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偶遇

琼林宴过后,郑疏与孙公子一并进入翰林院任职。

孙公子入职后便从郁宅搬去翰林院的公舍。新人入职后,翰林院便开始大修昭国策和典集。

日子便这样平淡地过着,郁祯白天会待在裕丰,若有空,郑疏下值后便会陪她出去走走,不过二人皆去偏僻之地,有几次郁悦都问她为何晚归,郁祯以裕丰事忙敷衍过去。

翰林院的事务愈发忙碌,郑疏也时常宿在公舍里。因圣上时常晚间召人议事,翰林院每日需要两人值夜,她跟郑疏见面的时间就更少了。

旬休那日,郑疏陪郁祯去城西挑屏风架,两人从午后逛到黄昏。见时候不早,郑疏便带着郁祯去了间淮扬食馆。

馆子不大,是间夫妻店,人也不算多,零星地坐了几位喝酒吃肉的客人。郑疏样貌好,他一入店客人皆侧目而视。

老板娘满脸带笑地招呼两人入座,郑疏不是第一次来,他先问郁祯是否有不喜的食材,然后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名。

淮扬菜清淡可口,郁祯病中吃惯了清淡,倒也吃得畅快。

“三郎是如何找到这家馆子的?”

“玉珩祖籍扬州,是他爱吃。”

“馆子不大,倒是比醉仙楼味道好,特别是这道粉蟹狮子头。”

“我还怕你吃不惯,巴蜀菜系咸辣麻香,江南菜却清淡鲜甜。”

“偶尔吃吃也还好。”

付完帐郑疏便牵着郁祯往大门口走,还未到门口便听到一连串整齐的脚步声,厚重的靴子踏在石子地上,发出颤颤声响。

两人猜到门外应是一波人,于是站在食馆大门内侧侧身避让。

一双黑靴迈过门槛踏了进来,随步摇摆的是件松青色外袍。

郁祯无意扫过那张脸,面上一怔,素手下意识地缩了缩,反被郑疏紧握住。但很快,她惊讶的神情归于平静,目光平视前方任人打量。

高斌紧随丛屹身后,在快要踏过门槛时,前面的伟岸背影倏地在门前定住。招呼老板前来接待的话猛地咽了下去。

他错开脸往里瞧,看着门边站着的两人,后背徒生出一片冷汗。他下意识扭头与陆秋明对了个眼神,两人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懊恼,是他俩提议来吃这家江南菜。

此刻两人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怎么就能那么巧?!

食馆老板娘适时打破僵局。

“高将军来了?今日几位?”

丛屹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可他的脚步如同灌了铅般挪不动,僵滞半响才收了视线,一语不发,大步迈进馆子,在最中央的那张大桌上撩袍坐下。

高斌一颗心高悬,连忙吩咐老板娘备菜:“后面那些都是,三十几号人,上好酒好菜。”

身后浩浩荡荡的一群人,陆陆续续地往食馆里面走,紧跟着陆秋明后面的是开山豹和常随,两人皆在蜀地见过郁祯,也听到了一些她与自家老大的传闻,在他们的认知里,二人是要定亲的关系。

而今夜郁祯突然与俊美的男子亲昵地并肩而立,又让他俩感到即惊讶又困惑。而后面的士兵更不知内情,只觉是屋中站着对养眼、登对的璧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便小声议论了起来。

直到人都挤满了食馆,二人才从大门缓步出去。

夕阳余晖早已散尽,月光爬上柳梢头,在月光的笼罩下两人安静地并肩而行。

郁祯犹豫了一会,决定将谎言戳破:“三郎,其实我与丛将军并非远亲。我们两家并没有亲戚关系。抱歉之前是我说谎。”

郑疏并不惊讶,他偏头看向垂眸道歉的郁祯:“我猜到了,你不必抱歉。”

“你就没有其他想问的?”若他要追问,郁祯也只能坦率这一世的事,重生一事太过匪夷所思。

郑疏摇头:“你是很好的姑娘,喜欢你是人之常情。”

郁祯迅速抬眸朝他眨了眨眼,没想到郑疏早已猜到,而他并未继续盘问令她为难、窘迫,她心下很是感激。

她露出狡黠笑容:“郑探花哄姑娘还真是有一套!平时这种事没少干吧。”

他挑眉睇她一眼:“我有这张脸还需要哄她人?”

郁祯用手戳他腰间,取笑道:“倒是自恋得很!”

两人打笑着往回走。这边两小情侣嬉笑耍闹,那边两位汉子坐立难安。

高斌自从入座起,眼神就控制不住地往丛屹脸上瞟,瞧他从一开始的阴郁沉默变得平静和蔼,属下接踵而至朝他敬酒他皆不拒。

高斌知其不对劲。

丛屹酒量差,喝酒极为克制,量到了就会将杯盏倒扣以示不再饮。但今日他一杯接一杯,丝毫没有打住的趋势。

高斌朝陆秋明看了一眼,显然陆秋明也是一副忧心忡忡得模样。两人知不能再放任丛屹这样胡喝,心有灵犀地开口赶跑欲要来敬酒起哄的小子们,又坦言时候不早应尽快归营,只盼早些结束将人送回去。

有人犯糊涂:“高副使是怕我们灌醉大将军吗?此时还早,不喝个尽兴岂能归去。”

高斌脾气上来,指着他道:“你小子!口气不小,我今日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说罢抡起桌上酒坛就朝他而去,屋内视线都被这场较量吸引,大家一时皆忘了上座那位。

夜深人静,郁祯绕到角门回院子,刚走到拐角处便闻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酒味。

在寂静的夜巷陡然闻到一股子酒味,是极惊悚的事。

她警惕地放缓了脚步。秦娘快她两步,突然人就止住了,接着垂下头闷声不响地闪到旁边。

待秦娘移到一侧,郁祯才看见有道黑影立在角门处。幽暗中辨不清来者的面容,却当即猜出他的身份,又知他出现在此,应当有话要说。

她亦不打算遮掩她与郑疏的关系。于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从暗处走出,见郁祯客气地朝他见礼,平静地站在光亮处看着他,他胸腔忽地涌出苦涩滋味。

自食肆门口那一幕到现在,他都是混沌的,甚至困惑自己为何要站在此处。今天与众兄弟举了多少杯,饮了多少酒,说了多少话,他皆不记得了。

他脑中不断回闪,两人在食肆门口亲密无间、如胶似漆的姿态。

事已自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但为何他会站在此处?站在此处是想见见她吗?还是想听听她的声音?亦或是想问问她?

他扯着沙哑的嗓子问:“他待你好吗?”

郁祯微微点头:“他是个很好的人,也待我很好。”

“就是他了吗?他便是你的选择吗?”

“是的。”,郁祯回答的斩钉截铁。

她神情恬适安静,当提到那个人的时候,眸子闪过愉悦和坚定。与惯常对他的回避态度完全不同,今夜她就落落大方地站在他面前,同他说那个人很好。

平静的话语藏着如蜜般的幸福。若她是带着讥讽、得意或是炫耀的语气,他都将其视为,她为了气他而去接受一段感情。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只是为了气他。

但她并没有任何炫耀之意。她就静静地站在那,坦坦荡荡地向他展示她的幸福。真的如她说的那般,将一切过往都放下了。

与他的过往,她毫不留恋。

她往前走了,往没有他的地方走了,徒留他一人待在原地。而这种坦荡狠狠击中他,心里某个地方正在坍塌、殒灭。

他应该开口再挽留挽留她,祈求她不要如此狠心留他一人困在原地,可却难过得发不出任何音节。

他不能再待下去,必须得离开!

她幸福的模样刺痛了他,只因这幸福不是他带来的,他给她带来的只有难过和痛苦。

他一颗心被揪着,扯着,绞着,变得七零八碎。

“还有,谢谢你!”她说的是王语淑的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不敢回头看她眼眸里的星光:“好好照顾自己!”

扔下一句话落荒而逃。

“你也是。”

“好。”

可他并不好,一点都不好。他怎么能好呢?他若无她,这辈子都好不了。

他身形踉跄,四肢沉重地沿着巷口走,脑中不断回闪曾经甜蜜、温存的过往,那些过往皆变成冰锥刺向他的身体,痛彻心扉。

五脏六腑在翻江倒海,胃里的酒水就像抑制不住的喷泉,要喷涌而出。终于挨到巷子的拐角处,他将那些在内里翻滚的混浊之物吐了出来。他半撑在墙角下吐了起来,连同胃液都吐了出来。

胃里翻滚着难受,激得眼泪都出来了,激得眼泪不停地流。

他胡乱用衣袖抹了把嘴,边流泪边继续往前走,孤寂的街道就剩他一人,如孤魂野鬼般行走在世间。

他太过自信了,自信认为他能够挽回她,郁祯会回到他的身边。

他自信她心里装不下旁人,他自信这一世他能与她长相厮守。

他想要去触碰她,但他没有资格了,他不能再见她了,否则他会疯!他不能让自己做些惊世骇俗的事,他必须离她远些,他不能坏了她的幸福。

郁祯目送丛屹离开后,缓步回了宅子。

丛屹是个聪明人,能懂她的意思,他们都该放下过往往前走。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丛屹收拾了几套衣服跟杨氏打过招呼后便离开了将军府。他同杨氏说,最近军营事务繁多,要在军营的公舍住一段时日。

当然这只是他的借口。

昨夜他辗转反侧,脑子闪现的都是二人手牵手在他面前的亲密场面,折磨得他想要发疯,他甚至联想到二人将来会烛下谈诗论画,窗下画眉簪花,他更挠心挠肺地睡不着。

他睁着眼熬到天亮,晨起时对镜自观,自问:镜中是人是鬼?

他首次萌生出举家搬迁的念头,如今他无比后悔当初选了这两间宅子做邻里。若郁祯成婚,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出嫁,那跟将他心戳出千疮百孔来又有何区别。

高斌一早到清河堂,一眼瞥见那位端坐在桌案上面色阴沉的人。心头一颤,打算悄无声息地进自己的侧间,却听沉沉的男声传来:“营中可否还有屋舍可用?”

他愣了一下,问道:“有是有,就是旧了些。是谁要住?”

“行,今日便收拾出来,我要住。”

高斌满脸震惊,心中暗道:他是不是有病好好的将军府不去住,跑去跟士兵们挤屋舍,吃大锅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抬头见喜
连载中南枝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