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出宫

宫女进来禀报时,乔燕正坐在镜前拆钗环,闻言止住身后梳头婢的动作,朝镜子里看了看,没有什么失仪之处,便起身朝外间走去。

门被人“砰”的推开,她的养子,少年皇帝面无表情地跨进来。

他看起来想立马把所有奴婢都赶出去,嘴唇颤动好几下,最后只是道:“孩儿来给母妃请安。”

乔燕一时竟有些欣慰:上位者,不仅要会忍耐,更要会将情绪藏好,喜怒不形于色。从这点看,李琢在位的这段时间,确实大有长进。

她不想为难这个孩子,主动道:“我要和圣上说些体己话,你们都出去吧。”

殿内值守的宫人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乔燕盯着李琢,“圣上为什么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母后不知道吗?!”

李琢露出个讥诮的笑:“乔詹事方从我那里出宫去,难道不是受的母后指使?如今您又在这里作甚么无辜样子!”

许是因憋了一路的火气,陡然发泄,说的话真是怎么伤人怎么来。李琢一说完,看到乔燕先是怔然,继而脸色变白,便有些后悔了,可这样的情况,要他先低头,凭什么。

他只能僵着身子站在那,脸上还带着遗留的怒容。

好在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维持太久,乔燕很快开口:“您喝什么茶?我去叫人弄一壶来。”

李琢为她这份事不关己的态度又生了恼怒,低吼道:“我不是来喝茶的!”

“我知道,”乔燕声音平和,“圣上是来发火的。”

李琢脸色一滞:“……我不是。”

“生气时说话做事最是冲动。圣上,不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我之间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

乔燕叹了一声,没管李琢,当真出门叫了一壶茶。

等她回来时,李琢已经在炕上坐了下来,观其神色,似乎把她那句话听了进去,不如来时那样山雨欲来。乔燕心里微松了口气,走过去,翻开两个瓷杯,倒满茶水。

李琢抬手取过离得近的茶杯,默默捏在手里转了半圈。

“乔詹事欲接您出宫,择婿另嫁。”

话一出口,李琢自个儿先在心里失望起来。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泄了来时的那口气,有些话再说,气势便不大相同,他本是兴师问罪而来,如今话出口,反倒像是有商有量。

早在李琢进门提到乔湛时,乔燕就猜到所为何事,闻言果然如此,却仍心头一紧,呼吸慢了半拍。

她袖起手,两只手在袖中捏在一处,捏得疼了,才有些回过神。

李琢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怔忡之色不作伪,心里倒是舒坦了点,转头又意识到她竟不出口回绝,霎时气得咬住了后槽牙

“……你就这么……不知廉耻吗!”

这诘问的几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

“是。”乔燕抬起眼,目光清明,坦荡磊落,不像认罪,更像在受某种褒奖:“如果这是不知廉耻,那我是。”

李琢被烫伤一般,猛地避开她的眼睛。

他起身,朝前急急走了两步,背对着乔燕,好一会儿,才冷冷地道:“乔家势大,如真要逼我,我也只能就范。但我如果允许你以皇妇的身份出宫二嫁,李家祖宗绝不会原谅我这不肖子孙……母妃,你明白我的为难之处吗?”

“嗯……”

身后衣物窸窣,李琢察觉不对,回头一看,只见乔燕竟无声地跪在地上。

李琢到底只是个孩子,只觉自己彻底被她抛弃,鼻头一酸,实在忍不住,泪水骤然蓄满眼眶。

“那个冯矩就有这般好?您怎能为他跪我,您是我母后啊,您要置我于何地?”

他跑过去,扶着乔燕肩膀,在她对面跪下来,哽咽道:“您不是答应我,要摄政助我一臂之力,您说的话不算数了吗?”

他如此低声下气,乔燕哪里受得住,心头酸胀,只强忍不发罢了。

“圣上身边多是清正有识之士,一百个我也顶不上他们,这些日子没有我,您做得很好。恒奴,你会是个好皇帝。”

“就算为了孩儿,您也不愿意留下来吗?”

有那么一刹那,乔燕确实动摇了,然而很快就硬起心肠。

“对不起……”

“好!”李琢抹掉眼泪,蓦的沉下脸,阴沉沉地盯住她,“母后,你这样无情,莫怪我无义。无论如何,我也决不允许您以太后的身份出宫。如您坚持,最多只能改头换面,抛家弃姓,以一个无名无姓无身无份之人嫁给他……就算这样,您也不后悔吗?”

乔燕笑了,目光温和:“恒奴,君无戏言。”

李琢深深地看着她,眼里的希冀一点一点消失殆尽,浮上丝缕绝望,他猛地起身,因动作太大而晃了晃,不得不扶住一旁的桌案。

他很快站直身子,朝外走去,推开门的前一刻,动作一顿。

“我恨您。”

吱——门开了。

冷风呼啸着灌进屋子,撞到乔燕的背脊上,她被冻得瑟瑟战栗。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蹒跚到炕边,双腿一软,跌坐下来。

案上摆着两只茶盏,全都是满杯。她入神地看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好像要比想象中的,更加难过一点。可一想到即将自由,又是说不出的痛快。

只是可惜,伤了那个孩子,认他作子时,他才六岁,站直了还没有这张桌子高……

“娘娘!”

今夜当值的思嘉走进屋子,嘴里嘟囔:“门怎么都不关,暖气儿都跑了。娘娘,您脸色怎么这么差,奴婢扶您去内间暖一暖罢。”

“嗯。也好。”

乔燕的手搭上来时,思嘉被冻得一个激灵,没敢多问,等到了内间,拆头更衣就寝,一切如常,思嘉最后看了眼安详闭眼的主子,熄了灯烛,悄步退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忽然起一阵哐哐声,思嘉值夜的时候觉浅,立马惊醒过来,起初以为是西北风刮在院墙间发出的动静,竖起耳朵听了会儿,方觉竟是端宁宫外头有人在喊门。

她连忙起身,幸好是和衣而卧,只需要穿鞋子,用不了什么工夫。她端过床头橱柜上的烛台,先拉开门帘朝内间看了眼,见主子尚未被吵醒,舒了口气,这才推门而出,把烛台换成廊下风灯,匆匆穿过庭院。

端宁宫乃有二进,到了前头庭院,敲门声愈大。思嘉几步跑到门边值房,发现守门的太监竟窝在椅子上,守着火盆睡死过去,不由怒火中烧,一把推过去。

“要死了你!这么大的动静听不到,小心娘娘知道罚你!”

“啊!”

太监猛地醒过来,抹了把嘴角,讪讪地跑到门边,“什么人?”

敲门声总算停了,外头的人说:“是我,吴汲。”

门内小太监一个激灵,忙不迭地用腰间的钥匙打开门锁,赔笑道:“吴爷爷,这深更半夜的,您怎么来了?都怪小的耳背,耽误这么久,害您吹了半宿的风……只有您一个人吗?”

“倒也没来多久。”吴汲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宫女身上,笑道,“圣上嚷着头疼难眠,说起上次自太后娘娘这里得过一种香,可以安神,管用的很,这不,差奴婢半夜前来要一点。”

一边说,一边往里走,一句话说完,已经快到廊下了。

思嘉一怔:“娘娘近来爱调香,可那些香都是现调的……”

“那便叨扰娘娘,临时调一下。”

“咱们娘娘已经睡下了。”

“哎哟思嘉姑娘,那可是圣上!圣上的差事,拖不得啊,”吴汲说着,自顾自的推门而入,“你要是不敢唤娘娘,让咱家——太后娘娘!”

说到一半,话音陡转。思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通往内间的门边上立着个人,正是太后乔燕,想是不知何时被吵醒,唤人不得,亲自披衣出来了。

“娘娘……”

思嘉一时不安,就要解释,吴汲却伸手挡了一挡,笑道:“姑娘姑且下去吧,咱家来和娘娘说。”

这是要遣开她密谈。思嘉看向乔燕,乔燕点了点头,她这才退到门外,找了间耳房钻进去,一边朝手上哈热气,一边盯着正殿的方向,以防有不长眼的奴婢偷听。

却说殿内,乔燕开门见山:“公公漏液前来,遣走奴婢,想必有要事,但请直言。”

吴汲笑了笑,也不啰嗦,从袖袋里抽出一根卷成条状的明绢,双手呈上。

“娘娘,圣上让奴婢将此物交给您。”

“这是何物?”

乔燕伸手接过,明黄色的细绢,极类圣旨,然而乍一眼看去,却有些陈旧,再看,又有几分眼熟。

“这是……先帝留给我的那封遗诏……”乔燕的手带出几分战栗,不敢置信地抬头,似乎想从吴汲那里确认什么。

吴汲面色不变,只道:“圣上从寝殿的多宝阁里翻出来的物什,那里的东西平素就不让奴婢们碰,奴婢哪里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是珍贵之物。娘娘想知道,打开一看便是。”

乔燕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问道:“圣上可有让你带什么话?”

“圣上什么都没说。”

“我……我知道了,有劳公公顶风冒雪跑一趟,不妨去偏殿喝两口热茶。”

“谢娘娘体恤,圣上还在等着奴婢复命呢,奴婢这就告辞了。”

乔燕点了点头,看着他退出寝殿,待两扇门在眼前阖上,她才在案边坐下,抚上遗旨,正要打开,却不知为何陡然生出些情怯。

若没有记错,这是李稷弥留之际所留,用来申饬她“牝鸡司晨”之旨,后来为了平息物议,她将其交给李琢,李琢却没有用,反而束之高阁。她也曾疑惑,后来事务纷扰,也就忘了。

为何当时不用,却在这个时候还给她?

莫非这道遗旨另有乾坤不成?

喉咙动了动,乔燕慢慢打开了这一道暌违一年的遗旨。黄绢柔软,她甚至记得那时候落在掌心的力道,轻盈得像一只鸟儿。

“朕自知不起,强撑病体写此数言。朕察:惠禧太妃乔氏,自先帝晏驾以来,恃尊而骄,渐失本分,屡干外朝政事,暗通奏章,祸逼臣工,紊乱典章。昔汉之吕雉、唐之武曌,祸起于帷幄而社稷几倾。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朕岂忍见祖宗基业隳于妇人(朱墨洇成一团)……朕去后,嗣君即刻要办:褫夺乔氏尊号,收还册宝金印。玉牒除名,子孙不得奉祀,死后不入皇陵。贬为白身,去其服制仪仗,止以庶民礼葬。嫁娶自由,悉与宗室无关。

朕累了。朱笔在此。

启正五年六月初五。难得天晴。”

这封遗诏乃李稷病中亲笔所写,似乎是想到哪句写哪句,行文白话,未曾经过文官润色。用笔风韵犹在,力道不足,数处朱墨点迹,似咳喘所致。

其中那句“嫁娶自由,悉与宗室无关”,颜色比之前后都要鲜妍,似是后来所加。

读到一半,乔燕已泣不成声。

这封遗书,看似申饬,处处体贴。他早就看出她的心思,不知经过了多少个辗转难眠,才最终冒祖宗礼法之大不韪,落笔放她自由。

她终于知道,那一日,李琢临终前见她的最后那面,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还记得,朕方登极,曾应许你一件事……当时你说……你还记得吗?

她想起来了,她这个时候才想起来。

在他刚刚继位的时候,曾允她一个承诺。

那似乎也是个冬天。

——圣上当真,什么都能允我吗?

——但讲无妨。

——您可否放我出宫?

她以玩笑的口吻许下真心所愿,而他默默记着,一记就是余生。

原来那日他眼里的失望是因此而来——是她忘了啊。她哪里还记得随口说的一句话。

原来如此。

难怪李琢拿到手后,不仅不曾启用,反而对其只字不提。难怪李琢曾质问她与李稷的关系。

原来如此。

二月初五,先怀帝私诏遗旨公告天下。当天午后,一顶青篷小轿低调地抬出西华门,留下数名宫女太监跪哭不止。

“娘娘,奴婢于海,在此叩拜了!祝您福寿无双,万事如意!”

于海哭得涕泪横流,好一会,才有人扶上他胳膊,低声劝慰:“于公公,那位已经不是娘娘了,也早走远了,您起身吧。”

于海在搀扶下站起身,打着嗝,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望之无尽的宫墙。经过某道角门时,他脚步一顿,目之所及,有道熟悉的背影。搀扶他的小太监说道:“那是司礼监的金秉笔,方才也来送行。只是不知为何,那位爷爷躲在墙后头,不曾露面。”

于海没有作声,只在心里回了一句:大概是因为,他想送的人,不见才更圆满罢。

这高高的宫墙,一道更比一道深。宫女们尚有出宫的恩典,年满二十五就可以回家,可他们这些残缺之人呢?只能一辈子耗在这里头,便是有情缘,又哪里高攀得上。

时隔好多年开了个马甲写文,没想到现在没有收藏申榜这么难,干脆一次直接把所有的章节都发出来了。

两个人的故事到此结束,后面还有五万字左右的番外,关于冯家平反、边海平寇,每个人的结局都在番外里。

有没有人看都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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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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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
连载中十月廿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