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定了绥阳伯家的三娘子。”
“一切有劳娘娘安排,微臣无有异议。”
“既如此,我立马便禀了圣上,待钦天监算过日子,即可结秦晋之好,成两家之欢。冯侍郎也可不必孤单过日,身边有人嘘寒问暖,老婆孩子炕头热,那才叫生活。”
冯矩笑笑,“娘娘,如无他事,微臣先告退。”
“去吧。别忘了去圣前谢恩。”
“是。”
冯矩起身,隔帘行礼,却行而出,走到门口时,又被孙氏喊住,“冯侍郎,听说你的发妻留了一个遗腹子,这宫里冷冷清清,好久没有孩子热闹了,等侍郎成亲后,有空让夫人多带着孩子入宫来玩。”
冯矩脚步顿了一顿,走了出去。
今日蒙孙贵太妃召,商议婚事。这事本该由家中女眷出面,可惜冯家人都丧命在冤劫里,余他光棍一人,也只能违一次礼法,亲自走一趟内廷。
说起来,违背礼法之事也做得不少了,更惊世骇俗的都做过,哪里还惧这一点小事。
只这西六宫除年节蒙恩探亲外,鲜少有外男进入,为免冯矩走错路惹出是非,孙氏特地点了一个太监引路。此刻那小太监就正坐在踏跺边上,抱着根白玉石柱,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垂到膝盖时,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瞌睡也醒过来,看着跟前站着的男人,抹了抹嘴角,讪讪一笑。
“……冯大人,您出来了,奴婢这就引您出宫。”
冯矩颔首,跟在他后头。
一路穿巷过门,也不知走到了哪处,迎头过来一个太监,年纪虽轻,却穿正红色葫芦纹纻丝曳撒,胸前缀着斗牛补子。腰间围一条犀角带,悬挂牙牌,一面用篆文刻着“司礼监秉笔”,随着走路晃动,不期然翻了个身,露出另一面,乃是“不许借失”四个字。
对上目光,冯矩知此人冲自己而来,停下脚步。
那位大太监果然在三步远处停了下来,拱手见礼,“奴婢见过冯侍郎。”
这等有品级的大太监,尤其是司礼监的,与外臣共事于御前,在外臣面前少有还自称奴婢,他这样说话,倒显得过于谦卑。冯矩抱拳回礼,端详他那圆脸,只觉有些眼熟,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引路的小太监笑靥如花,凑上前:“金公公,奴婢是太贵妃跟前的余廉啊,年前借去司礼监打杂,您还指教过奴婢呢。司礼监庶务繁多,哪阵风把您吹这西六宫来了。”
秉笔太监微微一笑,十分和气:“咱家寻冯侍郎有事,你自回去。”
小太监一口应下,掉头就走,很快就不见了影子。
“您随奴婢来。”
冯矩没有发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一路不见人迹,只有跫音在高高的宫墙间回荡,“嗒、嗒”,更显幽寂。
七拐八拐,到了一处荒废的宫殿前,大门许久未修缮,朱漆剥落,铜钉也生了锈,门前石板日日打扫,尚显整洁,但推开大门,入目的石缝间生满枯草,最疯长的已有半人高。
大太监收回推门的手,驻足门前,回过头,神情耐人寻味。
“冯侍郎,您请,奴婢就在外头候着。”
冯矩抬起靴子,跨过了地袱。留那太监在原地,看着他徐行的背影啧啧称奇。
——不论是谁,被莫名引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多少都得问一声,可这位冯侍郎一路不发一言,就连进去的步子,也没有一丝迟疑。
就好像,他对邀约之人早有笃定。
穿过宫门,只见三间殿宇呈合围之势。最中一间,顶悬青匾,“珍玺殿”三个褪漆金字风骨不凡,门前两根廊柱布满裂痕,隐约可见一联:
修德颂椒仪范承星曜,佐治献镜春和仰日辉。
字迹与门匾相同,乃故去的先慜帝手写。
一位后妃,可以得皇帝亲自为其题字,可见圣眷之浓。
“那两联和牌匾,都是文景皇帝亲手所题。”
身后有人接近,踩过枯草发出喀嚓声响。
“这里已不是西六所,乃是我姑姑曾经仙居之处。慜帝在时,日日有宫人洒扫,洁净如新,可是自慜帝去后,这里的宫人先后托关系去了别处,再无人记得姑姑,此处也荒废下来。”
冯矩要反应一会,才意识到她说的“姑姑”是谁:慜帝年轻时曾经钟爱一位乔家女,宠之若狂,不出两年就立为贵妃,在后宫里,位份只比皇后矮一头,可要说风头,连皇后也要给两份薄面。此事已是几十年前的旧事,早已化成时光里的一抔尘埃。
冯矩凝视着那两句对联,字字都有母仪之象,不由若有所思:“听闻慜帝曾经要力排众议,废黜皇后,任乔氏为后。此事史册只字不提,但如今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是假。”
“家父曾在酒后提起,如果姑姑诞下龙子,乔家恐怕早就乘风而起。只是可惜,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水满溢,月盈缺,不能圆满,才是常态。”
最后两句感叹,似是在说乔家,又似乎隐隐牵扯到别的心事。冯矩思绪起伏,一时没有作声。
身后之人又走近两步,他听到了窸窣的脚步声。然而他连头都不敢回。
害怕看她一眼,更害怕只能再看一眼。
她要名声,于是他受了指婚。那一日在殿中,他抬头一眼,看到她在帘后,说是万箭穿心都不为过。今日喊他来此,还要什么呢?他落拓一身,还有什么能给的?不妨早早开口,说个明白,也好早得清净。
思及此,冯矩便要开口,“娘娘”二字出口,一双手臂忽然自身后抱上来,柔软的女体紧紧贴上后背。他浑身一震,神思恍惚,心头一片荒凉,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又是做什么?娘娘想要效仿唐时韦后,要我做幕宾吗?”
出口的是讽刺之言,可他却悲哀地发现,心头死灰竟因此生出复燃的火光。
这算什么?情爱之中,连尊严和骨气都要被舍弃吗?冯子规啊冯子规,你做人至此,怎么如此轻贱。
咽下满腹苦果,怨愤交加,他猛地攥紧腰间的手腕,回身相望,冷笑一声,在对方诧异的眼神里不管不顾地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他闭上眼,只觉跌向无底深渊。
不久前和乔翀的对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你和五娘,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情不知所起。
——五娘比你年幼,她性子有点冲动,但你素来恪守慎行,你为什么不,不有所止呢!
——我也会有冲动的时候。
——你们没有想过会有怎样的后果吗?
——想了,但也没用。那时候,哪怕知道后果如何,也只能义无反顾地沉沦下去。
情之一字,实在太苦。令人喜怒哀乐,皆不由己。浑浑噩噩,我不似我。
在最初的惊诧后,乔燕很快闭上眼。他的吻压下来,很用力,显得毫无章法。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腕上的手握得发疼,但她没有挣扎。他撕咬着她的唇瓣,急切地将舌头顶进来,乔燕尝到一点铁锈味,她能感觉到他的绝望,他好像要从这个亲吻里证明什么,抓住什么,她顺从地打开了自己,予取予求。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声音,哽住似的,乔燕愣住,撑住他的胸口,不费吹灰之力就推开了他。
“……你哭了。”
男人沉默,只那一双眼沉沉地攫住她,里头有太多情绪,复杂难辨,她一头栽进去,瞬间压抑得喘不过气,只能怔忡地捂住心口,也有了哭的冲动。
“怎么了这是?”乔燕扯了个笑,“你要娶妻,我还想找你算账呢,怎么你先哭了。”
“不是你要我娶妻的吗?”
“我没有,不是我,”乔燕一顿,“是不是恒奴……”
原来如此。
原来不过是一个小小障眼法,只是因为身在局中,一叶障目,便看不清。
冯矩静了片刻,眼里风起云涌,很快压于古井深处。他好像思索明白了什么,扯了扯唇角,微微直起身,垂眸轻声问:“娘娘要见我做什么?”
乔燕霎时抛开疑问,满眼只有这一个问题。答案她预备已久,然而事到临头,竟还是有情怯涌上心头。
“不要娶妻。”
乔燕脸颊发红,可目光却十分坚定。他们之间时间太短,早就没了害羞迂回的余地——说是害羞,其实更多的是胆怯忐忑。
“不要娶妻,你等等我,我……很快就能说服皇帝,放我出宫。你等一等我,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我想亲自陪葭月儿长大。”
冯矩张了张嘴,竟觉口干舌燥,身心俱颤。
……她太大胆了。
她知羞耻而无畏羞耻,明礼法而蔑视礼法,对于要如何活,自有一番竿量。她是灼灼日光,没有一丝一毫的阴翳畏怯,扑将过来,要么与她一同奔赴,要么只能看着她,将自己烧作劫灰。
冯矩其实有很多想问。她如此不管不顾,世人非议怎么办?流言蜚语会湮没他们,史书会痛斥他们,她做好准备了吗?他还想问一问,她在被李稷接走消失的半年里,都去了哪儿。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独自生下了孩子……她恨过他吗?她爱他吗?
然而此情此景,他好像只需要说一句话就好——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