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家有女名林夕

听雪轩内,瑞脑香灺,融融的暖意将北地的彻骨寒风尽数隔绝在窗扇之外。

案几上正供着几轴古画,一侧的白瓷双耳瓶里,斜插着几枝刚从园子里折来的红梅,花瓣上还带着未消的残雪,被屋内的热气一蒸,化作几点晶莹的水珠,顺着暗红的枝干缓缓滑落。

林夕正握着一把精致的银剪,细细修剪着案头一盆素心兰的枯叶。她虽是高门娇养的世家小姐,通身却无半点娇纵之气,眉眼间反倒漾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朗与开阔。

小环规规矩矩地垂手立在一旁。她刚进府不久,粗使丫鬟的本分让她习惯性地低着头,藏在袖中的双手因常年在地里刨食而长满了粗茧,此刻正局促地揪着衣角。

“别总低着头,小环姐,抬起眼来看看这花。”林夕放下银剪,转过头来冲她抿唇一笑,那一笑,直如春风拂面。气若凌寒长不改,心如铁石终不移。她与案头那几枝残雪未消的红梅交相辉映,雪光衬着少女明净的脸庞,便是一壁任凭风雨吹打也折不断的独立风骨。

林夕上前一步,伸出纤细葱白的手指,极轻、极温柔地将小环额前不知何时散落的一缕粗糙碎发撩开,挽至耳后。她的指尖带着微温的瑞脑香气,划过小环粗糙的侧脸。

“大哥哥常说,人活一世,最忌讳作茧自缚……”林夕看着她,声音轻软,却掷地有声。

小环有些受宠若惊地抬眸,视线落在林夕平视她的清澈眼眸里,心尖微微一颤。在家里,她是随时可以被爹娘打骂、给兄弟垫脚的物件,从没有人这样平视过她,更没有人叫过她一声“姐”,甚至用这样珍视的动作,拨开她眼前的阴影。

林夕将一小盘精致的芸豆卷推到小环面前,语气愈发温柔:“别总看着脚底下的泥,觉得自己是泥潭里的命。只要你心里有一股气,哪怕被折下来放进这窄窄的瓶里,你也能开出自己的风骨来。旁人便再也踩不死你。”

林夕顺着小环的视线看过去,眼里闪过一丝惋惜,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哥哥说,天下间的每朵花都有它们发光发亮的地方,只要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就该开得热烈。可这株‘照殿红’是大哥哥大老远从滇南运过来的,如今根烂了大半。府里的老花匠今早来看过了,说它到底还是水土不服,是断断活不了了。”

林夕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对小环吩咐道:“放在这倒显晦气,小环姐,你下午顺手把它扔了吧。”

扔了吧。

不知怎的,小环突然觉得这话像是说自己一样。远离家乡,无人在意,在这冰冷窒息的深宅大院里自生自灭,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她看着那株死气沉沉的废茶,心底猝然涌起一阵同病相怜的酸楚与不甘。

她猛地捏紧了衣角,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向前挪了半步,怯怯地说道:“小姐……让我来试试吧。”

林夕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没料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姑娘会主动讨一株死花。随即,一抹混合了惊喜与赞赏的温柔笑意如春水般荡漾开来。

“好啊。”林夕温柔地说。

小环心里一热,正要弯腰去抱那个沉甸甸的泥陶盆,只听见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欢快的犬吠声。

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狮子狗摇着尾巴,撒欢儿似的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印,一头撞开了虚掩的房门。那小狗眼睛亮晶晶的,一进屋,竟精准地跑到小环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裙角,嘴里发出呜呜的欢叫声。

“跳珠,又去哪儿滚了一身泥——”

偏厅的湘帘随之被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挑开。长公子林立正下学回来,他解下身上的貂裘,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侍女,通身还带着外面的清冽寒气,脸上的笑意却比春阳还要明媚。

他一抬眼,瞧见了正手足无措立在案旁的小环,又看了看正围着小环打转的小狗,眼神微微一亮,温声笑道:“小环?你怎么在这儿。这小畜生平日里傲气得很,倒跟你投缘。”

小环的心口猛地漏跳了一拍。她急忙往后退了半步,压下眼帘,福了福身子,声音低得像蚊蝇:“长公子。”

林立一边笑着弯腰,把围着小环打转的小狗捞进怀里,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来,冲着林夕挑眉:“大老远就闻着你屋里的瑞脑香了,又在这糟蹋哪枝倒霉的梅花呢?”

林夕佯怒地放下了银剪:“大哥哥看书看呆了,这叫‘疏影横斜’,古人咏梅常说‘雪后寻梅,霜前赏菊’,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糟蹋?”

“古人还说‘老去情怀,犹作天涯想’呢,你这几枝太规矩,倒少了解冻的野气。”林立走到案前,端详着妹妹刚插好的白瓷瓶,修长的手指恶作剧般地拨了拨顶上的一抹残雪。

“去,少拿学堂里那套来糊弄我。”林夕笑着拍掉林立的手,“今儿太学里又有什么新鲜事?”

林立顺手从案上的攒盒里捏了一块茶酥扔进嘴里,含糊地笑道:“还能有什么?今日老夫子讲《定风波》,讲到‘回首向来萧瑟处’,隔壁斋的王大公子竟睡了过去,被夫子罚在雪地里抄了十遍。还有,今早路过太液池,那冰化得差不多了,听说过几日画舫就能下了。”

林立说到这,刻意拉长了语调,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凑近林夕低声道:“过几日休沐,我约了几个好友一道去游船。妹妹想同去吗?听说,裕王殿下也去。”

裕王殿下。

这四个字一落,林夕原本正欲去抢茶酥的手指猝然在半空中顿住。

小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变化。原本端庄清雅、通身风骨的林家小姐,那一双清澈的眼眸里,竟破天荒地燃起了一簇截然不同的火苗。那不是临水照影的傲雪红梅,那分明是世俗女儿家最炽热、最掩藏不住的倾慕与向往。

“我当然去。但才不是因为裕王殿下。”林夕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迅速垂下眼帘去掩饰泛起红晕的面颊,然而她攥紧银剪的指尖却因为雀跃而微微发抖,连声音都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林立哈哈大笑起来,两兄妹在案前笑闹成一团。

游船,作为小姐的贴身丫鬟,应该也会带上我吧,小环心想,长这么大还没有做过船呢,不免心生向往。天气渐暖,冬日积攒的厚厚的雪,也在慢慢的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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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皇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