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压得更低，晚风裹着化不开的潮息，迟迟落不下预告里的雨。
隋何牵着隋许盎往单元楼走，绕开路灯下的人影，全程没有回头。
小孩好奇地频频往后张望：“爸爸，那个穿黑衬衫的叔叔为什么总站在那里？”
“不清楚，可能不太正常。”隋何抬手替许盎拢了拢被汗打湿的额发。
走进楼道，声控灯骤然亮起，彻底隔绝身后那道黏着不放的视线。行至楼梯转角，隋何透过玻璃窗往下瞥了一眼，周映孤零零立在昏黄路灯底下，半点没有离开的打算。
关上家门，一室静谧将外界的湿热尽数阻隔。隋何习惯性拉严大半窗帘，屋内光线沉缓柔和，是他长久以来依赖的安宁氛围。
隋许盎自顾跑到客厅，点开动画片，调低音量，抱着水杯蜷在地毯上看得入神。
隋何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温水，又从药柜翻出常备胃药搁在餐桌边缘。方才周映那句叮嘱轻飘飘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不是不明白那人的心思。
可从前的周映，根本不是这副模样。
仅仅是脑海里掠过这么一句，他便掐断思绪，不愿再多回想尘封的过往。
没过多久，茶几上的手机亮起微光，是周映发来的消息。
隋何淡淡扫了一眼，没有动身去拿，不用点开也能猜到内容，无非是无关痛痒的细碎关心。
半小时过后，窗外飘起细密雨丝，敲打防盗窗沙沙作响。手机再度震动两下，依旧是周映的消息。
隋许盎听见动静抬起脑袋：“爸爸，手机又响啦。”
“不用管他。”隋何淡淡应声，转身走到阳台，收回晾晒的滑板与孩童短袖。
雨势渐渐铺开，浓重雨雾模糊楼下小路与路灯，再也看不见那道深色身影，隋何心底才稍稍松快些许。
洗漱完毕，隋许盎抱着枕头蹭到隋何身边，缠着他讲睡前故事，讲到一半，突然开始叽叽喳喳说着怎么在幼儿园拿到的小红花。
隋何侧躺下来，偶尔低声应和，等小孩呼吸均匀沉沉睡去，隋何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坐到客厅沙发上，终于拿起搁置整晚的手机。
三条消息安静躺在对话框：
第一条：落雨了，阳台衣物记得收好。
第二条：夜里降温盖好被子，许盎也是。
第三条是对方等了一会发的，结束了自说自话：早些休息，不打扰你了。
隋何没有回复，锁屏将手机丢回桌面。
窗外雨声连绵不绝，闷热暑气被雨水冲淡，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却分毫未减。他清楚眼下只是一时清静，等雨停黄昏再至，小区树荫、楼下小路，那人依旧会准时造访。
翌日清晨，潮湿雾气铺满整条街道。隋何早早送隋许盎前往幼儿园，折返自家临街的药店。店面不大，药架整齐排布，今早新来的兼职小姑娘林晓，第一天上岗，正局促地熟悉着药品名录。
上午客流稀少，大多是附近老人前来购买降压药。隋何坐在内侧柜台核对进货台账，林晓在外间接待顾客，时不时小声回头询问药品摆放位置。
玻璃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轻响，独属于周映那股艳颓掺着冷调腐香的信息素先一步飘进店中。
林晓连忙起身迎上前，没仔细辨认来人，热情开口：“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什么药品？”
周映目光越过林晓，直直投向柜台深处埋头写字的隋何，眼底漾开一点浅软笑意，随口答道：“胃药。”
林晓分不清同款胃药的不同规格，手忙脚乱翻出一盒清火通便冲剂，麻利打包：“这款对脾胃燥热很管用，最近天气闷，很多顾客都买这个。”
周映垂眸看向包装袋上醒目的通便字样，完全不戳破她的失误，直到药盒被打包好递给他，才淡淡开口：“拿错了。”
林晓瞬间慌红脸颊，反复核对货架越忙越乱，手足无措地站在柜台前，眼眶都急得泛红：“实在对不起，我刚上班还认不全药……”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里侧柜台：“老板，麻烦您过来一下好不好？”
隋何笔尖一顿，心知定是林晓出了差错，无奈合上账本起身。
刚走到外间柜台，视线径直撞上周映含笑的眼眸。
这人明明一眼就能分辨药品对错。
隋何将清火冲剂放回货架，转身取来周映常吃的那款胃药，干脆利落地扫码计价，全程没有多余言语。
隋何简单安抚慌乱的林晓，让她去整理后排货架，狭小柜台前只剩他们两人。
“你明明一眼就能看出拿错。”隋何垂眸整理票据。
周映指尖轻抵柜台边缘，视线牢牢黏在他脸上，执拗道：“要是小姑娘没有拿错药，我还找不到名正言顺同你多说几句话的理由。”
这番话说得毫不掩饰，隋何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对了，”周映像是临时想起一事，缓缓开口，“前几日在小公园看见许盎的滑板护膝磨破边角，小孩子膝盖嫩很容易磕碰。我有个亲戚家同龄小孩，打算顺带买一副儿童护膝送过去。”
隋何抬眼看向他，心底漫开一丝滞涩。那日许盎滑滑板蹭破护膝，随口同自己抱怨了一句，不曾想远远观望的周映全都记在了心里。
他转身取来一副儿童护膝摆上柜台，报出总价。
周映扫码付清钱款，一手拎胃药、一手拿着护膝，却丝毫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靠着柜台慢悠悠说道：“我下班再过来一趟，看看店里有没有润喉含片。”
“店内货品齐全，需要什么一次性购置齐全即可。”隋何收好收款二维码，逐客的意味清晰明了。
“顺路。”周映轻轻笑了笑，丢下两个字转身走出药店，推门离开前，还回头深深望了柜台后的隋何一眼。
风铃声响渐渐消散，药店重归宁静。林晓怯生生走上前为刚刚拿错药道歉，隋何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放在心上，目光落在玻璃门外周映走远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
窗外蝉鸣再度聒噪响起，潮湿闷热的暑气透过玻璃窗涌入店内。
午后客流慢慢多了起来，附近住户接连进店，林晓吸取早上的教训，拿药之前反复对照清单，再也没有出过差错。
临近下班，天边又浮起一层厚重灰云，看样子傍晚还要落雨。林晓收拾好收银台，和隋何打了招呼先行下班，店里只剩下隋何一人。
他弯腰清点货架底层的药品，玻璃门风铃再度响起来。
不用抬头，那股熟悉的花香信息素已经飘了过来。
隋何直起身，果然看见周映站在门口，身上的制服外套搭在臂弯，手里还拿着一份档表，看样子是直接从法院过来的。
“下班倒是准时。”隋何先一步开口，“润喉含片在左手边第二层货架，你自己拿。”
周映没动，站在门口笑了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内：“怎么店里就你一个？”
“员工下班了。”隋何擦了擦手边的柜台，“拿完药早点走吧，外面要下雨。”
“不急。”周映缓步走到柜台前，把档表放在台面一角。
隋何移开视线，不愿和他长久对视：“这里是药店，不是闲逛的地方。”
“我知道。”周映低低应声，手指轻轻摩挲着卷宗封皮，“但除了这里，我好像找不到别的合理借口见你。小区里等你，你避着我；发消息，你只简单回一两个字；也就这家药店，我能光明正大踏进来。”
又是这种话。
窗外蝉鸣声声不休，灰云压得越来越低，空气闷得人胸口发紧。两人隔着一层柜台，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半晌，隋何问他：“含片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就关门了。”
周映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顺从地点头：“要，麻烦拿一盒。”
隋何转身取来含片放在柜台上，低头扫码。付款结束，周映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真的要关门了。”隋何拿起一旁的卷帘门遥控器。
“我等你关店。”周映轻声说，“顺路送你和许盎回家，外面眼看就要下大雨，骑车不方便。”
隋何捏紧手里的遥控器，心底那股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他清楚，拒绝的话说再多，这人也自有百般说辞等在后面。
他略一思索，换了种说法：“许盎昨天说挺怕你的。”
“什么？”
周映神色一滞，明显当真。隋何心中了然，只要话题牵扯到孩子，周映便格外容易听信他的话。
于是他一本正经，有模有样地回道：“许盎说你很吓人，像他看的绘本里的女巫，经常穿黑衣服，还总在大晚上出现，看着就像要做坏事。”
周映脸上那点浅浅的笑意顷刻褪得干干净净，眼底漫开一层无措，他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暗沉的装束，语气里掺着几分茫然委屈：“他真这么说？”
“我为什么骗你。”隋何垂着眼整理柜台下的收纳盒，半点看不出编造谎话的心虚，“小孩子没什么心思，看见什么便说什么。”
话毕隋何感受到那股艳颓的信息素都跟着淡了几分。
周映犹豫片刻：“那……那我先走了。”
他又多看了隋何两眼，像是舍不得就此离开，却又记着方才小孩害怕自己的说辞，终究转身往店门走。推门之际脚步顿住，回头望过来：“以后…我也不去小区楼下等你们了。”
这话正中隋何下怀，他轻轻颔首：“好。”
风铃叮铃响过，外头沉沉的湿风灌进来一瞬，又迅速合上。
隋何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着周映的身影走入街边浓云笼罩的阴影里，那人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塌着，全然没了方才找上门时的热忱。
谎言说得轻易，可看着周映失落离开的模样，心底那片长久沉寂的地方，竟泛起一点微弱的酸胀。
他收回目光，把那点异样心绪抛到脑后，转身拿起卷帘门遥控器，准备收摊关门去接隋许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