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贵客
沈徽鸣见到风尘扑扑而归的张道桉已是亥时了。
他自顾自地坐在花厅里品茗，品了有两个多时辰。
张道桉遣散了护卫，此间只留他们二人，夜静的吓人。
“张大人，别来无恙。”
沈徽鸣弯着一双好看的眼睛，依旧端的是富贵闲人四个大字。
张道桉抬了抬疲惫的眸子，这才看清今日之沈徽鸣于当日之巨变，说不惊讶也是不可能的。
“听前门说有贵客到……原来是你，咳咳。”
他似是受了风寒，干咳了两声。
“不能是我吗？大人。还没谢过大人当日之恩呢。”沈徽鸣笑得更欢了。
“你该称草民。还有，本官只是秉公办事，不偏不倚。”
张道桉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光风霁月的模样，与沈徽鸣迅速拉开距离。
“大人您说是便是了。只是更深露重，草民到访，只为献计。”
“此话怎讲？”
“想必大人这几日也为城楼底下的流民焦头烂额吧。”
“岂止城门外，”张道桉摇了摇头，“早就有一些流民涌入城中了，数量庞大，尚未计数。”
“那大人打算如何安置他们？留在城内一日，一日便有暴乱的风险，这城门若是一日不开，便也会影响沿途驿站的经营还有往来的商贾，想必大人比我更清楚问题的严重性。”
“是啊，不能在拖了。”张道桉眯起双眼，像是想到了什么。
“草民倒有一计，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讲。”
“咱们清河原住民其实并不算多，甚至最开始也是从周边的辛夷、栾城的流民移居到此，所以这些从凉州奔逃而来的难民也并非难以收容，而是要想个法子让他们乖乖待在这里，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只要在此能够养家糊口，便不会再想着去偷去抢，与官府对着干。”
张道桉沉思半晌才开口：“……你说的可是用于土匪招安的法子？”
“是有类似之处，但难民不是匪患，焉能同治？大人可知这难民与土匪之别？”
“哼，从行径上看，只是一个畏畏缩缩，一个光明正大而已，本无任何分别！”
“大人且听我一言，假若这难民在清河有了生计，甚至还有住所，他们还会干那些不法之事吗？再者说，这土匪乃是落草为寇，蛇鼠一窝，并且掌握着大量武器，现如今的难民还是一盘散沙，并没有领头之人，尚且不成气候，只是小病不治终成大患，大人可千万要当心呐！”
沈徽鸣的一番话完全是张道桉的心声，他没想到这小小一个清河，竟还有这般见地之人。
“你可有一些法子，能够迅速推行？”
“大人听我说……”
…………
两人深夜相谈直至天光大亮，屋外的重兵层层把守，无人知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只是张道桉亲自送沈徽鸣上马离去，这一幕深深烙在每个人的心里。
“前日夜观星象，就知有客东来，此人必将扭转乾坤，未成想这时机，竟真让我给等来了！老天爷算无遗策，算无遗策啊！”张道桉心中一块大石头算是放下了，他这次定能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的，不求歌功颂德，只求无愧清河百姓。
沈徽鸣这边也是快马回了府，果然一大家子人都在等着呢，这让他心里暖和了许多。阿婴煮了一大锅饺子，这是她刚学会做的，和石子儿一起炒了四菜一汤，听到他回来了，这一屋子人都齐刷刷围过来。
穿过来这么久，他第一次有了“家”的实感。
“怎么样了？他没为难你吧？”石子儿像个老妈子一样立马凑过来，看看自家公子身上有没有少块肉，发现果然还是细皮嫩肉、完好无缺，这才放下心来。
“你家公子是什么人呀？他岂敢为难我。”
沈徽鸣配合他笑闹着。
“对对对，就是就是，咱家公子自然是才学无双、舌战群儒的主儿。”
“不过这张大人倒也真是个明事理的。”末了，沈徽鸣又补了一句，“我相信有了他，清河会平安无事的。”
“嗯！”石子儿定定地说。
“可是公子，门口的那些灾民怎么办？这两天我都不敢给他们送吃的……”阿婴犹疑着问了一嘴，却被石子儿切断了。
“不能送！这些流民贪得无厌，你送了一次就会想着第二次，这就叫一顿饭恩人十顿饭仇人。若是长此以往，若是哪日我们不再施舍，他们甚至可能会堵在咱们沈府门口。他们中大多有手有脚，明明可以在清河谋个正经的生计，成日躺在街头巷尾混吃等死是在作甚？”
石子儿愤世嫉俗的模样沈徽鸣倒是看了个真切，可哪知这话恰恰也是戳在阿婴的痛处，若不是流民的身份，他们这伙人也不会在白下村招摇撞骗，以至于不得不以奴仆的身份进入沈府，尽管沈徽鸣一直将阿婴一行人以客人的身份对待，但石子儿容易没个分寸，只当他们皆是沈徽鸣的下人，言语上也偶有冲撞，如今这番话细细想来，更加显得阴阳怪气了。
沈徽鸣皱着眉头，终于开口：“石子儿话有些过了，各位不必往心里去。萍水相逢，皆是缘分，在我心里，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待在我府上，不用如此拘礼。只是他的话也确有可取之处，近日来大家出门要多加小心，若是钱袋被抢了也不要与人计较，不要起冲突，不要误了县衙接下来的大事。”
…………
“出什么事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隔壁辛夷的知县正在酒楼和几个从西域来的丝绸商客吃席，为的是拿下这些人手里的这批货物，好让他们常来此地活动，心说这长毛子果然人傻钱多，正数着钱呢就看见了一个报信的小侍卫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他朝侍卫使了个眼色，小侍卫附耳过来，这油光满面肥头大耳的知县立马眼放精光：“此言当真？”小侍卫点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什么时辰了，周围五府都不敢开城门，更不敢开仓放粮，我看这小小一个张道桉，仕途也就到此为止咯！”
而此时此刻，张道桉正气定神闲地端坐在县衙，他刚刚派了张贴了告示，又打开了城门。
“这告示上写着年满十五以上的青壮年劳动力可加入城建工程，桥梁、城墙修筑加固，妇女可加入官府经营的纺织部，织造民用棉衣、鞋袜等，十岁以下儿童无父母者可收容至小儿堂管教。官府可提供赈济金，可提前预支，日后代偿，每户预支上限为五两银子，只要一分利，定期偿还即可。夫妇二人有一方谋得生计者，全家便可落户清河。”
“这是……这是青天大老爷开了眼了啊！”
“是啊，就是啊！张大人真是好人！”
流民们抢着要看，果然个个都像是有了干劲，县衙门口大排长龙，城中流民终于像是有了去处，也有了秩序。
石子儿自然也将这个惊人的举措带回了沈府。
“这张道桉也真是个人物，此举一出，不仅吸引了大规模人口迁入清河，而且也增加了清河内部的农桑、城建的经营，有利于民，实在是厉害！”
众人纷纷赞叹，沈徽鸣却还是不紧不慢地在啃一个大水蜜桃，两腮鼓得像一只仓鼠：“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要不你以为官府哪里来的钱，每年征的税收都到哪里去了，自然在这时候就要拿出来投入城建……哦对了，石子儿，你也带人去把咱们沈家的铺子处处都给贴上告示，上书：‘招贤纳士’即可，也算是响应官府号召了不是。”
“对啊公子，我总觉得您那日去县衙，肯定就是给张大人出主意去了，这行事作风，实在不像张大人往日那样平缓、循序渐进，但绝对是急促有效，急病良药啊！”
沈徽鸣心说臭小子还给你单押上了呢。其实石子儿也算猜对了大半，只是那日他给的法子还有更激进的，只不过对于这个封建土地私有制的社会还是太超前了，想了一想，不说也罢，不过这张道桉能做到这一步，薅羊毛都能薅到自己身上来，倒还真是个狠人。
沈徽鸣心理不禁啧啧赞叹。
同样赞叹不已的还有一个人，一个不可说的圣人。
“各地爆发流民之患也有些日子了，只是大多州府不但不响应，也只会驱赶、相互推诿，这次清河真是开了个好头啊。”
光熹帝半倚在床榻上，神情晦暗。
萧景宸跪在地上，心情十分复杂。他前日方才收到沈徽鸣的书信，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他想要什么，其实早就呼之欲出了。
“这清河知县，叫什么来着？”
“回父皇，此人名叫张道桉，是光熹九年的进士。”
“嗯，有些年头了。”意思就是可以升升了。
“其实还有一人，也促成了此事。”或许就是这人，促成了整件事。
“哦？是何人呐？”
光熹帝就像是太阳从北边出来了一样，竟然多问了一句，就如同萧景宸也是鬼使神差了一般，将那话顺嘴说了出来。
“此人名叫沈徽鸣，也参加了此次春闱，就快要放榜了。”
“嗯，不错，不知这沈修源，是他的什么人呐？”
光熹帝笑的阴惨惨的，萧景宸一早就知道这老狐狸也真是够能装的，十几年如一日的能装。
“父皇恕罪，儿臣不知。”
“既然如此，你不知，我也不知，那便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光熹帝笑了两声，被太监孙有德放下帘子，就此歇息了。
这一番来回试探和斡旋，至少让萧景宸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朝中早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沈徽鸣了，只盼他春闱放榜能一鹤冲天，因为接下来他的路只会步履维艰、分外难走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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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