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凛冬。
朔风卷着碎雪,横掠千里京华,铅灰色的天穹沉沉下坠,压得整座皇城喘不过气。紫禁城外的天牢刑台覆满厚雪,青石缝隙冻着经年不散的寒霜,每一寸都浸着蚀骨的寒意。
苏清鸢双膝跪地,沉重的玄铁镣铐锁住纤细腕骨,冰冷的铁器碾破皮肉,猩红的血珠顺着腕间肌理缓缓渗出,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寒风卷动她单薄的罪衣,素色衣料破败不堪,沾着尘土与血污,早已不复当年将门嫡女一身锦绣、风华灼灼的模样。
她微微抬眼,长长的睫毛落满碎雪,冻得僵硬发颤。
高台之上,立着那人。
北宸摄政王,沈砚辞。
大靖最尊贵,也最冷血的权臣。
玄色织金云纹朝服裹着他挺拔清瘦的身形,玉带束腰,墨发以白玉冠高高束起,青丝垂落肩头,不染半点尘霜。他生得极好,眉眼骨相皆是上苍极致的馈赠,凤眸狭长,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可那双囊括山河的眼眸里,终年覆着一层万古不化的寒冰,淡漠、疏离,杀伐万千,从不为任何人驻足。
阶下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直视他分毫。
五年。
整整五年。
从永安二十二年上元宫宴一见倾心,到今日刑台赐死,她耗尽五载光阴,赔上将门百年清誉,赌上父兄性命,奉上满腔赤诚,做了他暗处最听话、最卑微的棋子。
世人皆骂她狐媚惑主,祸乱朝纲,是倾覆江山的妖女。
可无人知晓,朝堂暗流汹涌,藩王割据作乱,太后外戚干政,是她隐匿将门兵法,篡改密信,替他挡下七次致命刺杀;是她顶着满城唾骂,周旋权贵之间,为他收拢兵权,稳固朝局;是她亲手斩断闺中情谊,背弃骨肉至亲,甘愿自毁名声,只求护他一世安稳,权柄无忧。
她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到头来,不过一场自欺欺人的痴梦。
“苏清鸢接旨。”
尖细阴冷的内侍声划破风雪,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传旨太监捧着明黄圣旨,踏雪缓步而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字字诛心:“将门苏氏,私通北狄,盗取军机,祸乱朝堂,罪无可赦。圣上仁慈,免凌迟极刑,赐牵机毒酒,即刻行刑,钦此。”
私通北狄。
多么荒唐,多么刻薄的罪名。
苏家世代戍守北境,父兄血染沙场,祖孙三代埋骨边关,满门忠烈,铮铮傲骨,怎会通敌叛国?
所有罪证,皆是沈砚辞亲手捏造。
为了扫清朝堂障碍,为了收拢将门兵权,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他亲手罗织罪名,将她和苏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风雪愈发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苏清鸢干裂苍白的唇瓣缓缓勾起,笑意悲凉,眼底蓄满破碎的水光,却倔强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她抬眸,穿过漫天风雪,望向高台之上无动于衷的男人,声音嘶哑破碎,裹挟着五年痴念与无尽寒心:
“沈砚辞,我问你。”
“五年相伴,岁岁奔赴,我替你挡刀、担罪、背负万世骂名,我苏家满门忠骨,尽数折于你权谋之下……于你眼中,我这份情意,到底算什么?”
高台之上,男人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宽大袖摆之下,修长五指死死蜷缩,指节泛白,骨络凸起,硬生生压住翻涌到喉头的痛楚。长睫骤然垂下,遮住眼底汹涌翻搅、几乎要溢出来的悔恨与疯魔,那抹素来清冷淡漠的声线,冷得冻碎漫天落雪:
“罪臣之女,污秽不堪,何谈情意。”
八个字,字字剜心。
刹那间,苏清鸢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心口像是被一把冰冷利刃狠狠刺穿,五脏六腑尽数撕裂,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所有深夜相伴的温存,所有片刻纵容的温柔,全部都是假的。
原来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柔和,从来不是动心,只是权衡利弊的假意周旋。
原来她倾尽余生的奔赴,从头到尾,不过是他登顶权位,随手舍弃的一枚弃子。
传旨内侍端来白玉酒盏,盏中酒液澄澈透亮,氤氲着淡淡冷香,正是天下至毒,牵机酒。
饮下片刻,骨销寸断,痛彻神魂,无药可解。
苏清鸢缓缓抬手,指尖冻得发紫,接过那盏夺命毒酒。冰凉的玉盏浸透掌心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她浑身发冷。
她最后一次,认认真真抬眸,望向那个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人。
这一眼,倾尽半生欢喜,耗尽余生执念,斩断所有尘缘。
“沈砚辞,”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消散在风雪里,“来生,我不入京华,不遇王侯,不识你分毫。”
“岁岁平安,永不相逢。”
言罢,她仰首,一饮而尽。
烈性毒酒灼烧喉咙,顺着食道往下,顷刻间焚裂五脏六腑,剧痛席卷全身,筋骨寸寸碎裂,痛意钻骨蚀魂。视线快速模糊,漫天白雪落在她眼睑、唇角,冰冷刺骨。
弥留之际,风雪喧嚣之中,她恍惚听见高台之上,传来一声压抑至极、破碎嘶哑的闷痛呜咽。
那声音悲恸入骨,藏着无尽悔恨,像是积攒了千百年的苦楚,终于溃不成军。
可太晚了。
大雪掩埋温热躯体,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爱恨俱灭,尘缘尽断。
……
“姑娘!姑娘您醒醒!”
轻柔温软的呼唤钻入耳畔,暖意驱散刺骨严寒,碾碎漫天风雪。
苏清鸢猛地睁眼,剧烈喘息,心口残留着毒酒焚身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内层襦裙,额间碎发濡湿,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入目不是肃杀冰封的刑台,而是雕梁画栋的宫廊。
朱红廊柱描着缠枝莲纹,檐下悬挂鎏金宫灯,暖光摇曳,空气中浮动着清雅馥郁的兰草香,混着御花园晚樱的淡香,温润治愈。
身前立着一身青碧襦裙、梳着双丫髻的侍女春桃,眉眼稚嫩,满脸焦急担忧,正轻轻摇晃她的胳膊。
“您方才靠着廊柱打盹,忽然面色惨白,浑身发冷,可吓坏奴婢了!上元宫宴马上开席,百官宗室尽数入殿,王爷皇子皆已就位,万万不可迟到啊!”
上元宫宴?
苏清鸢瞳孔骤缩,浑身僵住。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纤细光洁的脖颈,肌肤温热细腻,没有毒酒灼烧的伤痕;抬眸看向腕间,皓腕如雪,肌肤无瑕,没有镣铐磨出的血痂,没有深可见骨的伤痕。
身上穿着流云百褶月白襦裙,腰系浅粉宫绦,鬓边簪着一支珍珠海棠钗,是她十五岁及笄那日,母亲亲手为她置办的装束。
永安二十二年,上元佳节。
距离刑台赐死,整整五年。
她回来了。
回到一切尚未开始,爱意未曾萌生,苏家满门安好,父兄康健无恙,所有悲剧都未曾落笔的这一日。
前世她便是在这场宫宴,抬眸撞见风华绝代的摄政王,一念沉沦,步步踏错,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身死风雪的下场。
这宿命,何其残忍。
巨大的狂喜裹挟着蚀骨的悲凉席卷心底,苏清鸢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水,敛尽前生所有痴恋、恨意、绝望。
老天垂怜,重活一世。
她不要再心动,不要倾心,不要权谋,不要荣华。
只求护住阖家安稳,保全苏家百年荣光,远离朝堂纷争,远离那位权倾朝野、薄情冷血的摄政王——沈砚辞。
此生,避他,远他,忘他。
永不相见,永不相干。
“无事,只是梦魇罢了。”苏清鸢压稳颤抖的声线,语气平淡无波,褪去前世所有戾气,只剩一片清冷疏离,“收拾衣饰,入殿赴宴。”
春桃不知她心底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忙应声,替她理顺裙摆,整理发簪。
宫廊之外,礼乐声声,钟鼓悠扬,绵长回荡在恢弘宫宇之间。
百官列队,宗室成行,锦衣华服,车马琳琅,偌大皇宫繁华鼎盛,一派盛世光景。
苏清鸢垂着眉眼,脊背挺直,步步敛神,始终垂眸看着脚下白玉地砖,不敢抬头张望分毫。她刻意缩在世家女眷队伍最末尾,藏身人群阴影之中,只求隐匿身形,躲开那道令她痛彻半生的身影。
只要不抬眸,不相望,便能斩断前缘。
可世事无常,天意难违。
行至大殿门槛之时,身侧列队入宫的宫人慌乱避让,脚下不稳,直直撞向她肩头。
力道迅猛,猝不及防。
苏清鸢身形猛地一晃,重心失衡,被迫抬起头颅。
仓促一瞬,抬眸相望。
大殿正中,百官分列两侧,尽数躬身行礼,满殿礼乐骤然凝滞,风声俱寂。
玄色王袍曳地,金线绣出山河暗纹,男人负手立于丹陛之下,身姿挺拔如青松,风华凌驾满堂权贵。
正是年少掌权,清冷绝世,尚未沾染半生悔恨的沈砚辞。
他原本缓步前行,淡漠疏离的凤眸随意扫过殿内女眷,可在目光撞上她眉眼的刹那,前行脚步骤然僵住。
周身凛冽气场一瞬溃散,素来沉静无波的瞳孔剧烈收缩,掀起滔天巨浪,翻涌着跨越轮回、积攒百世的狂喜、酸涩、痛楚与失而复得的疯狂。
指尖剧烈颤抖,袖中双拳死死攥紧,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满堂喧嚣尽数褪去,世间万物尽数虚化。
千万人之中,他独独看见了她。
世人皆以为,这是摄政王初见将门嫡女,一眼惊鸿。
唯有沈砚辞自知。
这不是初见。
是他熬过黄泉百年孤寂,受遍蚀骨相思苦楚,逆天改命,逆转时序,踏碎漫天风雪,跨越生死轮回,终于等来的——
故人抬眸。
缘起一瞬,宿命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