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雨夜

雨下得愈发大了,黑压压的天幕泼洒出豆大般的雨水,江面腾起水雾,风呼啸着卷过,舰船在水中如浮萍,飘摇晃动。

姜钰已经把窗户关上,雨势太大,屋内都要淋湿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敲窗。

姜钰又躺了下去,迷迷糊糊地睡了。

后半夜雨势依旧未停,舰船上留了几个守夜的护卫和两名掌舵手。

大雨倾盆,两名掌舵手带着斗笠,披着油衣,轮流掌舵。

“喂喂,你看那边什么情况?”

被同伴手肘戳醒的人,还有些迷茫,雨势太大,眼前都是一片水幕,模糊不清。

“什么?”那人转头看去。

三艘舰船以姜钰所在主舰为中,左右两使分别掌左右两舰。

此刻原梁仲凡所掌的右舰船头已经翘起,像是一只兽角斜出。

那人擦擦眼睛,试图看清。

同伴一巴掌拍在她头上,“别看了,快!快去拿号角,通知所有人,右舰沉了!!”

那人拿出号角准备吹,却发现怎么也吹不响。

她缓慢地转头,发现同伴瞪大双眼,背后一名护卫模样的人正割开她的喉咙,温热的血洒在脸上,转瞬便又和雨水混成一团流下。

后知后觉,她才明白为什么号角吹不响。

两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倒在雨中,红色的雨水从她们身上漫延而出,浸染这片甲板。

两名护卫模样的人对了眼神,便各自向着已沉睡的船舱而去。

姜钰又做梦了。近来晚上她总是多梦,且梦里都是些光怪陆离的东西,睡得一点都不安生。

她总觉得睡了很久,但睁眼一看,窗外依然是黑漆漆的。

又出了一背的冷汗,背上黏糊糊的,她准备起身点灯换一身衣服。

她刚准备挪动,却听见了一丝很细微的声音。

窗外依然是瓢泼大雨,雨剧烈地敲打窗户,船似乎摇晃得厉害。明明是很细微的,完全掩盖在大风大雨之中的声音,但姜钰却听见了。

房门开了一道缝隙,风声顺着缝隙而进,姜钰不敢睁眼,全凭耳力。

房屋之外没有一丝人声,唯有风声。

姜钰的背上又开始冒冷汗,心口无法抑制地狂跳,她的脑子此刻无法思考别的东西,全身心都在那开了一条缝的房门之上。

一个模糊的影子闪了进来,房门悄悄地关上了。

姜钰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假装还在熟睡,右手悄悄伸进枕后,摸到一柄匕首。

黑影发出窸窸窣窣地声音,似乎是衣物摩擦的轻微响声,姜钰不敢睁眼,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黑影与自己的距离。

这人是谁?谁敢偷摸来她的房间?为财?可她的房间并没有什么珍奇异宝。

黑影弯着腰摸索着到了床前,停顿了片刻,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东西。

利器出鞘的声音,清晰又刺耳。

姜钰的心也同这声音一道似乎要跃出胸口,她死死地握住匕首,坚硬的匕首剑柄硌得手掌疼。

黑暗中一道白光闪过,姜钰不敢再犹豫,侧身向外翻滚,看着像是往那黑影的怀中撞去。

黑影没料到床上的人还醒着,拿刀的手滞空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黑影的力道很大,短刀从后背刺入,一刀贯穿肩膀。

伴随着利器撕开血肉的沉闷声,还有另一道护甲开裂的闷响。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房间内又重归死寂。

姜钰忍着疼痛将身上的人推下去,黑影已经瘫软成一团,胸口处插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

她看着尚且温热的尸体,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这匕首真锋利。

她只是轻轻一送,便戳进了人的心口,了结性命。

若是这刃钝一点,迟一瞬,躺在地上的也许就是她自己了。

她面无表情地将匕首抽出,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息,让人感到窒息。

船身猛地一沉,姜钰胃里如翻江倒海,她打开窗户,止不住干呕起来。

可是她什么也吐不出。

窗外风雨飘摇,她伸出双手,白皙如玉的手掌上是鲜艳的红,血浸润肌肤,和着雨水,顺着掌纹流成数条血线,最终消失在茫茫无尽的河水之中。

她杀人了。

几个时辰前,她还冠冕堂皇地劝楚宪不要杀害那批姜人,但如今她却亲手杀了人。

简直……可笑。

“仁心最是难得,钰儿你可一定要始终抱此仁心,莫要丢了。”

“二殿下天性纯良,和善悯人,日后必有大德大行。”

“阿钰心肠这么好,哪日被骗了可不要找姐姐哭鼻子哦!”

“阿姐你为什么总是替她受骂,人善被人欺,这个道理你都不懂么?”

风声在耳边呼啸,淋漓的雨反复冲洗着手上的血迹,却无论如何都洗不掉心中的痕迹。

世人都教她做一个仁善的人,她也确实如此照做,自她开蒙入学,学士们对她褒扬最多的便是仁善,母皇也夸她有仁心。

到了入朝之岁,她不争不抢,一心只求闲散,她以为只要堵住耳朵,遮住眼睛,保持仁心,就可以平稳地度过一生。

可到头来,却是如此结果!

若仁心真有那么大的功效,她就不会被那些朝臣看不起!她就不会被指派出使娀国这趟烂差事!她也不会在回程之中甚至被人暗下杀手!

她的视线转向右肩,刀尖从肌肤破土而出,就像衣服上开了一朵血银花。

她既后怕又愤怒。

若是她再软弱一分,此刻怕是已命丧黄泉,客死她乡。

可她自问平生从未与人结怨,也不曾卷入任何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何至于要她性命呢?

风雨没有丝毫的停歇,呼啸着,嘶吼着,以摧毁一切的气势,在澜河之上掀起惊涛骇浪。

远处左舰响起了号角声,又有许多朦胧的人声,在雨中听不真切。

船身再次震荡,左舰在向主舰靠拢,夜雨之中,号角声如泣,哀转不绝。

沉默的主舰也在这号角声中被唤醒。

“进水了!!进水了!!”主舰底舱爆发出激烈的叫喊声。

姜钰房间的门猛然被踹开。

“殿下!!”赵羽林几乎是以最快地速度赶到姜钰的房间。

她一进门便呆住了,血腥味扑面而来,门外投进的光影,只能看到地上的一半尸体。

“殿下……”赵羽林看着黑暗之中趴在窗边的人,试探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姜钰擦了擦脸,转过身子勉强点头,“没事。”

房间内没有点灯,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殿下,主舰舱底不知为何漏水,风浪太大,主舰怕是支撑不了太久,属下以为可以暂且登左右两舰以躲避风雨。”

赵羽林一边说一边踏入房内,见姜钰脚步虚浮,准备去扶她,却在触及手臂时,摸到潮湿黏糊的衣物。

赵羽林这才发现姜钰的右肩还插着一柄短刀。

“殿下!!”赵羽林忍不住惊呼,“我这就去唤青娘!”

“先离开主舰再说。”姜钰冷静道。

“殿下……”赵羽林总感觉殿下变得坚韧了不少。

一道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破了两人的对话。

“啊啊啊啊啊——死人啦!!”

赵羽林下意识地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姜钰捂住肩膀,扯着赵羽林的袖子,向外走去,“快走!这舰船不安全。”

“殿下,我来背您。”赵羽林见她脸色苍白,赶忙说道。

“不用,这里出去就是甲板,你快去搭板,速登左右舰!”姜钰吩咐道。

两人赶到甲板,甲板已经围了十几人,地上是几具尸体,已在雨水的浸泡之下变得发白。

“殿下!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使团佥事见到姜钰身上的伤口比见到甲板上的死人更惶恐,她战战兢兢地问道。

“当务之急离开主舰,让左右两舰靠拢,护卫尽快搭好板子,一切等之后再议。”姜钰迅速指挥道。

“殿下……右舰已经沉了。”佥事指了指主舰的后面。

姜钰回头看去,离主舰不远处,右舰只剩一根孤零零的桅杆悬在河上。

“那船上的人……”姜钰喃喃道。

“殿下!!”是楚宪的声音,雨雾中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殿下,船板已经搭好,左舰已经准备好,我们赶紧登舰吧!”赵羽林十分着急,姜钰的伤口还未处理。

“走吧。”姜钰回过头,摁住伤口,跟着赵羽林走去。

没有掌舵手,主舰在波涛汹涌之中摇晃得厉害,几块板子都有护卫扶着。因为仓促,搭板狭窄,只能勉强容纳一两人通过。

“殿下,我先走前面,您小心脚下。”赵羽林侧着身子,一边前进,一边注视着姜钰,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姜钰的身后是陆续登板的佥事和护卫,几人小心翼翼地行走在摇摇晃晃的木板上。

旋风天地转,急雨江河翻。

一个浪打来,众人都稳不住身形,下意识地抓着前后的人。

姜钰本就因为行船不舒服,又因为刺客受到惊吓,再加上受了伤,脸色早已是惨白如纸,脚步不稳。

不知哪里伸出的一只手,用力一推,姜钰身子一歪,便直直地从木板跌落,如同雨水汇入了河流之中。

“殿下!”“殿下!!”

她听到了很多人唤她的声音。

莫非她当真命该绝于此?

在最后的最后,她的心反而落在了一些无关痛痒之处。

只是可惜,卫小姐还未曾接我的红贴。

什么时候了,阿钰你还在想女人(指指点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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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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