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府中声息暂歇，唯有书房点着几盏明灯。
卫离抿了一口茶，卫府的茶都是采购的最便宜的一种，比永京城外茶肆里的茶味道更淡，寡淡如水。
“离儿，之所以并没有告诉你封舒还活着，是因为我觉得她不配活着。”卫娥的第一句话就让卫离心里一沉。
卫离没做声，只是认真地听着卫娥的详述。
“十一年八月五日，娀人军临庆州城下。早在元日，就有斥候来报，娀人军队集结迅速，数量颇多，似有图谋。”
“贺将军当机立断，让城中百姓先往并州撤离。”
“北境四州，其中凉、庆、朔三州成犄角之势，包裹着并州及身后的诸州，以庆州为角尖，独出其外，是为第一道关隘。此后凉朔二州合联为第二道关隘，并州为第三道关隘。”
“如此之守势，竟也无法阻挡娀人的脚步么？”卫离觉得不可思议。
“非也，寻常情况下，娀人连庆州都无法突破。”卫娥沉声道。
“那是为何？”
卫娥眉峰紧蹙，声音带着不确定。
“其实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因为元日姐姐让我护送城中百姓迁移，三日到达并州，但还未安置妥当，便又传来急报，继续往后撤离。”
“我在并州时，听一些从凉朔两州而来的百姓说，凉朔两州城已破，庆州已被四面包围。”
“怎么会……”卫离低头沉思。
“我当初想去驰援庆州，但并州已是一片混乱……城中惶恐不安，并州军力已抽调殆尽，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掩护百姓继续撤离。”
说起这些，卫娥止不住的自责，“若是我能再快一些向青州求援，兴许姐姐就不会死了。”
“四面大军压境，穷途绝路，唯有死战……姐姐在城内该是如何绝望！”
卫娥伏在桌案上，痛苦不已。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卫离起身，来到卫娥身前，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二姨，斯人已逝。况且事情太过突然，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唉……”卫娥哀叹道，“庆州城内的具体调令，我不清楚。”
“但是我知道封舒是跟我们护送军一起走的，她接到的军令是抽调三州军力前往庆州，同时向后方的青州中京传信。”
卫娥脸色复杂，“但是集结军队之后，她并没有如期而至，支援庆州，而是去往朔州。”
“因为封家在朔州么？”卫离一下子懂得了其中的扭结。
“是。”卫娥愤恨道，“她为了一己私欲而弃庆州于不顾，弃身后的百姓于战火之中，我永远不会原谅她！”
“可笑的是，她宁可违背军令，宁可昔日同袍化为枯骨，宁可生灵涂炭，最后呢？换回的却是一场空。”
“她集结大军于四日抵达朔州，但朔州城破，封家已是一片废墟，她的同族，她的母亲，她的妻子，她的女儿，都永远留在了朔州灰烬之下。”
“妄她一片痴意，却付与东流。”
说到最后，卫娥既觉得恨她又觉得怜她，至少卫氏在她的保护下留存了下来，而封家如今只剩封舒一人了。
“原是如此……”
这一番往事让卫离的心中五味杂陈。
“离儿，如今你已双十，许多事情你也合该知晓。”卫娥看向她，满眼的期盼，“卫氏之兴，可系于你一身。”
卫离抿唇，“我知道，二姨。”
卫娥看了她一会，没再说其她，只是说道，“夜深了，去休息吧。”
“好，二姨保重身体。”
卫娥目送卫离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
唉……她如何不知，卫离无意接任家主之位。
姚府的寿宴，她本不想任何人去参加，但卫离硬要去永京，那时她便知卫离之心早已不在东城。
可朝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潭，多少争名夺利之人葬身其中，她不忍卫离孤身入虎穴。
唉……姐姐，我该怎么办……
桌案上的烛火忽明忽灭，几只细小飞蛾绕着灯芯扑棱，转眼便消失在火中。
卫娥的心思，卫离自然一概不知。
她洗漱一番，回了房，熄了灯，在熟悉的床上躺下，便开始整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
永京这一趟旅程比她想象的更有收获。
卫离单手枕在脑后，望着昏暝的床顶出神。
去往永京，是她试探的第一步。可以说卫氏在永京毫不起眼，名义上是四大世家之一，但除了姚氏，其余三家只存在于街巷之口。
卫氏多半从军，本家在东城。陆氏从商者多，本家位于西南的鹤剑。宋氏之人较为松散，为官行商从军皆有，大多聚集在苏陵。
这几地离永京都不近，各家女儿基本只在本家附近活动。
想要入京，姚氏是最适合的切口。
在卫离看来，官场争权夺利都只是浮于表面的水影，深潭的漩涡在于燕椅之上。
三位殿下，谁能夺得燕椅，水涨船高，她身边的亲信便随之得势，这是毋庸置疑的。
若是新帝再不通政事，全权交由臣下处理，那更是妙不可言。
卫离将双手都垫在脑后，小小地畅想了一番。
转念想到此次议和，卫离心中又有些忐忑，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二殿下可以平安归来。
思绪从议和又飘到刚刚与二姨的夜谈。
当初她跟着二姨从庆州撤离时，正发着高烧，一路上都迷迷糊糊，那些丧乱流离之景便如同雾中尘，看不真切。
如今想来，庆州一事确实有些不寻常之处，为什么凉朔二州作为第二道关隘却比第一道关隘的庆州更先被击破？
难道真的有叛徒么？这个疑虑就像一颗种子，一直深埋于她的心中。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什么都不在了，卫离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在永京之时，她一度以为封舒会是那个叛徒，但是如今她并不这么认为。
就二姨所说的情况，除非封舒是傻子，做叛徒把自己全家都葬送，最后得了个京官，毫无意义。
封舒如果真是追名逐利之人，她应该早早入京，何至于去往庆州为将？
想到此处，卫离拟定下次去永京，先去拜访封舒。至少在灭娀一事上，两人有话可说。
卫离心痒难耐地盼望着再次入京，一展身手。
如此思绪翻覆间，她渐渐睡着了。
银白月色投射在床头，映出少年人的面容，如月一般，无暇，天真。
时光飞逝，半月后，东城最近的驿站来报，使团即将抵达东城。
卫府内，卫晗正在帮卫离系甲胄。
预计今日未时左右，使团便会到东城，卫离介时会代表卫氏出城迎接使团。
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卫晗打开房门，眼睛差点被闪瞎。
“鹰姨？你？”
卫无鹰不知从哪扒出一套金甲，金光闪闪，看着“贵气逼人”。
“……”卫晗欲言又止。
卫离整理好身甲，出门也被卫无鹰吓一跳。
“鹰姨，你这是？”卫离十分迷惑。
卫无鹰只是拉着个脸，任她们说什么都不回话。
“老鹰会下金蛋么？”卫必鹤从旁窜出来，打量着卫无鹰。
卫无鹰没理她。
卫离仅仅穿了身甲，以示礼仪。卫无鹰不仅穿金甲，手臂上的臂甲也耀眼夺目，头顶也戴了兜鍪，活像一个浑身发光的金人。
卫无鹰在卫离一出门，便寸步不离跟着她。
卫离哭笑不得，“鹰姨，只是接待使团而已，并不会有任何危险。”
卫无鹰也不说话，就跟着她。
卫离无奈，只好由她去了。
几人带了一队护卫，骑马出了卫府，在城门口静候使团的来临。
使团自永京出发，抵达东城时，已过一月有余。
姜钰最开始还颇觉新鲜，但旅途折磨让她心情越来越低落，甚至身形都瘦了一圈。
只有在快抵达东城时，她的兴致又高了起来。
姜钰认真地整理衣冠，还问了赵羽林几次，有没有看起来很憔悴。
“殿下心情难得好一点。”楚宪骑着马稍落后于姜钰。
“终于抵达东城了！”姜钰深吸一口气。
“是，若是议和顺利，我们再过一月便可以回永京了。”楚宪感慨道，路途遥远，几乎都在马上，她的腰背都有些受不住了。
姜钰没说话，她眼睛盯着一处出神。
“那是什么？”
楚宪抬头，便见远处一块直达天际的铁甲屹立，遮天盖地，坚不可摧。
“这便是绝澜堤么……”梁仲凡喃喃道。
她在京中任武将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浩大的令人震撼的建筑。
使团缓缓前行，远处铁甲之下的城池逐渐露出面貌，隐隐可见城下已有一队护卫在等候。
稍微走近，能看清迎接使团的队伍，众人都被那位发着金光的将领所吸引。
唯有姜钰第一眼便看见，迎接队伍最前方的人。
卫离神情冷淡，身着细磷甲，身姿挺拔，手中捏着缰绳，看起来威武不凡。与之前相见判若两人。
丝串镂文银，高城日照鳞。
姜钰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没想到卫小姐身着甲胄会如此地令人着迷。
沉迷于卫小姐英姿之中的姜钰，过了一会发现卫离身边的那个金人很不满地盯着自己。
姜钰有些迷惑。
这人认识她么？怎么一副寻仇的模样？？
某老鹰表示，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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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抵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