菜园子,你最好小心一些。”
隋羽走后,段季斋摸了摸脖子,看着一手掌的鲜血,摇了摇头。
这个疯子!
次日,段正永勉强更衣端坐,召见一对新人。
远远看去,跪在堂下的太子段书斐,较之昨日拜堂时的生气,已是无悲无喜。
也可以说是声色不显。
他这个儿子,十岁时,一向被认作亲生母亲的皇后去世,尽管极其愤怒悲伤,却从不见他有一丝消沉,反而是用尽全力地恨上他这个父皇。
后真正的生母陈贵妃受他牵连去世,也并没有耽搁他任何事。
如今,他背负企图弑父的嫌疑,挚爱被人堂而皇之的调包,计划全部落空……段正永也不敢轻易相信,这个他一向不怎么了解的孩子会失去斗志。
他今日果真携新妇来敬茶,已是不易。
段正永慢悠悠拂去茶沫,也没那个力气与他打哑谜:“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段书斐低下头:“儿臣,不是早就答应您了。”
“是么?什么时候?你跟她做戏,演一出反目成仇的时候?你就这么敢糊弄朕?”
段书斐不言。
“一个女人,就让你失了主意,一日不见便忍不住;如此贪恋情爱,我是不是看错了你?”
段书斐皱眉他若没有软肋,他们又怎么会寻得机会?
“你看看你身边这位,她有哪里跟她不同?你既然能打开赤焰金,为何要执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父皇慎言。”
段正永手上一滞,枯井般的眼中陡然杀意大盛。
不过,他很快又敛了杀意,恶意满满的问道:“昨夜圆房了吗?朕是不是要做祖父了?”
段书斐反应过来,便知道昨晚的合卺酒中放了东西,他没喝,蓝洁儿自然也没喝;自他掀了盖头,他便回思正殿的书房呆了一夜。
于是他抬起头来:“父皇,你要的东西,段季斋若有那个本事自然会为你抢到,再不济,您还有段季旻,把他放出来便是;儿臣向您坦言:儿臣这辈子都不会动用云水族的东西,甚至不会叫它问世,您索性废了我,杀了我,不必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
“废了你?杀了你?呵呵。”
段书斐明白,他森森的笑意里,是废了他,杀了他都不足够的意思。
他要他身败名裂,要他名望尽失,要他民心尽丧,要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他们拥戴了三年的太子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似乎如此,才能挽尊。
“明日太子和太子妃巡游京城,受万民庆贺,你可做好了准备?”
“我要天下人都知道,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情深,西唐王朝与云水族永结百年之好,你能做到吗?”
“您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段正永突然笑了笑:“明日太子太子妃游城的时候,你自然能见到她。”
段书斐微微闭了闭双目。
段正永知道他的痛处所在,又追问了一遍:“你该知道怎么做吧。”
“是。父皇。”
段正永脸上的笑意是发自肺腑的,不经意间,他看见一直没说话的蓝洁儿,笑容僵了僵。
她看起来跟个死人似的,这无妨,她本来就是颗任意摆放的棋子。
可是,为什么她眼里有那么浓烈的情绪。
她与太子二人,俱是任命一般跪在这里;奇怪的是,她也同太子一样,叫人觉得,最好不要把她逼急了。
段正永冷寒凌厉的视线看向她。
她定定地回望着他,一丝闪躲的意思也没有。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朝晖殿,蓝洁儿本打算自行离去,段书斐叫住了她。
“蓝姑娘,本宫有话对你说。”
蓝洁儿便转身,低眉顺目。
“上车再说。”
蓝洁儿顺从地坐上太子的马车,无视太子审视的视线,只偏头看着车帘子。
“你的主子已经死了,后面你有什么打算?”
“我做得了主吗?”
段书斐摊开手心,一个精巧的瓷瓶。
“这是什么?”
“崔麟去沧州以后,把这个给陆太锋,叫他转交给你。”
蓝洁儿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脸上是一闪而过的恐惧。
这种恐惧乃是本能所致,她一定因为这瓷瓶受过极致的痛苦。
是了。他凭什么留着她呢?
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却不可以像别的桃花钉那样,修成一个正果,做回正常人;只因为……她见过崔麟最不堪的一面。
况且,欺君之罪非同小可,她有一日的用处便多活一日;但是最终的下场只能是死。
她的手抖得厉害,到底还是从段书斐的手上拿过瓷瓶。
“他还有一句话叫我转达:你服了这瓶解药,桃花钉从此便没有蓝洁儿这个人了。你本姓杜,扬州东南双塔镇杜家庄人,家中田宅尚在,奴仆三人……”
蓝洁儿紧紧攥着那只瓶子,不敢在太子面前放肆,哭得极压抑。
“本来这个时候,你是万万走不掉的;但是本宫受故友所托,无论如何,都会保你平安,你去了扬州,改名换姓,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你可在彼处终老。”
蓝洁儿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你还有别的心愿?”
不等她回答,太子又追问道:“你想见他?”
蓝洁儿猛然止住了哭。
太子神情了然,又道:“你想救他?”
“我……”
本就是以色相谋生的工具,却偏偏两边都动了情。
“崔麟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把解药给你。”
蓝洁儿似一点一点崩溃破碎,过了好久,才将那瓷瓶子又还到太子手上。
“我……用我一命……换他……”
段书斐淡然地看着手中药瓶:“你的命不值钱。”
蓝洁儿点了点头:“我知道……我……”
段书斐道:“可惜,我现在不能问他,他同不同意这般交换;我猜他既然肯给你解药,大约是不愿意你再为了敌人送死,不仅不愿,还会再气死一回。”
蓝洁儿认命道:“是。”
“不过……斯人已逝,本宫对他多少有一些了解,便大胆猜测他的心意,为他做主一回好了。”
蓝洁儿等了片刻,太子道:“他既然喜欢你,我便答应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