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湿气裹着梧桐叶的潮气,顺着出租车窗缝隙钻进来。隋何下意识抬手按住颈侧,那片因永久性软组织损伤而发硬的皮肉,本该在这种天气里细细绵绵地泛酸,从皮肉钻到骨头缝里,连带着半边肩膀都发沉。
可指尖触上去时,他愣了一下。
没有疼。
也没有恨。
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就像摸着一块长在身上很多年、早就习以为常的老茧。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当年伤口第二次结痂掉了又长的时候,他曾对着卫生间蒙着水雾的镜子,看着颈侧那道狰狞的粉白疤痕,一字一句发过誓,这辈子就算死,也不会再和周映有任何牵扯。
可六七年过去,风一吹,那些咬牙切齿的怨怼,居然就这么散了,连点灰烬都没剩下。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
马路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灯下。
昏黄的灯光把车窗映成一块模糊的镜子,只能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隋何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留了两秒,没看清他的表情,也没打算看清。
只是晃了晃神。
好像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总喜欢安安静静地等在某个地方,等他下课,等他做完实验,等他从图书馆出来。
思绪就这么轻飘飘地,坠入了大三那年最闷热的夏天。
那时隋何是药学院公认的尖子生。博导大二就内定了他的保研名额,实验室最核心的新药研发项目全权交给他负责,连师兄师姐都要让他三分。
他的人生像一条用精密仪器校准过的铁轨,笔直地通向白大褂、无菌室和国家级实验室,没有任何岔路,也容不得半点偏差。
周映是法学院的传奇。
全校唯一一个能连续三年稳坐第一的男Omega,手握学生会生杀大权,容貌出众得过分,却永远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Omega天生的柔软和温顺在他身上半点看不见,反而比大多数Alpha更让人不敢靠近。
更特殊的是他的信息素——一种冷艳到发涩的不明花香,浓度高得异于常人。绝大多数Alpha和Beta闻久了都会胸闷心慌,像被冰水浇透了肺腑,因此没人敢轻易靠近他三米之内。
他们是比较要好的朋友。
至少隋何是这么认为的。
从高中再到同一所大学,周映一直都在他身边。
图书馆里,他会坐在隋何斜对面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翻书声音轻得像羽毛;食堂里,不管隋何坐哪个角落,他总能端着餐盘,精准地找到他对面的空位;隋何熬夜做实验到凌晨,他会抱着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热咖啡出现在实验室外,温度刚好能入口,然后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看自己的卷宗,直到隋何收拾东西一起走。
隋何不是没有察觉过异样。
只要有Alpha或者Beta和他走得近一点,不出三天,对方总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再也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有人说得罪了学生会学术部被记了过,有人说家里突然出了事休学,没人说真话,也没人敢说真话。
隋何问过周映,周映只是抬眼看他:“和我没关系。”
隋何就信了。那时他天真觉得,周映是他的朋友,不会害他。
变故发生在七月的那个夜晚。
同实验室的Alpha学姐林溪,和隋何搭档做了半年的项目,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实验室只有他们两个人,正在整理第二天要给博导汇报的最终数据。门窗紧闭,空调坏了,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空气里飘着乙醇和试剂混合的刺鼻味道。
周映本来约了隋何一起吃晚饭,在实验楼楼下等了整整四十分钟。他上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林溪凑在隋何身边,手指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曲线,侧脸几乎要碰到隋何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轻松。
没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退出去的。
下一秒,一股厚重冷冽的气息,突然从门缝里疯狂灌进密闭的实验室。浓度凝作实质,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溪本就临近易感期,情绪一直不稳定,被这股带着极强侵略性和占有欲的气息一刺激,瞬间失控。
混乱中,她错把信息素浓度远超普通Beta的隋何当成了脆弱的 Omega,獠牙不受控制地狠狠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衣领往下淌,染红了白色的实验服。
隋何疼得眼前发黑,伸手去推林溪,却被她死死按住肩膀。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周映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藏在白衬衫的袖子里,指甲深深嵌进大臂的软肉里,直到血珠透过布料渗出来,他都没有动一下。
这件事之后,林溪满怀愧疚地转去了别的校区,从此和隋何断了所有联系。
隋何颈侧的伤口缝了七针,医生说万幸没有伤到动脉,只是软组织损伤严重,好好养着应该能恢复。
那时的隋何还不知道,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一周后,学校官网的推免公示栏,悄无声息地撤下了隋何的名字。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加盖了教务处和研究生院公章的补充通报。
评审会开了不到二十分钟。
周映以学生会主席的身份列席,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把那份装订整齐的核查材料放在了会议桌中央。评审组里两位法学院的兼职教授扫了一眼落款处的匿名举报信,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神色平静的周映,第一个投了赞成票。
隋何的导师拍着桌子据理力争,说这些误差所有实验室都存在,说隋何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可最终的投票结果,是七比零,全票通过。
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本科生,得罪法学院最有权势的学生,也没有人愿意担“包庇学术不端”的风险。
稳妥起见。
所有人都这么说。
隋何熬了三年的心血,规划了十几年的未来,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他冲到法学院的时候,周映刚从模拟法庭出来。他怀里抱着一摞卷宗,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隋何脖颈上的纱布还渗着淡淡的血印,他看着周映,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片:“是你做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周映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怀里的卷宗放在地上,伸出手,想碰一碰隋何苍白的脸颊。指尖还没碰到,就被隋何用尽全力挥开。
“周映!”隋何的声音破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毁我?”
周映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隋何眼底的绝望,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用规则和逻辑说服别人,可面对隋何的眼泪,他所有的辩才都失效了。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轻声说:“对不起。”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对隋何说对不起。
也是最没用的一次。
那晚下雨了。
隋何一个人在已经被查封的实验室里喝了很多酒,啤酒罐扔了一地。他醉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意识模糊间,感觉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雨还在下。脖颈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比被林溪咬伤时还要疼上十倍。
他挣扎着伸手一摸,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又裂开了,比之前更深,更狰狞,皮肉下的软组织被彻底撕裂,留下了一辈子都好不了的损伤。
后来他才从室友那里知道,是周映把他背回了宿舍。
也是周映,在他意识不清、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俯下身,对准林溪咬伤的同一处位置,用Omega并不锋利的獠牙,狠狠撕咬了下去。
那是隋何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完完整整不留余地地被周映的气息包裹。寒凉的触感顺着伤口渗进他的血液里,周映以为这就是标记,是刻进骨血的羁绊,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容置疑的归属。
可隋何是Beta。
Beta的骨头里,没有留给信息素的位置。
从那天起,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隋何没有再申诉,也没有再找周映。他换了手机号,删掉了所有和大学有关的联系方式,悄无声息地从所有人的世界里消失了。
直到许盎刚满两岁那天。
阳光很好,药店的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隋何正抱着孩子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就看见周映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制服,比六年前成熟了很多,眉眼间的凛冽更甚,站在阳光下,轻声说:“好久不见,隋何。”
隋何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了。
许盎被声音吓了一跳,瘪着嘴要哭。隋何赶紧低下头哄孩子,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思绪被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拽回当下。
隋何放下按在颈侧的手。指尖只有那块硬肉粗糙的触感,什么都没有。鼻尖再捕捉不到半点旧日萦绕的冷息,没有残留的疼,也没有翻涌的情绪。
他看着窗外熟悉的小区大门,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或许真的不在乎了。
隋何推开车门,抱着早已睡着的许盎下了车。
风掠过颈侧,那片发硬的地方,仍没有半分不适。
他没有回头看路口那辆还亮着车内灯的黑色轿车。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身后一层层暗下去。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的那一刻,马路对面,黑色轿车里的周映,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车窗降着一条窄缝,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从那辆出租车拐进这条街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隋何,连眨眼都变得吝啬。烟烧到了指腹,烫出一个细小的红印,他才像刚回过神一样,指尖微松。
他看见隋何抬手按住颈侧。
那个动作,周映在无数个深夜里,隔着药店的磨砂玻璃门看过无数次。
每年入秋的第一场雨,隋何总会摸那里,眉头轻轻皱一下,然后伸手揉一揉,动作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隐忍。周映的后备箱里永远备着最好的活血化瘀膏药,生产日期从六年前他最后一次见隋何那天,到这个月最新的批次,整整齐齐堆了半箱,一盒都没有送出去过。
他也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颈侧相同的位置。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疤痕。
周映知道,其实他这里也有一道疤,一道从六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就一直在流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当年他咬下去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现在就有多疼。
他看见隋何的手指顿住了。看见他愣了愣,又轻轻按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周映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窜进脑海。
他慌虑地想,那道他拼尽全力留在隋何身上的、唯一的痕迹,那个他以为会跟着隋何一辈子、也跟着自己一辈子的执念,终于在时间的风里,彻底麻木了吗?
连疼,都懒得再疼了吗?
周映靠在座椅上,带着朽气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漫出来,旧日花香蒙上枯败沉郁的质感,在密闭的车厢里萦绕,浓得化不开。
烟蒂在指尖燃尽,烫出一个燎泡,他却像没有知觉。满车厢淤积着衰败的冷调气息,是他彻底失控的证明。
这三年来,他翻遍了最高法所有的性别医学鉴定指南,在无数个加班到凌晨的深夜,对着“Beta腺体先天性完全退化,无法被任何性别标记”这行黑体字坐到天亮。
他认了。当年那一口咬下去的根本不是标记占有,只是他一个人在歇斯底里罢了。
那些当年悉数渡进伤口的一身气息,只能混着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浸湿了衣领,浸透了衬衫,最后在水泥地上晕开一朵深色的花。
他什么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