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季砚书终于肃清了澶州全境防务。与小城守交割作别后,大军即刻挥师拔营,铁骑滚滚南下,烟尘蔽日。
而尚在路上的下一封山庄急信却带着坏消息慢她一步。送信的人预估错了长宁殿下的脚程,待他赶到澶州时,大军早就跑得没影了。
而彼时的江南,早已是战火燎原。
江雾漫天,这一夜,盛景仁亲率叛军主力,一路畅通无阻的纵跨豫章郡,并于天光乍然突破海岸线的时候横渡长江,突袭九江。
早在十日前,九江郡守崔渡便收到了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羽檄。自北境开战的消息传来,他连日未敢合眼,马不停蹄做了无数准备。可此刻站在岸边,亲眼望见江面黑压压蔽江而来的叛军船队时,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个准备做得太少了。
他半辈子沙场来去,不见得多有能耐,但眼力绝对不差。眼前叛军舟师连绵数里、旌旗蔽空,这种雷霆阵仗,绝对不是九江万余守军、几百战船所能抗衡的。
“将军!”小斥候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叫劈了嗓子,“现在怎么办?”
“江边……”崔渡艰难咽了口唾沫,嗓子发紧,“江边现在还住着多少人?先都叫人送走,快去!”
说罢,他提弓便走。江风猎猎,吹得周身战甲翻飞,崔渡目光凛冽,直面眼前逼近的滔天兵祸。
九江自古为长江第一道门户,本身就是天堑,他又深谙守关之道,没有贸然出城迎敌,而是传令全军以铁锁串联所有战船,搭配弓弩阵型,死死锁住了长江登陆口岸。
自盛景仁起兵以来,叛军转战江南数郡,从未遭遇强硬抵抗,九江是他北上京城的第一战,盛景仁多少有些谨慎,也不靠近,只下令远攻。双方隔江对垒,都不约而同地对拼起了长弓铁箭的库存。
一时间,宽阔长江沦为生死战场。两岸箭雨纷飞、破空呼啸,铁箭密密麻麻覆盖江面,火矢落处燃木生烟、烈焰翻腾。
双方僵持许久,叛军率先没了耐心。盛景仁也终于看清了对方那点虚张声势的家底,当即派出十数艘短小快速的战船,不要命似地统统撞上围栏一角,尝试暴力将长江防线撕开一条口子。
“将军,咱们恐怕顶不住——”
“小心!”
铁链与战船短兵相接,长箭带着火油呼啸扎向水面,沾上木船便能炸开,一时间江面上浓烟四起,烈火借江风起势,顺着前后相连的铁索,几乎烧出了一面火墙。
而弓箭炮火依旧不断。
九江郡中一共存有长弓铁箭十万余,弩机两千架,打到这个时候,基本也就不剩什么了。
小斥候老老实实跟在将军身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口。
崔渡平日里爱说爱笑。九江承平日久,将士们散漫惯了,彼此之间称兄道弟,从不拘什么规矩,只要凑在一起,便总能聊的很开怀。可此刻他却罕见地有些寡言,两颊肌肉紧紧绷起,从侧面望去,甚至能看见一道锋利的弧度,整个人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来。
小斥候恍惚想起,有一回营中众人相聚吃酒,将军醉得狠了,伏在案上,喃喃说自己自己早年是北境军的参将,跟着老王爷出生入死过。当时大家都当他是吹牛,笑着起哄,没有一个人信过。
“把剩下的火油都浇在船身上。”崔渡斩钉截铁道。
“什么?将军……”
“我说把剩下的火油都浇在船身上!”他大喝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江面上不断冲撞锁链的敌船,声音沉得像浸了冰,“火油不够,就把官仓里存的干柴也搬来,能烧的都给我堆上去!”
话音刚落,众人先是一怔,彼此对视,皆有些茫然。然而不过眨眼工夫,身旁的小斥候便如梦方醒,扭头飞奔而去。余下的兵卒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四散,把岸上一切可燃之物全搬上了连船。
最后一桶火油浇透船板时,最外侧的锁链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最前头的一艘敌船已经冲破了半段围栏,船头斜斜插了进来,叛军先锋举着刀往岸上跳。
崔渡弯弓搭箭,指间夹的是一支绑着浸油麻布的火箭,他指尖稳得纹丝不动,对准那艘破阵而来的敌船引信处,手腕一松,一道火线直飞出去。
盛景仁立于楼船高台,冷眼俯瞰着江岸防线。铁索连环的战船已经出现了一道缺口,更多的战船朝着缺口压了过去。他看见对方在点火——崔渡手里已经什么都没了,这是穷途末路的同归于尽。
“殿下,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咱们……啊!”
轰然一声巨响,冲天火光瞬间掀翻了半片江面,连脚下的岸堤都跟着震了三震。烈焰顺着烧着的船身一下子扑开,把冲进来的叛军连人带船吞了进去,连带着把整道连船铁壁都烧成了横贯长江的火龙。
身边有人大喊:“他们,他们过来了!”
只见不远处江岸边,熊熊燃烧的连船正朝着他们驶过来,带着滔天烈焰顺流而下,直直撞向叛军后方停靠的大队楼船。风助火势,火逐风走,原本只横在渡口的火墙顷刻之间顺着风势往叛军船队蔓延开,干燥的船帆一沾火星就炸成了火球,连带着江面上都漂起一层燃烧的火油,把半个江面都烧得通红。
亲兵急忙挡在盛景仁身前,喝令着调转船头往后退,可盛景仁却没有动,眼睛死死盯着火墙中央。
烈火中,崔渡面目尽毁,生死已不可知。唯有身影仍直挺挺地立在船头,隔着漫江烈火,遥遥望向他——
死不瞑目。
火浪借着东风卷过来,热浪扑得人睁不开眼,叛军船队挤在江面进退不开,刹那间就已有数十艘楼船被火势引燃,喊杀声、哭号声混着烈焰噼啪的爆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九江这把烈火烧了整整三天。叛军折损近三成舟师,好不容易收拢残船靠岸,却见整个渡口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守将们的尸身顺着江水漂逝无踪,只在焦黑的岸堤边寻到了几片破碎的肩甲。
这是盛景仁自举兵造反之后遭遇的正经第一战,让所有人都见识到了当年的北境军遗风。
也多亏了这一时片刻的拖延,叛军一行第四日才勉强渡江,向北行军不到一天,便于徽州城外与季砚书那一伙杂牌军迎头撞上。
在大祈,提起长宁王的名号,就算是没见过的人也要抖三抖。叛军的先锋军先是在城外小路上遭遇了偷袭,为首之人乍然见了长宁王旗,甚至都来不及拔剑,就被突然窜出来的程琦削掉了脑袋。
剩下的人当即后撤,不成想季砚书早就在身后埋伏了,二人一前一后,直接给他们包了饺子,将盛景仁这一伙儿先锋军绞杀了个干净。身后的大军听说朝廷派人赶到,摸不清对方底细,选择了先按兵不动。
然而事实证明,对方可能是多虑了。
季砚书坐在路边,鬓发凌乱、满身风尘,没人样儿地靠在一棵大树旁闭目养神。
赤霄给她端来一碗水,这小丫头形容也不怎么体面,脸上多了一道狭长的破口,正丝丝的往外渗血。
“叫你呆在府上别跟来,这下子破相了可怎么好?”季砚书接过水一饮而尽,伸手在赤霄脸上摸了摸,“疼不疼?”
赤霄摇了摇头,挨着季砚书坐下。
盛景仁的大军退到了江北岸边,季砚书本想一个人摸过去给九江郡守收殓一两样东西,将包夹的一伙叛军打包一审,才发现对方早就葬身江水,什么都没了。
她认识崔渡,早年间在军营里受程琦的照顾,这人经常缀在程琦身后惟命是从,二人混了个脸熟。
程琦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向季砚书报了折损。她分神一听,觉得尚且乐观,抬头见对方脸色不好,只低声道了句:“节哀。”
程琦苦笑:“当年选择留下的,都想过有这么一天,没什么好伤心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却实在松快不下来,季砚书默默看着,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程琦深吸一口气,打算说点正事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抬头请示:“我们今日与对方遇上,接下来要怎么办?”
而这就是另一件糟心事了,季砚书也学他的样子苦笑:“将军明知故问,当然只能硬着头皮打,打到不能再打,然后等。”
等侍书带着援军回来,或者等死。
她这话说的声音小,二人隐晦对视一眼,随后双双错开视线。
中平元年五月初五,北大营埋伏叛军于徽州城外。
五月初六,叛军休整完备,正式向北进发,彼时季砚书一行已经进城,退守徽州。
五月十九日,徽州城破。盛景仁带兵五万进城,却发现城中早已经空无一人,季砚书临走前在道路两侧埋了一圈火油,在他们进城那一刻点了。盛景仁重伤,叛军不得不原地扎营休整。
五月二十五日,盛景仁伤势初愈,即刻急行军,在济南府追上了北大营的尾巴,季砚书被迫应战,全营的人折损半数。
六月初二,济南府失守。
初十,北大营退守京城,而这时间比她之前预估的还要早些,侍书仍旧没有消息。
京城就在这样炮火连天的氛围里入了仲夏,盛家两兄弟隔着一道城墙两相对峙。
皇城高墙之上,季砚书负手而立,目送最后一只山庄信鸽振翅远去,消失在硝烟弥漫的天际。
城下,风卷旌旗,叛军铁蹄扬尘,席卷而至。
季砚书面无表情地望着下方乌压压由远及近的叛军,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悬在腰侧的剑柄。自古用兵讲求一个时机,将帅们大都喜欢先发制敌,季砚书也不例外,可她现在手里没人,先发就等于送死,只好下令锁死城门,打算先用百年巍峨皇城抵挡一阵。
长弓与弩机纷纷架上城墙,**凡胎难以抵挡,可盛景仁这一路北上花了将近两个月,已经是超出预料,迟则生变,他没有时间了。
敌军以人肉做盾铺路,前仆后继,不顾一切。
京城日常以来歌舞升平,军用储备自然不比九江,箭矢撑不了多久就要见底,季砚书默默估算着,余光却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亲卫:
“诶!你过来。”
小亲卫不明所以地跑过来:“殿下?”
季砚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你刚才给谁传信了?”
小亲卫闻言脸色骤白,嘴里却还狡辩:“殿下说笑,没您的命令,属下……”
“行了,少废话。”季砚书伸手提溜起那个年轻人的后颈,“你家将军这些年主意越发大了,他怎么和你说的?如果京城有异,秘密给他传讯,他直接撤兵回防?”
小亲兵被她说中,哆嗦着冷汗直流,但还是咬牙一言不发。
季砚书嗤笑一声,环视一圈,不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箭矢告急了。
“写信告诉顾玄明。”季砚书眯了眯眼,将手上捏着的长宁王印塞到他手里,咬牙切齿地说,“他要是敢往后退一步,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小亲兵猛然抬头,季砚书却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扬手将他丢开,对着身边的几个亲卫喊:“你们几个回宫护驾,剩下的人随我出城——什么豺狼虎豹,试过才知道。”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掠下城头,小亲兵没见过这个场面,先是原地没头苍蝇似地转了两圈,随后一咬牙一跺脚,将季砚书的话一字不差地誊了,送出去后,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转身也朝着城门外跑去。
此时的皇宫大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各路大人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唤个不停,盛景义冷着脸一言不发,听着派来的亲卫禀报。
“陛下,长宁殿下派我等前来,无论如何,我等都誓死守护陛下!”
盛景义还没说什么,大殿上就有人先沉不住气了,督察院御史站出来:“小将军,殿下不是前几天已经向顾将军传信了吗,顾将军怎么还没来?莫不是路上被什么人绊住了?”
那亲卫却不再说话了,只是一言不发地护卫在盛景义身边。盛景义沉吟半晌,对着身边亲卫道:“你家殿下现在在哪?”
亲卫一愣,低声回:“城门。”
“好。”盛景义点点头,随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对着内侍吩咐,“备马。”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御史台大人们已经娴熟地跪倒一片。一水儿的“万万不可”流水似地从在场各位大人们嘴里蹦出来,一时间场面竟颇为壮观。
这一招对先帝非常管用,只要御史台的大人们搬出“撞柱死谏”这招,盛云骁几乎很快就会败下阵来。但盛景义显然不像他爹那样窝囊,抬眼漠然地扫了一眼那些形容磕碜的老菜帮子,一个磕巴也没打地接着说。
“怎么,朕说的话你听不见吗?”
他才不管这群丑八怪死不死。
底下人连忙告了几声罪,没一会儿就牵了匹快马来。盛景义自顾自上了马,也不管剩下的人,一夹马腹,转眼间就跑远了。
亲卫一愣神,随后快速反应过来,也急忙跟上。
他们本来就是季砚书的近侍,就算小殿下要他们脱光了衣服出门跑一圈,那也是令行禁止,绝没二话的。可眼下城外战况正紧,他们身不能至,心里难免着急,此刻没想到这新上任的小皇帝竟然这么有魄力,心里赞叹一声,紧随去了城门。
千里之外,北境战场。
顾玄明正靠坐在一辆战车旁休息,远处一个小传令兵跑来,嘴里大喊着:“将军!京城急信!长宁殿下口谕!”
“念。”
听了这话,传令兵罕见地有些踟蹰,睨了一眼将军的脸色,才开口:“长宁殿下口谕——‘转告顾、顾玄明,你要是敢往后退一步,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这话多少有些烫嘴,顾玄明听罢,嗓子里模糊地笑了一声。早在半年前,他就曾以北境军退守京城一事与季砚书争论过多回,甚至在她身边安插眼线,就为了便宜行事。
没想到却是多余了。
顾玄明不清楚京城如今的状况,但是好在还没忘了自己的身份,他撑着身体站起来,对着身后吩咐:
“整队撤军,伤病号先行,我们去朔风。”
54章加了一小段,和这个能续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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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