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没打过篮球，凡是跟体育有关的他从记事起就基本从不参与。
所以这一次，是他人生第一次进球场。橡胶的质感踩在鞋底偏柔软，橘黄色的篮球砸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朱志鑫走在刘耀文的身后，眼神盯着上下移动的那颗篮球，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这节奏一起跳动着。
从远处吹来风有些热热的，风里充斥着桂花的香甜和少年青春的荷尔蒙味道。
彼时的程醉和几个同班的篮球队友已经在这儿打了有几十分钟了。快九月中旬的天依旧热得人发慌，几人围着篮球框，背后的衣服都沁出了汗。
忽然，不知是谁喊了声：“呦？文哥来了。”
程醉接了球，回头朝他俩看来。见到躲在刘耀文身后白净的朱志鑫，脸上立刻绽放出了笑容，他走过去，打趣的抱着篮球道：“不会吧文哥，你真把朱哥给请来了？”
刘耀文微微侧身，将朱志鑫露了出来出来：“反正老班也不想当，不如就让我们朱哥试试。你说是不是？”
刘耀文将一条胳膊随意的搭在朱志鑫的肩上，然后用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被半楼在他怀里的朱志鑫瞬间垂下了眼眸，头发遮不住害羞的耳朵尖，红得发烫。
虽然大家都在同一个班，但除了刘耀文和程醉以外，其他人对朱志鑫的映像都还停留在暑期补课时见到他的第一眼——‘白发’、‘清冷’、‘看上去不太好相处’。所以另外几人的目光总是怯怯的，带这些犹豫的看向朱志鑫。
刘耀文像是个大家长似得把人往他们中间推了推，大方的介绍道：“以后朱志鑫就负责我们日常的篮球训练和后勤工作，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他。当然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找我说也行。”
说着又转头指了指他们，依次给朱志鑫介绍：“这是余宇涵，开学搬书时你俩见过的。”
朱志鑫顺着刘耀文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颔首表示认得。对面的余宇涵也不矫情，回以一个少男清纯又腼腆的微笑。
“这是田靖，最擅长防人，我们这儿块头最大的一个。”
朱志鑫看了眼田靖，确实，在这个年纪上很少有人能把胸肌还有肱二头肌练到如此优秀的境界，完全可以去参加健美比赛了。
出于好奇，朱志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那快撑破袖子的手臂，不禁咽了口口水。
“然后这是游勇，我们的快攻手，最擅长抢篮板。别看他身板小，灵活的很。”
站在田靖身旁的游勇就像是个缩小版的人，两人的体型差看了让人觉得惊讶。不过比起田靖面无表情又稍显木讷的样子，游勇就比较活泼些。
他咧着嘴冲朱志鑫挥了挥，只有半截的眉毛让他看上去憨厚的像只柴犬。
“还有史鑫湫，他是我们队的黑马，也是历史课代表。”
朱志鑫将目光偏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有些沉默阴郁的少年。
他透过镜片微微向朱志鑫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幽幽的转开目光。手指下意识的扶了扶眼镜。最后双手插兜着发呆。
“好了，我们队的主力队员就是这些。不出意外的话正式比赛应该也只有我们。”刘耀文说。
“你们……不需要候补队员的吗？”
朱志鑫虽然没参与过这种集体项目，但总归是看过体育比赛的。一般团体类竞技项目都会有5到7个不等的候补队员，以防万一。
可很显然，在刘耀文的队伍里，并没有候补队员一说。
刘耀文笑着道：“你还知道候补队员呢。听上去一点都不像体育白痴。”
可能是他的笑太过轻狂，朱志鑫眼尾下至，略有些撇嘴道：“我是很少参与但不是白痴。基本常识还是知道些的。”
小猫咪张牙舞爪的宣誓自己主权的样子太过可爱，刘耀文不禁勾了勾唇，抬手不经意间揉了揉少年的渔夫帽。
“是～我们朱哥才不是白痴。是聪明勇敢又机灵的小猫咪～是不是呀？”
从没见过他们文哥用哄小孩的语气同人说话，其他几人都听得面面相觑，唯有程醉做出一副快要恶心吐了的样子，举手抗议道：“妈呀，刘耀文，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大早上的想恶心谁？”
刘耀文没理会他的挑衅，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告诉朱志鑫：“这不是正规的篮球比赛，当然没有这么多规矩。再说了，你觉得就凭那些个天天捧着试卷连下楼做操都嫌浪费时间的好学生，怎么可能对这个篮球比赛上心。”
程醉附和道：“是啊。说白了就是为了应付教育局，做做样子罢了。三年了，哪年不是我们文哥带领咱们一班夺得篮球赛冠军？今年肯定，不，是必须拿下啊～”
说着其他人的眼里也都纷纷露出了得意骄傲的小表情。
朱志鑫看着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反倒是刘耀文，虽然也跟着笑了，但作为队长及主心骨，还是需要把控一下队员心态的。
他轻咳了几声，告诉他们：“别太骄傲自满了，走吧，先绕着球场跑几圈，热热身，然后分组对抗，输了的老规矩。”
程醉开心的接话道：“输一个球，罚十个夹臂俯卧撑！”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赢了。”刘耀文自信的样子很吸引人。像是个骄傲的小王子，手举圣剑，勇往无前。
朱志鑫坐在塑料休息椅上，斜挎包放在一旁的空位置上。他单手支着下巴，一双清冷的桃花眼从渔夫帽底下露出来，正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群正在跑圈的大男孩。
朱志鑫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充满活力的、青春的样子。他们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好像全身都在发光。
他坐在太阳晒不到的阴暗区域内，像个活在幽暗城堡里的小怪物。眼里除了羡慕便是向往，他想，如果可以，他也想奔跑于阳光下，享受汗水流淌过肌肤时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篮球训练的枯燥乏味的，朱志鑫看了会儿后就决定拿出包里的速写本和笔，目光在少年利落的侧脸和白纸上来回切换。
这也是他此行的目的。
被削到顶尖儿的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像风吹过树梢，树叶间来回抖动摩擦时的唰唰的声响。
很奇怪的是，每当朱志鑫觉得自己再也画不出像样的作品时，只要抬头看向刘耀文，放空的大脑一下就有了灵感，而且下笔飞快。
原本卡住的线条也变得流畅了起来，整幅画的结构也不再别扭，相反的，那种行云流水的感觉几乎和他巅峰时期的创作状态无差，让他顿塞的大脑瞬间开朗了起来。
曾经不擅长也很少画的人物一下就占据了速写本的好几页。
有少年全身的侧影、某一个角度的脸部特写、半身回眸时的微微一笑、还有凭栏跃起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总之每一张人物速写的背后原型都来自于同一个人。
陷入了绝对狂热与兴奋中的朱志鑫是不太在意周围的环境变化。直到画稿上出现了一道不合逻辑的阴影，朱志鑫才从那股专注中剥离出来。
“你在画什么？”
对方突然出声，吓得朱志鑫赶紧将画本一合，带起的一阵风吹散在两人之间。
他抬头看着脸上满是汗的刘耀文，下意识的震动了一下眼眸。少年姣好的容貌因为汗水的滋养而充满了一种野性和不经意的色气，高挺的鼻尖上挂着一滴透明、晶莹的汗水，看得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替他揭去。
“没画什么。”朱志鑫说道。
“是吗？”刘耀文显然不信，深黑的瞳孔里藏着几分揶揄与狡黠。他弯着腰，两人的距离很近，一呼一吸间都透着温热。
“我看你坐这儿画很久了。”少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鼻尖悄然滑落的汗珠，他正要用手背擦去，一张柔软的面巾纸先一步摁在了他的鼻梁骨上。
刘耀文有些茫然，直到看见朱志鑫同样无措的表情，他微微勾唇一笑，抬手的片刻，他温柔道：“谢谢。”
带着热意的指尖无意碰到对方冰凉的手指，后者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摁着纸巾的手指骤然回缩。
“……不客气。”朱志鑫尴尬的侧过头去，被刘耀文不经意间触碰过的手指死命的压着膝盖上的画本，用另一只手当掩饰，遮盖的严丝合缝。
刘耀文洞察出了对方的羞涩，他低头温柔一笑，直起腰的同时将那张纸巾顺着鼻梁攥紧在手心：“想试试吗？”
光从少年的头顶落下，刘耀文的整张脸都沐浴在一片金色的艳阳中，像是古希腊神话里令人心动的天神，自由且神圣。
朱志鑫不懂的挑了下眉：“什么？”
刘耀文抿了下唇，留给朱志鑫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双手叉腰，长袖被撸起，露出两条精壮的手臂，上面交错着凸起的青筋，有些性感。
他转头看了眼其他几人，他们围着其中一个篮筐在打2v2。剩下的一半球场都空着，他说：“想不想打篮球。我教你啊。”
朱志鑫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篮筐下，手里抱着一颗沉甸甸的篮球。
他被刘耀文拉到两分线的位置上，把球交给他后就站在一旁开始旁观。也不教，也不说，只是像老父亲似得露出一脸慈爱的笑。
朱志鑫被弄的有些手足无措，他双手拖着球，像拖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他看了看面前足有3米高的篮筐，眉头轻蹙的再次转头看向刘耀文：“我……应该怎么做？你不是说要教我吗？”
刘耀文双手环胸，额前的碎发有些微湿，被风吹散后给人一种凌乱的美。
“投篮不需要技巧，看准目标投出去就是了。对了，你能跳吧？”刘耀文虽然没上手，但嘴上还是担心的确认他的情况。
朱志鑫看着手里的球，轻轻的点了两下头。
不知道是太为难他了还是真的看上去太可怜，刘耀文无奈的叹了口气，于心不忍的走到朱志鑫身后，双手环绕过他的身侧，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背。
少年的手心烫的朱志鑫有些失神，他的目光从篮球转移至了那双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大掌。
宽厚，温暖，又让人安心，大的几乎能完完全全的包裹覆盖住他的手，不费吹灰之力。而且朱志鑫自认为他的手指也不短，毕竟是男生，手掌还是比一般女生要宽大些的。可在面对刘耀文的手掌时，却总有种爸爸带儿子的既视感。
或许是他盯得太认真了，站在他身后一直默默注意着他的刘耀文有些看不下去，失笑的问：“我的手有这么好看吗？”
朱志鑫瞬间耳朵就红了，他纠正回视线，只留给刘耀文一个圆润可爱的后脑勺。
“你……”
“想要进球吗？”
刘耀文突然收紧手臂，连带着将朱志鑫以一种环抱式的姿态圈禁在了自己的胸口。他微微低下头，后脑勺被抵在滚烫的胸口，耳边是他炙热的呼吸，灼热的呼吸，烫的朱志鑫忍不住想要躲避却又无路可退。
“手臂微微弯曲，膝盖下蹲，上身挺直了……然后慢慢的……慢慢的把球举过头顶……”
“眼睛盯着篮筐，起跳的同时……手臂夹紧球，最后看准了，用力投出去！”
篮球脱离手心掌控的一瞬间，朱志鑫睁大了眼睛，手背上的温热感依旧，甚至还能感受到刚才对方用力摁压时留下的力道和手印。
双脚落地的一刹那，朱志鑫还在紧盯着那只握着自己手掌的手。忽的，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悦耳的声音：“快看，球进了。”
朱志鑫猛然抬头看去，只见篮球说着框边绕了一圈后垂直落在了篮筐里。
咚咚咚——
橘色的篮球弹起又落下，朱志鑫能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这频率一起跳动着，震得他胸口发麻。
“Nice！恭喜你，球进啦。得两分。”
少年温热的掌心抽离后，微风乘虚而入，一下就吹散了那里的温度。
朱志鑫的脸颊有些微红，下意识的转头看着身后笑得一脸开心的刘耀文，他失神片刻：“有……这么开心吗？”
刘耀文低头热烈的回应：“有啊。”
“比自己进球还开心？”朱志鑫不信，所以没去看他的表情。
“当然。”少年直戳胸臆的表白让朱志鑫再次不争气的红了脸。
“刘耀文，你不要骗我。”
刘耀文却煞有其事的凑过来满脸认真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朱志鑫怔怔的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忽然，在另一半球场打球的几人不知何时居然也停了下来，不知道观摩了多久。程醉最先带头鼓掌叫好：“好球！我们朱哥真厉害！”
其他几人见状也连忙跟着鼓掌。
朱志鑫被弄的有些不太好意思，他看到所有人脸上流淌的汗水时，忽然开口问道：“你们要喝水吗？我去给你们买。”
程醉立刻欢呼道：“朱哥！我想喝可乐！要冰的要冰的要冰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朱志鑫记下道：“好。那你们呢？” 他将视线移到另外三人身上。
田靖抹了把脑门上的大汗，眼神瞄了眼站在朱志鑫身旁的刘耀文，温吞道：“那我就喝芬达吧。”
“冰的还是常温的？”朱志鑫问。
“冰的。”说完田靖看了看抱着球的游勇还有余宇涵。
“我可乐就行。”余宇涵揪起一撮翘起的头发道。
“那我要矿泉水。冰的哦～”游勇说完又拱了拱缩在最后不太爱出声的史鑫湫，“湫湫要喝啥？”
史鑫湫默默的推了推眼镜，高深莫测的想了许久，最后决定道：“可乐吧，冰的。”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朱志鑫回头问某人：“你呢？”
刘耀文看着朱志鑫漂亮到失真的脸，说：“都行，你买什么我喝什么。”
这话乍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但仔细深究一下，朱志鑫再一次赤红了耳，小声说道：“……好，我都记下了。”
“这附近哪儿有便利店？”他问。
游勇说：“出了小公园右转不到三百米就有个全家。”
“要我跟你一起去吗？”刘耀文有些不放心的问。
其他三人除了程醉外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热心肠的刘耀文。虽然这人平时也很热心爱助人为乐，但好歹人朱志鑫也是个男的，又不是女孩子，还能出门被拐了不成？
余宇涵半开玩笑的吐槽他文哥：“哥，人家又不是小孩子，你这担心的未免有些太多余了吧？”
程醉瞄了眼朱志鑫，也加入了调侃的队伍：“就是就是，虽说朱哥身体不大好，但买个饮料应该不成问题吧？”
“我是怕他提不动。”刘耀文的解释略显苍白。
“我提的动。”朱志鑫抬头一本正经的反驳。
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脸上头一次有了一种小猫皱眉的可爱既视感。刘耀文见状拿他没办法，妥协的点点头：“把你手机给我。”
朱志鑫疑惑的歪歪头，手却诚实的摸进了口袋：“要手机干嘛？”
刘耀文没多说，拿过他手机后干脆利落的输入一串数字，点击保存后交还给他。
“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事就打电话。”
受不了像个老父亲一样的刘耀文，余宇涵和程醉对视了眼，笑道：“不是吧文哥，你这……你是朱志鑫的监护人吗？我看他爸妈都没你管得严。”
一旁的程醉笑得不能自已：“文哥，你的控制欲太强了吧？笑死个人。”
他们越说，朱志鑫的脸就越红。本来只是红到耳朵，现在连脖子都跟着红了起来。
只听刘耀文突然垮下脸，有些凶的威胁他们道：“你们在多说一句，饮料也别喝了。都给我去练球去。”
说得最嗨的两人立刻捂上了自己的嘴巴，摇头表示再也不说了。
朱志鑫以前没怎么来过这片，他的生活单调到几乎两点一线，从没有出过差错。而刘耀文便是着突如其来的意料之外。
就像是一条笔直的路分叉出了新的路口。虽然也是路，但前方祸福难料。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滋生出的反骨让朱志鑫不愿再循规蹈矩的做一只笼中雀。
他不要小心翼翼的防备与呵护，他想要的是自由与公平。
从小公园出来后，朱志鑫按照游勇的指示找到了全家。他站在货架前认真仔细的挑选着，除了饮料，他还买了一堆冰淇淋。因为不知道他们的口味，所以朱志鑫自私的按照自己的喜好挑了。
结完账后，他又原路返回。
接近中午的太阳热得人后背冒汗。渔夫帽的好处除了遮阳外还能将他那张太过惊艳的脸隐藏的恰到好处。
远在街对面的裴野正靠在一辆摩托车旁百无聊赖的抽着烟。彼时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羽毛状项链。
他那深棕色的眸子里忽然倒映出了一抹清瘦单薄的身影。他倏地停下动作，将烟夹在两指之间，轻轻眯起眼。
浅蓝色的渔夫帽，纤细的脚踝和脆弱伶仃的脖颈，即便是隐藏的再好，裴野也不会认错。
他露出一道轻蔑的笑，良久，将嘴里的白雾吐出。烟雾缭绕间，朱志鑫的身影就这么若隐若现的镌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烟灰飞落的一刹那，他悠然的促起狭长的眼尾：“朱志鑫，你可真让我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