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边仍是深沉的蓝，澜河广阔，已显出一丝金线。
天边金线随着河面起伏，渐渐扭成一只船的雏形。
绝澜堤堤楼上负责侦察河面的士兵仔细地盯着那一个地方看，“一艘船？”
金线慢慢勾勒出船身，以及桅杆上飘扬的使节旌旗。
“快去禀告卫副将，使节回归！”
卫无鹰正巧在外巡防，得了消息，很快便登上堤楼，远望河面查看具体情况。
“怎么只有一艘船？？不是三艘么？”她一边派人回卫府传信，一边捏着下巴思考。
奇怪，莫非是假冒的？但是使节旌旗做不得假，难道使团被劫掠？？
卫无鹰在边境呆了多年，什么样的把戏没见过？故而一遇见非常之事，便十分谨慎。
“开右二水门，你带些人手，在后面埋伏，看我手势，若是情况有变，即刻射杀，不得有误！”卫无鹰吩咐道。
“是！”校将领命离开。
系有使节旌旗的船越来越靠近，远远地能看到船上甲板站立的人。
卫无鹰瞧见了船头的楚宪，疑虑打消三分。
她又点了几人，乘一艘小船，亲自前往水门处迎接使团。
闸门被吊绳拉起，水顺着门底的铁尖刺淅淅沥沥地向下滴落。
卫无鹰站在船头，虽然她的手并没有扶在刀柄处，但整个人处于十分紧绷的状态，若是见势不对，立刻便可跳水避险。
使船的速度不慢，很快便临近闸门。
卫无鹰高声问道，“可是使节之船？”
楚宪表情沉重，只是说道，“本官要立即面见卫将军！”
卫无鹰见状便示意舵手将船往边靠，让使船进入水门。她认真地注视着整艘船经过水门，船吃水较深，说明船上人比原先要多得多，但是如果使团都在一艘船倒也说得通。
只是船头仅能看到楚宪，而不见其她两位使节。
卫无鹰心中暗道，那个什么将军死了无所谓，但那位殿下可千万别出事啊！
卫府内，卫离刚接到使团回归的消息，立刻又有下人来报，楚宪已至卫府门口。
卫离忙让下人请楚宪来书房。
卫娥去往柳州巡查，如今卫府暂由卫离代管。
楚宪脚步匆匆，踏入书房甚至还没看清坐在案桌后的人是谁就开始哭诉。
“求卫将军施以援手！！”
卫离讶异道，“楚大人莫慌，究竟是何事？”
她见楚宪一人前来，心中已是有不妙的预感，楚宪的哭诉更让她心沉谷底。
楚宪抬头见是卫离，更着急，“卫将军可在？”
“二姨她去各县巡查，暂由我代管事务。”
楚宪也顾不得这些，直接说出了让她神色不安的重要原因。
“二殿下坠水失踪！还请卫府即刻寻人！！”
“什么？！”卫离惊道。
她呆滞了一会，立刻追问，“坠入澜河？”
“是。”楚宪脸色难看，眼角似有泪花闪动，她又重复了一遍，“还请卫府施以援手！”
若是二殿下真有个什么好歹，别说升官了，她的项上人头怕是都难保啊！
卫离实在是有太多疑惑了，但此刻也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楚大人请指明位置，我立刻派人前去。”
“好。”
楚宪跟着卫离又回到了绝澜堤。
卫离立刻下令，让卫无鹰带十艘快艇先行赶往船沉之地，她们点了人手随后乘使船出发。
数道水门再次开启，小艇如箭般飞驰而出。
卫离站在使船船头，望着飞艇远去，满肚子的疑惑这才有了倾诉的空隙。
“楚大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殿下怎么会坠入澜河？？”
卫离怎么也没想到姜钰会坠河。她先前设想了无数种姜钰在青州可能会遇到的艰难险阻，却独独没有料到反而在回程途中坠河！
楚宪皱着眉头，“是因为木王的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木王对于我们给出的议和之书全盘接受，却没想到她提出让我们带一批细作回东城。”
卫离没说话，继续听楚宪说。
“本来是准备将这批细作带回东城，交给卫府处理的，谁曾想……”楚宪脸上有惊惧之色，“谁曾想这批细作这么大胆，趁着昨夜风浪汹涌竟控制右舰直直撞上主舰，导致两舰皆沉！”
“本官见势不对，便命左舰靠近主舰，试图接应殿下，但是风浪太大了，就在殿下踏上两船所搭木板之间时，一个浪打过，殿下便坠河了。”
楚宪低头自责，“唉！都怪我！若是能早一些接应殿下，说不定就……唉！”
卫离觉得楚宪这番话疑点重重，她不了解使团，但她了解则木和烧恶。
若是则木和烧恶真的预备对使团动手，绝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以细作之名暗中出手。此事必定另有隐情。
但她嘴上仍安慰道，“楚大人莫要担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对了，我记得殿下身边有一位亲卫，她在何处？”卫离想起了赵羽林。
“赵羽林么？”楚宪叹道，“殿下落水之后，她为了救殿下，也跟着跳进河里了，真是忠心之仆！”
“竟是如此么……”卫离思忖道。
“卫小将军一定要找到殿下！！不然……不然楚某无颜回京面见圣上！！”楚宪三十多岁的人，本来就温顺老实的长相，此刻眼眶红红，看着十分可怜。
“楚大人放心。”
卫离盯着幽静深邃的澜河，吐出斩钉截铁的话语。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离青州桑津口不远处有一片密林，受澜河滋养，林中树木繁密，清晨夏蝉嘶鸣之声不绝于耳。
姜钰是在一片聒噪的蝉鸣声中醒来。
她眨了眨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乱蓬蓬的草搭在木头上，像是一个简易的草棚顶盖。
鼻尖弥漫着泥土湿润的腥气，还有雨后草木的清香，这之中甚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肉汤香味。
耳朵似乎也有所察觉，听见了有人在呼噜噜喝汤的声音。
姜钰转过头，看到一个女人坐在不远处，正拿着一片树皮凑在嘴边喝。
仰躺的角度看不见那个女人的样子。
姜钰想开口，但嗓子就像是被火灼烧一般干裂，她张嘴发不出声音。
“喂喂喂，你放下！那可是我给殿下准备的汤！！”熟悉的声音响起。
赵羽林十分生气地站在那女人面前，她才刚走开一会，这女人就喝起来了！
那女人把树皮里的汤全都抖进嘴里，很自然地抬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看着赵羽林。
赵羽林翻个白眼，恶狠狠地威胁道，“要不是看在你帮我把殿下捞上岸的份上，早就把你赶走了！”
女人只是一笑。
赵羽林叮嘱她，“喂，你可不许再喝了，再喝就什么都没有了，要是殿下醒了可怎么办？”
见女人很乖巧地坐在那一动不动，赵羽林便去查看姜钰的情况。
“殿下！您终于醒了！”赵羽林见到姜钰睁开眼睛，欣喜叫道。
“喂，哑巴，快来帮我扶一下殿下！”
那女人也过来了，两人合力把姜钰从草棚中挪了出来，靠在一根横倒的树木旁。
姜钰浑身无力且酸痛，弹动不了一点。只能任由两人挪动。
挪动中，她看清了女人的脸，横穿左脸的刀疤，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
这人是那时在青州行宫所见俘虏中的一员。
“殿下，您渴么？属下给您喂点汤。”姜钰一醒，赵羽林便开始忙前忙后，给她搭衣服，然后盛汤，小心地喂给姜钰喝。
姜钰抿了一点，虽然腹中空空，但她吞咽不下去，哪怕是不自觉的咽口水都让她感到喉咙刀割般的疼。
这下好了，两个哑巴都望着赵羽林。
赵羽林想了想，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殿下，属下去附近寻些芦苇来，您且稍等。”走之前，她又嘱咐那女人，“哑巴，你可要保护好殿下，要是殿下出了一丝差错，我唯你是问！”
那女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赵羽林年纪并不大，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威胁起人来脸庞圆嘟嘟的，反而显得可爱，让女人想起了她的女儿。
她女儿小时候也是圆嘟嘟的一张脸，惯会威胁人。
女人颇为怅惘地盯着赵羽林远去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赵羽林的背影，她又转过头看姜钰，似乎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姜钰懒洋洋地靠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十分悠闲。
但她心中却在努力思索昨晚发生的一切细节，虽然希望很渺小，但她依然想要找到任何可以表明那些杀手身份的物件。
察觉到女人的视线，姜钰睁开眼，也看向她。
正面相对，姜钰得以更仔细地打量女人的容貌，若是抛开那条长长的吓人刀疤，女人的相貌不差，看久了，她忽然生出了一丝怪异感。
但女人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她的想法。
女人低头从地上摸索着什么，摸了一会，直接便将手中的东西扔向姜钰。
寒光闪过，姜钰背后发毛。
但那道寒光只是从姜钰的身边经过，擦过她的右肩，浅浅地扎在树木上。
姜钰惊魂未定地看着女人，女人难得尴尬地挠头。
她太久没出手，力道和精度已经远远比不上从前。
差点就把匕首戳到姜钰的肩上了。
见女人傻笑，姜钰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不去看那女人。她侧过头，发现那柄匕首似乎是昨晚杀手插在她肩上的凶器，仔细观察发现匕首制式不像寻常匕首，至少与卫离赠与她的那一把全然不同。
也许这会是一个很好的追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