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内殿不知发生了什么,方虞出来时神色苍白无措。

苏淮还在跪着,乔枳心知若陛下真动怒,将他以失职罪名斩首都不为过,想了想,她踏入内殿。

乔城躺在陛下怀中,虚弱地不再言语,见乔枳来了也只是淡淡一瞥。

乔枳与她对视,忽有所悟。

“乔枳,你找苏淮时,碰见林家那小子,他同你一起,是否?”

乔枳慌忙跪下,诚恳怯声道:“是,多亏林妃娘娘殿里的林笙。”

陛下良久未言,脸色并不算好,骤然回神后,他嘴角却扯出一丝嘲讽的浅笑。

“他一个侍卫,不在殿中值守,倒四处闲逛……”

陛下这才想起还在外面跪着的苏淮,看向乔城的眸中多了些痛意:“阿城——”

他唤得珍重,乔城抬眸与他对视,额角有汗,被陛下轻轻拭去,“苏淮照顾你身子,却并不周到,以致你受惊,朕为你出气,便……”

话到最后,终于露出一丝帝王的冷酷,他咬字缓慢,语气带了几分残忍,“便赏他死罪,如何?”

乔城沉默着,忽然笑起,将手从两人相握的手中抽离。

陛下的脸色再次变了。

“臣妾小产……只因与那孩子无缘,不能怪他人,若陛下真追究,何不——”

——陛下真因丧子之痛要定罪,那泼她冷酒的林将军,又该当何罪?

况且,他听说林笙恰好出现在乔枳寻御医路上时,露出的神情不也很震惊吗?

他难道丝毫都未怀疑这是林氏的手笔?

他不会的。

林家势大,乔城的孩子莫名没了,受益最大的莫过于有孕的林芸沁,以及,背后的林家。

陛下没说话,乔城扭头不再看他,屋中寂静,到最后他似乎受不了这种冷清,宽慰几句后要走。

乔城出声唤他。

“陛下——”

陛下的步子便停住了,他看向榻上的乔城,眸中晦涩不明。

“若有那么一日,您护不住臣妾了,怎么办?”

即便乔枳离得远,仍然能看清陛下的手开始抖,他眉目紧蹙,似被戳中痛处,开口嗓音已是沙哑。

“阿城,不会。”

陛下走后,乔枳缓步来到乔城身边,她并没有睡,见乔枳过来,她握住乔枳的手,说乔枳请林笙过来这一步极好。

“林芸沁宫中有布好的人手,他会听到闲言碎语,但终究比不过林笙插手来得让他相信。”

乔枳叹了声气,抿唇忍了片刻,终于问:“阿姐,陛下会赐苏淮死罪吗?”

“不会,他只是……骤然失子,无处撒气罢了。”

乔城微微笑起,乔枳扶她躺下歇息,放轻脚步出了门。

苏淮仍守着,陛下应是和他说了什么,他已经站起,正低头思索,听见动静转眸向乔枳看来。

“阿枳,我……有话与你说。”

乔枳蹙眉,但还是随他到里屋,见他关门,意识到些微不对劲。

他开门见山:“之前有给乔城重在养身的药,也是为了她堕胎时能少受些罪。”

“……我知道。”

“但——”苏淮沉默几瞬,犹疑着说下去,“但她似乎并未喝。”

乔枳愣怔。

“按预想,她不该那么痛。”

……阿姐小产时的痛呼,不比寻常吗??

她没有生产之道的经验,可苏淮是一个医者,乔枳相信他的话。

养身之药,乔城不去喝,疯了吗!?

之前说什么堕胎是因身体无法承受,全是诓骗之谈!乔城根本就不在乎身体,她的目的就是堕胎,为了什么??就为了泼污林氏?

她家世不显,只能在这方面压住林芸沁一头!

……就为了后宫之主的位置!?何必啊阿姐。

乔枳心绪杂乱,觉得她也快疯了,眸中冷色愈重。

“我去问阿姐。”乔枳直截了当。

苏淮:“……咳,好。”对乔城不婉转一点么?

乔枳:“嗯?”

要走了,苏淮突然道:“阿枳,你这一次请林笙来,做得很好。”

乔枳:“……”

稀奇,苏淮竟然是和阿姐同样的评价。

.

这几日。

乔城小产后身子弱,陛下坚持与她同吃同寝,奏折都要让人送到长辉殿,便于喂药喂水。

他会拥着说起前朝事,譬如乔子晋后来奉命去修缮水渠,又譬如,抱怨几句林故疏在朝中的言行,宫宴之后帝王亲去林府致歉,林故疏气焰更嚣张了。

乔城只是听。

但林妃殿中人不来找长辉殿麻烦了,或许是因为陛下在,竟然连主带仆都安安静静。

晚间陛下接见朝臣,商量水渠修缮的一应事宜。

总算有时机好好谈话。

“阿枳来了?”

乔枳进来时,乔城半卧在榻,正凝眸盯着窗外瞧,见她来了,招了招手。

“阿姐,为何不喝药?”她面色有些冷。

更多的是责备。

“我已经问过苏淮了!!”

“我们都很为你担心,阿姐为何要这样做呢?!”

乔枳想好劝谏言辞——今后药要喝,至于后位,未必需靠损伤身体才得到。

“……阿枳,过来。”

乔枳走到乔城面前,轻咳一声,蹲身在榻旁。

乔城忽然伸手,抚上她的脑袋,摸猫儿似的。

她清眸却平静而温和,打量着乔枳。

乔枳虽心知阿姐盘算,到底还想听到对方亲口解释。

等了须臾,见乔城仍在打量,因而问:“阿姐,还不说啊?”

乔城一贯从容,这次脸上却有几分犹豫和挣扎,她与乔枳相执,拉人坐在榻旁。

“还在府中读书时,你惯爱玩闹,不肯对先生教导的学问上心。我原先以为:阿枳如此,定是将心放在他处……”

嗯……嗯?

现在是在讲故事吗?

“直到有次我去父亲书房,从敞开的雕窗看到阿枳缩坐在柜角,借天光看卷,神情那么认真……”

乔枳说不出话,身为故事本人,再评往事,竟然一时无言了。

……对对对,她装的!!

其实读书好玩,关键在于自寻书籍的乐趣,夫子教的那些圣贤大道,她就不怎么喜欢……何况。

葛幼珊不喜欢看她出风头,各方面。

乔枳垂下眸,心中有所顾虑。

“几乎在同时,我反应过来——”

“为何阿枳在先生面前顽劣愚笨,原来,”乔城轻轻叹气,看着乔枳的眸温软沉静,“原来阿枳也是个好学孩子,只不过怕冒得太尖,抢嫡姐风头,惹母亲生厌……”

她不再出声,屋中寂静,却拥住了乔枳。

乔枳单手撑榻,很自然靠进她怀里。

“阿枳,”她慢慢抚摸乔枳的发,镇定人心的声音从头顶缓缓传来,“往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和阿姐说了。”

乔城知道:母亲和阿枳到底隔着一层,不会太亲近。

如今她们都不在乔府,都不在母亲的监管之下了,她可以完全保护阿枳了。

“阿姐,那我们先说说——”乔枳数手指,算年岁,“你眼睁睁看着我顽劣装傻多少年了……”

乔城煞有其事点头,道:“要算么?不是自小看到大?”

“好像是……”乔枳在乔城怀中看她,突兀问,“为何不吃药?”

不用在阿姐面前扮小孩儿了,而是自小肚里便攒着坏主意的人精,那更要在一些事上刨根究底了。

乔城没立刻开口,几息之后,才慢慢道:

“阿枳,有时候,什么都弄清楚,不算是一件好事。”

她眸中晦暗,有伤痛与无力。

这话听来,不单是对乔枳的劝诫,而是一声感慨。

乔枳的心莫名紧蹙,腰腹用力,挺身抱住乔城,像个小孩子撒娇,唤着:“阿姐阿姐,就告诉我吧——”

“好坏要等到知晓之后,才能评定。”

乔枳凝视着面前已显消瘦的女子,回想她在清河的绝世风姿,感到痛惜。

乔城在挣扎着,亦犹豫着。

好半晌,她轻轻问:“真这样想么?那……我心中压着件旧事,说给你听。”

乔枳立刻竖耳,在阿姐怀中静听。

“我五岁那年夏,与你在树荫回廊中小憩,你仍然贪凉,我便去母亲屋里拿蒲扇……”

“正要叩门呢,屋里传来瓷器摔碎的巨响,听到母亲与父亲正在争执,他们提到了琬娘,母亲叱骂父亲心中仍放不下她,竟还在感念一位逝者刺绣谋生的不易,惭愧在她生前接济太少,将她服药强行受孕生子的行径奉为深情……”

“我因他们争吵感到不安,他们争吵的重心却在那种奇药上……能使人易孕却损身的药,母亲想要找到它,父亲显然知晓怎么获得,但却没有给。”

乔枳越听越怔,心道原来她是这样出生的。

奇药能使十五年受孕困难的阿娘生子,不似凡物近同妖鬼,她……是怪物么?

乔枳重复了好几声“对”,这才道:“后来,都是阿爹喝苦药,那种药,已经绝迹难寻了吧?”

乔城温和看着她,慢慢道:“我后来,找到了这种药。”

“研制它的人垂垂老矣,用药材料也稀缺难寻,只留下绝世仅有的一包。”

“……阿姐找它做什么!?”乔枳满身寒颤都从肌肤上流窜!!

她要从乔城怀中挣扎出来,却被乔城按压住,她不敢用力伤到阿姐,只能胸腔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头顶上,依然有乔城的温声叹息。

“阿枳,再告诉你,我不是母亲与父亲两人的孩子。我的生父另有其人,但事关母亲声誉,我放弃继续查——”

“十五年了啊……父亲对我,真是恍若亲子。”

管什么亲子不亲子,乔枳眼眸充满红丝,凝着乔城一字一顿问:

“你为什么找药!!你干嘛了乔城!?你……”

四肢漫上冷冷的麻感,侵蚀着乔枳,她快要心神俱碎。

“你!你吃了那药?!!你是不是吃了那药?!”

往事、易孕、药……乔城向来不说废话,与她讲这些,能因为什么?!

乔枳嘶哑着嗓音,问:“乔城,真的那么喜欢陛下吗?还是真的那么想要登顶后位!?你怎可轻易损伤身体!!”

对方许久未答,良久后,只是点了点她的眉心,批评道:“没大没小,‘阿姐’都不唤了,就说……还是不告诉你最好。”

乔枳看着她,看她沉静如玉的好面容,消瘦却仍有风韵的身线。

心中划过幼年清河县的一次灯谜夜会,这人玉手微抬,弯着笑眸轻声说谜底,尽显气华的身影。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乔枳心中惊痛。

“阿枳,我很喜欢他……甚至,我爱他。”

乔城眉眼间隐约浮现痛意,轻声道:“可也仅此而已。”

乔枳:[愤怒]

乔城:[托腮]

苏淮:[无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第 16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太医有令
连载中逐光设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