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市。
一月的天气,像被一块湿冷的巨灰布裹住了,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寒风裹着碎雪,穿透羽绒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北山公墓便匍匐在市郊这群沉默的山峦怀里,成了这座城市悲伤的注脚。
一辆一尘不染的白色轿车,像一枚小心翼翼的白色贝壳,缓缓滑入这片灰色的海洋。
车内,与车外的肃杀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低沉的、近乎凝固的尴尬。
李老师熄了火,透过挡风玻璃,望向不远处那块熟悉的墓碑,目光复杂地停留了几秒。
他转过身,视线投向车后座。
一个女孩正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仿佛要将自己整个陷进去。
她全身心都沉浸在那方手机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里,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无声地滑动着,一副白色的耳机线从她乌黑的鬓角垂下,将她与这个沉闷的现实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邱璃,”李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比平时更软了几分。仔细听,里面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商量的口吻,“我们到了。”
邱璃的视线没有丝毫偏移,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声无关紧要的噪音。
手指依旧在屏幕上跳跃,足足过了三四秒,一个短促而冰冷的音节才从她喉咙里吝啬地挤出来,算是回应:“嗯。”
这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平淡得像是在回应一个陌生人问路。
副驾上的杨凡忍不住狠狠皱紧了眉头,透过后视镜,毫不客气地打量着那个冷漠得像块冰的身影。
邱璃,他的同班同学,一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在学校里就独来独往,眼睛好像长在头顶上,看谁都像看空气。
各科老师对她旷课迟到睁只眼闭只眼,她倒好,永远那副别人欠她八百万的臭脸。
凭什么?就因为她成绩好?
可成绩好就能为所欲为吗?成绩好就能让老爸对她这么特别?特别到……扫墓这种纯粹的家庭私事,都非要带上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
杨凡越想越憋闷,一股无名火窝在心口,烧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扭过头,想从老爸脸上找到答案,却只看到李老师已经推门下车,绕到了车后座。
他殷勤地、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地替后座的人拉开了车门。
“到了,下车吧。”李老师的语气耐心得近乎反常,仿佛在哄一个心情不佳的孩子。
车里的人毫无动静。
杨凡几乎要忍不住翻白眼了。摆谱给谁看呢?
又过了令人窒息的几秒,一只脚才慢悠悠地伸了出来——一只踩着亮眼橙色高帮帆布鞋的脚,鞋带系得松松垮垮,鞋面上还有个俏皮的卡通图案。这只脚极其随意地踩在了冰冷污浊的地面上。
紧接着,邱璃整个人才像是不情不愿地被外面的世界拽了出来,钻出了车门。
她的出现,像一道不合时宜的闪电,瞬间撕裂了墓园肃穆单调的色彩帷幕。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丝黑色。
上身是一件宽松的宝蓝色粗线毛衣,oversize的款式更衬得她身形清瘦伶仃。下身是条红绿格纹的毛呢短裙,裙摆下是厚厚的黑色打底裤和那双扎眼的橙色帆布鞋。脖子上随意缠着一条饱和度极高的荧光粉围巾,有一搭没一搭地垂着。
这一身五颜六色、碰撞激烈、仿佛下一秒就要去音乐节狂欢的行头,与周围青黑、灰白、暗沉的一切形成了荒谬的对比,扎眼得近乎挑衅。
然而,这一身近乎胡闹的打扮,却丝毫无法掩盖她天生惊人的美貌。
毛衣宽大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清晰漂亮的锁骨线条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短裙和打底裤完美勾勒出她那双又长又直的腿的轮廓。
尤其是那一头乌黑利落、发尾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齐耳短发,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白皙,下颌线清晰流畅,侧脸像一尊被技艺最高超的工匠精心雕琢过的冰雕,每一笔线条都完美,却由内而外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
杨凡实在有点看不下去,这么花里胡哨,你是调色盘成精了?
邱璃的手指重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起来,完全无视了身旁两个大活人。
路人投来了无数道惊诧、不解、甚至略带谴责的目光。
三人两前一后,沉默地沿着湿滑的青石小径向前走。
李老师走在最前面,步伐略显沉重。
杨凡稍落后半步,心思却全在后面,忍不住一次次回头,用探究、不满、夹杂着一丝被忽视的恼怒的眼神,瞥向那个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慢悠悠跟在最后、仿佛只是来郊游踏青的邱璃。
终于来到一处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墓碑前。黑色的花岗岩碑身上,镶嵌着一对老年夫妇笑容慈祥的照片。
李老师停下脚步,将怀里抱着的一束洁白的菊花轻轻放在碑前,
他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低声絮语了几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小凡,”他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拍了拍杨凡的肩膀,“去,给爷爷奶奶磕个头。”
杨凡“嗯”了一声,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地面,传来坚硬的凉意。他在心里默默念着:“爷爷奶奶,我来看你们了……你们在天上要好好的……保佑老爸身体健康……” 朴素而真挚的思念,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
简单的仪式本该到此结束。
李老师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转过身,目光越过杨凡,投向几米外——邱璃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一块陌生的墓碑上,手指依旧在手机屏幕上飞舞,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邱璃……”李老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冷的空气,那里面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近乎恳求的商量意味,“你也过来……拜一拜吧。”
邱璃终于从那个方寸世界里抬起了头,目光冷淡得像扫过两块石头一样扫过李老师和杨凡,最终又落回她那个发光的屏幕,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冰锥凿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我只同意陪你来墓园,没答应过你要祭拜。”
这话说得清晰、平静,却像一块巨石猛地砸进沉寂的死水,瞬间激起了滔天波澜。
杨凡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压抑了整整一路的火气,混合着对爷爷奶奶墓碑被亵渎的愤怒,直接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你!”他猛地扭过头,忍无可忍地瞪着她,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既然不想来,谁求你了?!你完全可以不来啊!本来就跟你这个外人没什么关系!”他刻意加重了“外人”两个字,试图将她彻底排除出这个家庭私密的场域。
邱璃终于正眼瞧向他。
她缓缓地收起手机,放进口袋,动作从容不迫。
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轻蔑和嘲讽的弧度,一字一句地回应:
“你也不过是个养子。”
她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已经被彻底吸引、屏息凝神的零星扫墓人,仿佛在邀请他们一同观赏一场好戏。
“在场的,”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哪个人跟你有血缘关系?”
空气瞬间凝固了!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杨凡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无比地扎进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最自卑、最不愿被触碰的角落。
他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小璃……!”李老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尴尬和苍白,他一个箭步跨到两人中间,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恳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算我……算我求你,少说两句!至少过去说点什么?一句话,就说一句话,行不行?”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阻止。
邱璃沉默地看了李老师几秒钟,那眼神复杂得让杨凡完全无法解读——似乎有一丝极快掠过的讥诮,又有一丝更深沉的、被强行压下去的波澜。最终,她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像是妥协,又更像是彻底的厌倦和不耐烦。
她终于动了。
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那块黑色的墓碑前。她没有像李老师那样鞠躬,也没有像杨凡那样下跪,甚至没有双手合十。
她伸出右手——一只戴着黑色露指手套的手——“啪”地一声! 整个手掌重重地、几乎是凶狠地拍在了冰冷坚硬的墓碑顶端! 身体随之向前倾,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碑身上那两张笑容慈祥的老年照片。
她那双漂亮却毫无温度的丹凤眼里,此刻淬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恶与冰寒。
“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锉刮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跟这俩死鬼,有什么好说的?”
一瞬间,万籁俱寂。
整个墓园的时间似乎都凝固了,所有前来扫墓的人,无论远近,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震惊地、骇然地、难以置信地望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色彩鲜艳、行为惊世骇俗的女孩身上。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愕、愤怒,以及一种目睹了巨大不祥般的恐惧。
杨凡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也被这句话带来的巨大侮辱和愤怒彻底烧成灰烬。
他猛地冲上前,手指颤抖地指着邱璃,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彻底嘶哑、破音:
“邱璃!你他妈还是个人吗?!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怎么不去死啊!”
恶毒的诅咒像失控的火车,从他嘴里疯狂地倾泻而出。
邱璃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仿佛刚才拍掉的不是两位逝者的安息之地,而只是沾在手套上的一点灰尘。她对杨凡那歇斯底里的恶毒诅咒,回以一声极轻极淡的、充满了无限轻蔑的嗤笑。
她甚至连多一眼都懒得再看他,更别提解释。
“够了!都给我住口!”
李老师的声音猛地爆发出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狼狈、恐慌和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粗暴地一把拽住几乎要扑上去的杨凡,将他死死的按在身前。
“...回家!”
这场荒唐、压抑、最终彻底失控的扫墓,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异样、谴责、看戏的目光聚焦中,仓促又难堪地、落荒而逃般地收场。
车子发动,驶离墓园。
后座的人依旧塞着耳机,与世界隔绝。
杨凡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灰色景象,心里对这个叫邱璃的同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厌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