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游戏的第一晚，季昭意还是失眠了。
记忆最后停留在凌晨四点多，她最后一次放下手机。
闭上酸涩的眼睛，大脑却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无序地播放着过去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片段，直至耗尽最后丝电量。
这一次，她做了个异常清晰的梦。
梦里她回到小时候。小女孩从学校里跑出来，然后献宝似的把一只棕色毛绒小熊塞进一位年轻女士怀里。
“这是老师奖励我们昭昭的小熊吗？”
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在她温柔的侧脸上。坐在驾驶位上的年轻男士笑着微微侧过头来，年轻女士已经把小女孩抱在了怀里，正低头听她说着什么。
一切都是那么清晰，看起来好像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什么，哪怕季昭意再怎么努力，也始终无法靠近。
她像是飘在虚空中的旁观者，理智让她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梦，却又忍不住沉迷其中。
名为贪恋的绳子牵着她走近，愧疚和理智的锁链又将她困在那里，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秒，世界陷入一片动乱。
车身在一瞬间扭曲变形，挡风玻璃碎了满地，蜿蜒流淌着猩红的鲜血。
她远远地看着，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成一团，窒息般的痛感无声弥漫开来。
“嘀嘀嘀——！”
直到刺耳的闹铃炸破虚空，把季昭意救回了现实。
春色几许的声音像极了她，就像一把钥匙，轻而易举就撬开了季昭意脑中锁死的记忆匣。
她短暂的回到了父亲还在的时候。可最后又同往日一般，陷入长期以来的的噩梦。
那是她幻想中的车祸现场。
……
季昭意关掉闹钟，抬手把手背搭在眼睛上，忽而胡乱在眼睛周遭抹了几下。
过了好几秒，她掀开被子，起身走去露台。
花要早晚各浇一次水，她也需要，用规律强行矫正自己紊乱的作息。
自然光可以通过抑制褪黑素的分泌来促进晚间褪黑素的分泌，从而调整昼夜节律——这是季昭意在某个失眠夜晚里在帖子里看到的。
都说好习惯的养成需要二十一天，然而一个不怎么健□□物钟却用不了这么久。
前者需要努力，而后者却可以毫不费力。
半小时不到，季昭意从坐着变成了半躺着，手机里播放的短视频化身催眠利器，催的沉沉睡意汹涌袭来，眼睛不知不觉就闭上了。
“啪——”
手机直直砸在脸上。
她瞬间惊醒，慢吞吞地把手机捡回来，划掉第N次循环播放的视频，向萧冉发去聊天请求。
【季昭意：救救救！
【季昭意：我好困，困得不行。
【萧冉：？
【萧冉：正好，你先看看这几个号，我买个和你下副本。
那边发来了四五个链接，有傀师有藏灵有刀宗，季昭意统统无视之，直接点开最后一个。
这是个男剑客，她快速浏览号上的装备、属性和外观，看了一圈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季昭意：投剑客一票，这号装备不错，刷本应该也快，不过我不知道这区号价，你看看价格合适否！
【萧冉：我就知道！
过年姐妹不是盖的，直接一语道破真相。
【萧冉：剑客是你千年白月光呗！
【季昭意：建模最帅，不接受反驳/爱心/爱心
【萧冉：但是剑客好像被削的挺厉害？现在已经快要下水道了吧。
看她有点犹豫，季昭意再次说出至理名言。
【季昭意：强是一时的，帅是一辈子的。
【季昭意：你信我！
【萧冉：……行行行，反正是陪你玩，到时候我们去结个道侣，什么油腻男深情男统统莫要沾边！
季昭意：“……”
【季昭意：行的，行的。
……
和萧冉七扯八扯熬过困劲，季昭意点开曾陪伴她无数个日夜的外卖软件，点了一份厚蛋烧 红枣牛奶。
昨天那碗粥饭实在太过黑暗，她到现在还有点心理阴影。
靠外卖生活的日子，懒懒的但很安心。只是如果不是失眠，她应该会配上一杯经典冰拿铁。
一顿早午饭下肚，季昭意打开电脑点开游戏图标。
山海，启动！
吸取昨天半途而废的惨痛教训，今天绝对不睡午觉。不然很容易一觉睡到天黑，再睁眼直到天亮。
登上游戏，季昭意直接飞去找青城找青云大师，答题白嫖了一波经验，接着是师门随机任务，采药、送信、教训西境作恶的妖兽。
三个任务都很简单，很快就做完了。
接下来干嘛？
打本？人机没什么意思，组野队又像开盲盒，碰到不靠谱的队友，想想就可怕。做其他日常？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她怕越做越困。
季昭意苦恼地绕着图跑，把陆上的水里的，但凡能点的NPC都点了个遍儿。
绕了一圈回到原地，她无意识地点开竞技场，又飞快关掉界面。
好友能看位置，她昨天刚立下“只打本不会打架”的人设，虽然大夜弥天没人会视监她在哪里在干什么……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还是要小心为上！
山海玩法五花八门，能玩的不想玩，想打的又打不了。
季昭意移动着鼠标点来点去，正打算点到排行榜看宣言找八卦，突然暼到游戏左下角的世界频道。
[世界]有朝一日刀在手：失散多年的萌新徒弟看看我，别问师傅我靠不靠谱，我有无所不能的师祖师祖母。别问我为什么找不到徒弟，你一句在吗我就直接原地下线。
[世界]小白兔白又白：失散多年的萌新徒弟看看我，别问师傅我靠不靠谱，我有无所不能的师祖师祖母，别问我为什么找不到徒弟，你一句在吗我直接原地下线。
……
哪怕是在周一下午，复制怪依旧兢兢业业坚守山海，没一会儿就把这条消息刷的满屏都是。
收徒，收徒好啊。
季昭意看的眼前一亮，点到商城买了一箱喇叭，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三个喇叭过去，私聊毫无动静。
季昭意没有再发第四个，前三个喇叭一直没人顶，加起来起码飘了五分钟，她现在只想原地下线，甚至没敢往世界频道看上一眼。
心道可能是时间不对，她直接叉掉游戏，挑了部电影打发时间。
再上线已是晚上八点半，萧冉喊她打五人本。
五人本难度不高，只要不是全员萌新，基本没有翻车的可能。
季昭意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登上游戏，刚上线，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ID：落木萧萧，职业：男剑客。
看名字就能猜到是谁。
【落木萧萧邀请您加入队伍。接受。拒绝】
季昭意点了接受，进队加好友自动跟随过去，顺手把麦点开：“我喊人你喊人？得喊个能抗伤的。”
等了好一会儿，那边没说话，游戏角色也一动不动。
季昭意疑惑地取消跟随，正准备切到微信问一句，耳边突然响起一道腔调十足的男声：“喂喂，这声音怎么样，好听吗？”
刻意的拿腔拿调以及微微上扬的尾音，听起来像是误入了哪个yy配音现场……
“——怎么样？”萧冉又问了一遍。
季昭意谨慎地斟酌用词：“嗯，好听是好听……就是感觉……有点假里假气的不太真实。”
“有吗？先这样吧！”萧冉操纵着帅气的红衣男剑客，握着长剑，开始绕着白衣女溯月上下翻飞，“我寻思着都玩男号了，不得搞个变声器玩玩，这可是我精挑细选来的仙品公子音！”
红衣剑客飞来飞去，耍帅耍的不亦乐乎。
“萧大公子，”季昭意无奈扶额，“您还记得我们组队是要干嘛吗？”
屏幕上，红衣剑客动作一顿，小幅度地在原地蹦跶了一下。
“打本打本，我去世界喊人。”
[世界]落木萧萧：怨灵庄五人本来人，来输出和坦克。5=3
季昭意跟着复制了这条招募信息，从门派发到世界再发到帮会，发完没多久队里就多了两个人。
一个蒙面硬汉男傀师，一个清婉端庄女剑客。
几乎是进队的瞬间，蒙面傀师开麦发话：“放下我徒弟，那个芋泥……职业是无相。”
“哥们你声音挺好听啊，芋泥无相是吧，你等我看看啊。”
刻意压低声线，说话慢条斯理，尾音缠缠绵绵。
傀师沉默了一瞬，“额。”
季昭意敏锐地觉察到他那明显卡顿，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眼疾手快闭了麦，两根手指死死按住上扬的嘴角。
[密聊]天地昭昭：别夹哥们别夹，这是队里唯一的坦爹。
那边，萧冉似乎憋了一口气回去，继续用黏糊糊的声音说：“放进来了。”
[队伍][芋泥灭灭]加入了队伍。
季昭意：“???”
她点开芋泥灭灭的个人信息，帮会那栏赫然写着【故人归】——也就是那个萧冉的敌对帮会。
家谱干干净净，没有师傅，也没有道侣。但宣言却是格外亮眼的粉色，上面写着：用将夜师傅20年单身换我脱非入欧/耶
鼠标再一点，傀师将夜的社会关系就更简单了，连个帮会都没加。
以季昭意纵横山海多年的吃瓜经验来看，这对师徒的师徒关系，绝对没那么简单。
[密聊]天地昭昭：你放敌对进队打本？话说他们到底什么关系，真的只是师徒吗？
[密聊]落木萧萧：久仰灭灭大名/抽烟
[密聊]落木萧萧：我也好奇他俩什么关系，待会儿找机会试探试探！
……
一队人在小村子里闷头清怪，剧情早已看过八百遍，任务推进得毫无波澜。
萧冉的红衣男剑客冲在最前面，名叫千秋山河宴的女剑客一身青衫，挥起剑来也是潇洒利落。
而另一边，身材魁梧的傀师操纵着傀儡，丝线翻飞间将小怪绞杀倒地，一身粉色的小无相则亦步亦趋跟在后边。
几人走位娴熟，血条稳如平地，季昭意象征性地挥着扇子扔群攻，大部分注意力还是在芋泥灭灭身上——
小无相一只怪没打，却一点儿也没闲着，一会儿“啪”地过去给傀师甩张增加伤害的破甲符，一会儿“唰”的跳过来丢个清除负面状态的净化法阵，整个人跳来跳去忙得不亦乐乎。
只是傀师拉着丝线头也不回的全场乱窜，小无相却始终像502一样将人牢牢黏住，同时精准地把技能丢到他身上。
真是好贴心的无相徒弟，好无情的傀师师傅！
季昭意正感叹着，一道清甜婉转的女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在队伍频道：
“师傅你跑这么快，是怕我追上你嘛？”
[队伍]将夜：没有很快
“没关系的师傅，我会努力追赶你的步伐的～”
[队伍]将夜：刷小怪不用贴状态
“师傅你是不是嫌弃我呀？”
[队伍]将夜：不是
师徒二人一个语音一个打字，就这样恍若无人地交流着，季昭意和萧冉默契无比，同步点开小窗。
[密聊]落木萧萧：百闻不如一见啊，这声音确实好听，就这几句听的我心都要化了！
[密聊]天地昭昭：这无相手法和走位挺好的，不过傀师一看就是钢铁直男，感觉有点聊不动啊。
[密聊]落木萧萧：也有可能是闷骚/我信了
[密聊]天地昭昭：等等，我以为你是没事找乐子或者故意恶心人，结果原来是对他有点意思吗……？
闷骚男一向是萧冉心中的最佳暧昧拉扯对象，不过这话季昭意也是随便说的，毕竟这反对滑下来，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对师傅有点不清白。
但，是个人就难免会有眼瞎的时候，她还是得确认一下。
不料此言一出，对面直接炸了。
[密聊]落木萧萧：？？？
[密聊]落木萧萧：有个鬼的意思啊，我梦里都在想怎么把他杀掉八百遍/菜刀/菜刀
[密聊]落木萧萧：这就是那个24小时在线，创下3天杀我11次最高纪录的待机哥/冒火/冒火
[密聊]落木萧萧：可惜他这段时间不怎么出来杀人了，本来上线时间就少，还一上线就和芋泥灭灭泡在竞技场和各种副本里，我都找不到机会杀他/委屈/委屈
季昭意：“……”
失策了，没想到没帮会的，才是杀的最凶的，人果然还是不能太表面。
她连忙安慰对面。
[密聊]天地昭昭：没事没事，要么你趁机潜入敌营把他徒弟拐走呢，没长嘴的男的不配有这么贴心的妹妹。
对面撤回您的安慰，并对您表示不屑。
[密聊]落木萧萧：不行，我和芋泥撞人设了你没发现吗？拐徒成功的几率还不如直接把他本人掰弯，最后让他人财皆失痛哭流涕地滚出山海！
季昭意目怔口呆。
……高，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