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贞秩洗完澡换了睡袍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他爬上床,在床头靠好,把枕头垫在腰后面,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书。
那是他在晚饭前从楼下图书室里顺手捞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著者叫伊内·D,书名叫《千万次黎明后》,贞秩翻了两页感觉像是什么贵族的恋爱故事,他打算睡前再看几章,权当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人平时都读些什么东西。
他把书翻开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刚读了两段,还没进入状态,门就开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敲门声,吓得贞秩手里的书差点掉在被子上,他抬头往门口看,一个高挑的身影倚在门框边,红色头发在走廊壁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盛满笑容的绿眸正看着他。
这人就是费伦。
他身上现在还穿着白天的深色外套,衣领上别着的银叶胸针还没摘,费伦进门后反手把门带上,然后伸手摘了外套搭在门边那个木质挂衣架上,动作熟练的有些诡异。
贞秩把书往枕头下面塞了塞,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戈兰尼尔特?”
费伦转过身来。
他摘手套的动作顿了顿,绿眼睛里的笑意没变,但盯着贞秩看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走到床边,忽然坐在了床沿上侧过身看向贞秩,声音温和:“亲爱的,你今天是怎么了?琳娜下午的时候告诉我你连自己的房间在哪儿都忘了,现在又突然这样称呼我.....是因为我今天把艾薇娅接来这里你生气了吗?”
琳娜就是早些时候带艾薇娅来见贞秩的那位女佣,听说她已经服侍了戈兰尼尔特家三代人了。
贞秩移开目光,手指在被子底下无意识地抠了抠床单,“我没有生气,那孩子很可爱,我很喜欢她,至于房间那件事情,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大了所以记性变得不好了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扯,这具身体现在才十六岁,这个年纪的人说自己老了,怎么听都像是在胡诌,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毕竟总不能说。
其实我今早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知道吧?
还不如上一句呢。
费伦听了这话绿眼睛里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点,他往贞秩这边挪了挪,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拉起了贞秩放在被子外面的另一只手,接着低头在他的手背落下了一个吻。
待他抬起脸的时候笑容依然妥帖地挂在嘴角。
“可是亲爱的。”他说道,声音带着一种温柔的语调,跟哄人似的,“我比你整整大六岁,你说自己老了那我岂不更是已经老得不像样子了?”
贞秩看着面前这张脸,脑子里不自觉地冒出了一些别的画面,说真的,费伦的长相很像他以前追过的一部动漫里的某个角色,红发绿眸,气质优雅,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歪一点头,完全就是那种能在粉丝投票里拿前三的男神型角色。
可惜,贞秩的理想型是白毛,而且最好是腹黑型,傲娇也很好!
所以现在费伦坐在他床边,牵着他的手,用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他,贞秩的内心不仅毫无波动,甚至觉得有点尴尬。
但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嘴角仍保持着礼貌微笑,但心里已经在疯狂走神了,他在想。
这睡袍的领口是不是系得太紧了?
勒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呵呵呵......只是开玩笑的。”贞秩把手从费伦的掌心里慢慢抽回来,手指蜷了一下放进被子里面,“说起来,你是要跟我一起睡么?”
他感觉自己问了一个很弱智的问题。
费伦松开了手,动作自然地站起身来转身走到墙角的深色衣柜前面,打开了柜门,他一边从里面抽出一件灰色的睡袍,一边头也不回地随口回答道:“当然了,自从我们结婚后我们不是一直都睡在一起吗?亲爱的,你今天很奇怪哦。”
跟别人一起睡觉?
贞秩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咽了咽口水,掀开被子从床上爬了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他说,“我有点睡不着,我去图书室看看。”
他刚往门口走了两步,手腕就被拉住了。
贞秩转头看去,只见费伦已经换上睡袍,跟他身上这件款式差不多,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却已然变得有些冰冷。
“阿狄斐斯。”费伦说着,声音还是那种温柔的调子,但又莫名让人感觉有点像在咬牙切齿,“我早就知道你和那位的事情了,但我还是选择和你结婚,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贞秩停下脚步,手腕上那只手的温度隔着睡袍的布料传过来,他脑子里警报拉得嗡嗡响,但脸上不敢露出来。
他转身注视着费伦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来,但那张脸看起来就是一副“我在好好跟你说话”的样子,找不出什么破绽。
“.......为什么?”贞秩问。
这十年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贞秩在心里咆哮。
法图姆跳时间线的时候就没想过给他留本说明书吗?日记里只写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招惹了谁,什么带女儿和钱逃跑,一个关键信息都没写清楚,现在费伦站在他面前用一种“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他,而贞秩却像一个脑袋空空的笨货似的茫然。
费伦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反而稍微用了一点力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步远,近到贞秩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像是檀木混了一点薄荷。
“因为你需要我。”费伦说,那双在黑夜中如此翠玉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而我也需要你,你想离开他,而我也需要一位伴侣,阿狄斐斯,你忘了吗?这是你先提出的交易,但如今你这副抗拒的模样又是什么意思?”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突然冷了下来,像是在看什么让他不太满意的东西。
贞秩沉默地站在他面前,看似平静的他大脑实则已经掉线了,毕竟他完全不知道费伦说的“那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当初跟费伦达成了什么交易,更不知道现在该怎么接话。
不过费伦刚才的那几句话其实已经透露了不少信息。
比如他和费伦的婚姻是基于一场交易,过去的他想逃离“那位“所以才找了费伦,而费伦又需要一位不会惹麻烦的伴侣来维持对外形象。
但,这真的是他曾经的设定吗?
阿狄斐斯真的是为了逃离谁才选择跟费伦在一起的吗?真的是全都乱套了。
贞秩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在这种时候硬撑着装下去只会越来越露馅,刚才费伦已经连续说了他好几次奇怪了,他需要一个能暂时中断这一切的办法。
哦,对了,还有那家伙呢。
他张了张嘴,冲着天花板喊了一声:"法图姆!"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费伦抓着他的那只手不再有任何动作,连手指的轻微颤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灯盏里的火焰也不再摇曳。
空气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这是贞秩给法图姆的设定。
只要有人喊出了他的真名,身为世界化身的法图姆就会出现,而彼时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会陷入静止,直到法图姆离开,才会恢复正常。
“臭老爸叫我干什么?我刚才在打游戏呢。”
天花板上忽然划开一道裂缝,法图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快,祂从那道裂缝里跨了出来,脚上的洞洞鞋踩在地毯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穿着一件印了抱着猫的白发少女图案的黑色短袖,下面还有一行贞秩看不懂的日语,右手抱着一个白毛萝莉全身抱枕,左手拿着一个蓝牙手柄。
贞秩看着他这副打扮差点没认出来。
“你......”贞秩用手指了指他全身,“算了,快把这几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
法图姆歪了歪头,把蓝牙手柄随手一丢,那个手柄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就直接掉进了地面的新打开的裂缝里,祂抱着抱枕走到贞秩面前,弯着腰端详了一下他的脸,然后说:“哇塞,老爸你怎么恢复出厂模式了?哦我想起来了,我之前把时间线快进了来着,所以现在是十年前的老爸?”
祂一边说着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贞秩的肩膀,“那怪不得你一脸状况外的表情呢,我还以为你是又恶趣味大爆发开始演戏了呢。”
贞秩伸手把祂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拍开,“快点说。”
法图姆靠上床尾的柱子上,仰着脸想了一会儿:“嗯......我想想,自我开始快进时间线的那天起,你一直都在认真地扮演阿狄斐斯,但他的哥哥圣里弗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一直在怀疑你,老爸你明明演得挺好的,但他就是觉得你有问题,老在旁边盯着你看,像在找什么证据似的,终于在某一天,他拆穿了你的身份。”
法图姆说到这里摊了摊手,“然后老爸你就直接开始摆烂了,也懒得演了直接就是该干嘛干嘛,圣里弗斯那家伙估计是觉得打击太大吧,从那之后就不再跟你亲近了,见了面也没什么话,跟你设定里写的那种弟控形象完全不像了。”
贞秩听着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然后嘛。”法图姆继续往下说,手指在抱枕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应该是你十四岁那年吧,你遇到了邻国的王子,那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想把你带走,老爸你当时直接就拒绝了,还把那个人打了。”
贞秩挑了挑眉。
邻国王子?还把人打了?
他努力在脑子里搜索有没有写过这么一个人物,但翻来翻去什么印象都没有,是世界自己自动补充了什么东西吗?
“然后你就去找了费伦。”法图姆掰着手指数给他听,“跟他做了交易,但因为老爸你的设定是虽然这个国家两个男性之间可以结婚,但最小也得等到十六岁,所以你十六岁之前那段日子,好像还跟某位魔法师扯上了一点关系。”
法图姆歪了歪头,思索了几秒钟:“那个人具体是谁我也不太清楚,那段时间你没怎么跟我提,我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反正简单来说就是,臭老爸你啊,在这十年里可是招惹了不少可以随手捏死你的人呢。”
老己我真的要被你毁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贞秩摸了摸下巴,他还确实是这种性格的人呢,倒也不是特别意外就是了,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那些人都没把他怎么样,说明过去的他也不是光招惹不跑,至少活着撑到现在了。
他抬眸看向法图姆,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件痛衣和那个抱枕,“对了,所以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
法图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用手扯了扯胸前那个白发少女的图案,脸上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骄傲:“我二次元的老婆啊。”
祂还把那个抱枕直接怼到了贞秩眼前,又补了一句,“白毛好舒服呀,老爸你快点过完阿狄斐斯的剧情然后跟我一起看电视!我还买了游戏,我们一起玩呀。”
贞秩被祂怼得往后仰了仰脖子,把抱枕推开一点后,他看着法图姆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忽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你哪里的钱?”
法图姆眨了眨眼,回答得理直气壮:“你卡里的。”
“我擦。”贞秩瞪大了眼睛。
他第一反应是心疼,第二反应是算了,挣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他在现实世界里的银行卡每个月就存那么点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下多少,他自己都舍不得花,现在被法图姆不知道刷了多少钱去买游戏和抱枕,花了就花了吧,自己的孩子总不能打死。
“行吧。”贞秩叹了口气,“之后要买东西记得跟我报备知道吗?我就先不追究你是怎么知道我银行卡密码的事情了。”
法图姆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祂往前迈了一步用力地抱住贞秩,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语气非常兴奋地说:“我去老爸你太仁义了,爱你老爸明天见。”
贞秩被他箍得差点喘不上气,伸手拍了拍祂的后背:“臭小子,少玩点手机!你都已经几万岁了别像个未成年似的行吗?”
“好了好了,臭老爸你真啰嗦。”法图姆松开手,弯下腰捡起刚才丢进裂缝里的手柄,“老爸你冰箱里的零食我吃掉了啊,跟你说一下,没事我就先走了。”祂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一边又划开一道裂缝然后往里面钻,洞洞鞋在裂缝边缘蹬了两下就直接滑了进去。
贞秩看着那道裂缝慢慢合拢,直至完全消失。
法图姆消失之后,世界重新开始运转。
费伦的手指还扣在他的手腕上,烛灯里的火焰重新噼啪地跳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睛,深色的瞳孔重新聚焦在贞秩脸上。
但贞秩此时此刻已经有点力竭了。
他没有力气再去想老己都干了什么事情,而是在思考似乎已经成为了网瘾少年(?)的法图姆真的不会偷偷把他卡里的钱全充游戏吗?
说不定还是那种特别弱智的小游戏。
“嗯嗯...”贞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宝贝,我们快睡觉吧。”
他已经失去了继续跟活人讲话的**,也完全不想管费伦脸上那种狐疑的神情,直接抽回自己的手腕转身回到床边。
爬上床,把被子拉起来盖到胸口,侧过身背对着费伦躺下,一鼓作气,行云流水。
贞秩疲惫地闭上眼睛,感觉日子越来越没盼头了,家里突然养了一个吞金兽让现在的他觉得自己比谁都更心累更命苦。
一小会儿后,他听到费伦的脚步声在地毯上走了两步,很快,床垫的另一边微微往下沉了沉,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然后重新盖下来。
灯被吹灭了,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淡淡的银色。
贞秩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隔着被子被传过来了一点,所以他尽量往床沿那边靠了靠,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些。
他开始在心里慢慢盘算着明天该吃什么,打算快点走完阿狄斐斯的剧情,然后赶紧回家上班,不然真的要养不起法图姆这个败家子了。
想着想着,他的呼吸慢慢地沉了下去,旁边费伦的呼吸声也平稳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深色的地板上,贞秩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脸朝着费伦那边,在半梦半醒之间模糊地想了一句——所以那家伙到底是怎么知道他银行卡密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