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暖阁里,檀香袅袅,窗外几株海棠开得正好。
太后端坐在上首的软榻上,一身绛紫织金常服,鬓边簪着一支沉甸甸的赤金凤钗,眉目慈和,目光却锐利得像是能看透人心。皇帝坐在她下首,手里端着一盏新茶,神色闲适。
下首站着镇国将军沉惊,身披墨色常服,虽已卸了甲,周身仍带着一股沙场上磨出来的杀气。他身旁,是他的嫡长女,沉月芙。
她今日换了一身酒红织金长裙,发髻高盘,赤金镂空发钗斜插,红宝石流苏耳坠随她垂首行礼的动作,轻轻地晃了一下。眉目浓艳,身姿挺拔,站在一众宫人之间,像一枝带着锋芒、生得极好的红蔷薇。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笑了。
「到哀家跟前来。」
沉月芙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不卑不亢:「臣女沉月芙,叩见太后。」
「好孩子。」太后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这模样,这气度,哀家在宫里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将门出身,果然与那些娇养的闺阁女子不同。」
沉惊朗声一笑:「太后过誉了。小女自幼跟着臣在军营里长大,性子野,骑射倒是还过得去。」
「野一点好。」太后笑意更深。
皇帝在旁含笑听着,不时点头。
太后说着,像是随口似的,问了一句:「月芙今年多大了?可曾许了人家?」
沉惊顿了顿,看了女儿一眼,叹道:「不瞒太后,小女眼光高,一直不肯松口。」
「父亲。」沉月芙淡淡开口,打断了他。
她抬起眼,直视太后与皇帝,神色从容,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扭捏。
「臣女不敢欺瞒太后与陛下。」她的声音清亮而坦荡,「臣女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暖阁里静了片刻。
皇帝放下茶盏:「哦?是谁?」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落地,太后与皇帝对视了一眼。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东宫的情形,他不是不知道。太子李世锦,性子温软,优柔寡断,旁人一句话就能被带走;偏偏近来,还为了一个苏家的庶女,当众退了与嫡女的婚约。这门亲事,他本就不太满意。
苏家嫡女被逐出府,闲话满城,已是声名狼藉。如今太子要娶的,是苏家庶女苏明柔。
一个庶女,坐到太子妃的位置上,国母之备,岂是儿戏?
「沉卿。」皇帝看向沉惊,「令嫒这份心意,你可知道?」
沉惊抱拳,神色坦然:「臣知道。臣劝过,但小女认准了,臣拗不过她。」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沉月芙。
沉月芙垂手而立,艳光逼人,却目光如水。
太后轻轻一笑:「皇帝,你觉得呢?」
「朕觉得……」皇帝缓缓道,「太子妃之位,确实该慎重。苏氏庶出,终究身分不够。」
「正是。」太后接过话头,语气不疾不徐,「太子性子软,需要一个能立得住的正妃,替他撑起东宫的门面。月芙出身将门,身分尊贵,生得又这样出挑,哀家看着,倒是十分中意。」
皇帝微微颔首。
将军府嫡女,手握北境兵权的沉惊之女,这样的身份,足以替一个软弱的太子,稳住朝堂上的许多空缺。
「只是????」皇帝缓缓放下茶盏,「太子妃之位,关乎国本,容朕再斟酌些时日。」
太后眉梢微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拍了拍沉月芙的手。
沉惊垂首谢恩,神色不变,嵴背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分。
他在沙场上待了半辈子,听得懂这句「再斟酌」背后的分量。
皇帝并非不喜欢沉月芙。容色、气度、身分,样样都配得上国母二字。可正是因为太配了。
沉惊手握北境重兵,功劳之高,朝中无人能及。若再让他的女儿坐上太子妃的位置,日后母仪天下,沉家便是外戚,是岳家,是军权与东宫合二为一的庞然大物。太子性子软,压不住他们;到那时候,龙椅上坐的是谁,究竟由谁说了算?
皇帝端起茶盏,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忌惮,唇边的笑意温和如常。
这个位置,他给不起,也不敢轻易给。
于是,太子正妃之位,就这样悬而不决。
太后惋惜,沉家不敢多言,而东宫的苏明柔,则成了这场拉扯里最尴尬、也最得意的人。
出了慈宁宫,沉月芙步履不疾不徐,酒红的裙襬在宫道的青砖上拖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贴身侍女红缨快步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小姐,太后与陛下分明都中意您,可陛下偏偏不肯松口。苏明柔近来紧紧依附太子,风头正盛。小姐,要不要找人除掉她?」
沉月芙脚步一顿。
她侧过脸,瞥了红缨一眼,那双上扬的狐狸眼里,满是不以为意的轻蔑。
「区区庶女,也配我亲自动手?」
她抬手拨了拨耳畔的流苏,语调轻慢:「她如今是太子身边最得宠的人,若无故出事,太子必会深究,徒惹麻烦。」
她继续往前走,声音漫不经心:
「这等蝼蚁,不配扰我心神。」
红缨恍然:「小姐说得是。」
沉月芙抬眼望着宫牆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
她不是不明白皇帝为何迟迟不开口。沉家的兵权是底气,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自那日之后,沉月芙入宫的次数多了。
太后喜欢她,时常召她陪着说话,赏花、听戏、设家宴。每一回,只要是宫中的场合,总会有一个人,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也坐在席间。
临渊侯,段珩。
御苑的赏花会上,他坐在她对面,一身墨灰长衫,长发半束,脸色苍白,周身像是裹着一层经年不散的凉意。满席的人都刻意避开他三尺,只有沉月芙,随意地靠着椅背,支着下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沉姑娘。」他低低开口。
「嗯。」
「今日的海棠,开得不错。」
「哦。」
他不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垂眸饮了一口。
后来,勛贵府上设家宴,段珩依旧坐在她斜对面。
席间,沉月芙嫌杯中的酒凉了,连头也没抬,只随手把酒盏往旁边一推:「侯爷,酒凉了。」
满座宾客的筷子,齐齐顿住了。
谁不知道,临渊侯段珩,连皇亲国戚敬酒都懒得看一眼?
只见那位冷面侯爷沉默地起身,亲自将那盏酒端走,换了一盏温过的,轻轻放回她手边,又沉默地坐回去,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沉月芙端起来尝了一口,淡淡道:「还行。」
他便低下头,唇角极淡地动了动。
席间有人悄悄凑到旁人耳边:「临渊侯……不是从不给人好脸色的吗?」
「谁知道呢。」那人压低了嗓音,一脸茫然,「沉家小姐那骄纵的性子,偏偏就他受得了。」
旁人看不懂。
没有人看得懂,为什么这位冰冷的临渊侯,偏偏独独容忍这位骄纵的将府嫡女。
宫道上,一位五品官员远远看见他,满面堆笑地迎上来,拱手作揖:「侯爷!下官早想登门拜访,正有一件事想请侯爷——」
段珩连头也没转,只淡淡一瞥。
「有事,递摺子。」
官员脸上的笑僵住了,后颈冒出一层冷汗,连连躬身退下。
身旁的侍从低声禀报:「侯爷,江南那边的案子,已有了眉目。」
「三日内,把人带回来。」段珩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不必留活口。」
「是。」
他处理起事来,乾淨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多费一句话。宫里宫外,谁都知道,临渊侯手腕狠绝,心肠冷硬,连皇帝都忌惮他三分。
可是,走到御苑拐角,远远看见那一抹酒红的身影,他的步子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马场上,沉月芙一身窄袖劲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张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围观的宫人一片喝彩。
她收了弓,随手从马上递过去:「拿着。」
马场边的栏杆旁,站着的那个人,不言不语地伸手,接过了她的弓。
旁边的侍从一脸惊恐,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侯爷,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沉月芙翻身下马,扯下手套扔给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站那儿别动,你挡我的光了。」
段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侯爷很闲?」她拿过水囊喝了一口,淡淡问。
「不闲。」
「那怎么老出现在我面前?」
「顺路。」
沉月芙抬眼,上下打量他一遍:「每次都顺路?」
「每次。」
她被他噎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把水囊塞回他手里,转身朝着下一个靶位走去。流苏在耳畔晃出一串细碎的光,神态从容,彷彿这个人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段珩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弓、手套与水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人随手放在栏杆边的物件。
他望着她的背影,目光很深,唇角却极淡地动了一下。
身后的侍从,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侯爷,您刚才还说,江南那边要不留活口……」
「闭嘴。」段珩头也不回。
侍从立刻闭上了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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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太子妃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