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十三年冬,北境。
寒风如刃,割裂着几乎冻僵的空气,季砚书藏身在足有两人高的草垛后面,脊背紧贴着粗糙冰冷的草梗。
身后就是修罗杀场——干戈碰撞的刺耳锐响、濒死的嚎叫、战马的嘶鸣,混杂着血腥与焦糊的臭味,凝结成犹如实质的浪潮,一下下拍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手心里的冷汗直冒,好似怎么也擦不干净,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她年纪不算大,十四五岁的样子,骨架尚未完全长开,此刻却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兴奋与恐惧的交织中颤栗绷紧。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面前两个看守粮仓的突厥武士,就连指甲陷进肉里都无知无觉。
不知道她已经在这躲了多久,一侧身子都感到有些麻木。临行前钟老“事毕速归少惹事”的嘱托早就被她抛诸脑后,季砚书在心中默默估量自己的身手,盘算着能否在蛮子们反应过来之前一把火点了这座粮仓。
“呜——嗷——”
一声凄厉如鬼哭的长嚎骤然撕裂战场的喧嚣,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像是草原中最凶狠的狼王。
季砚书猛然回头。
只见朦胧月色下,一道模糊的身影倏忽闪过,转眼便没入乱军之中。她心下大震——那人竟仅凭一己之力就将突厥中军帐前足有三人合抱粗的狼头大纛生生扛了起来!
狼旗在风中猎猎,与此同时,原本乱作一团的突厥将士宛若找到了头狼的狼群,顷刻间便稳住了阵脚,随即以更加丧心病狂的姿态朝着前方中原兵马反扑回去。
季砚书见状不对,终于狠了狠心,悄悄绕到那两个突厥武士身后,掂了掂这两天藏在身上的短匕,熟悉的冰凉触感带来一丝虚妄的镇定,夜空中,一道寒芒无声闪过。
“噗——”
匕首裹挟着她全身的力道,深深没入左侧武士的脖颈,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冲入鼻腔。
成了?
然这念头尚未落地,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便如铁钳般攥住了她持刀的手腕。那武士竟还活着,他双目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腕骨捏碎。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她的脊椎。季砚书眼前发黑,浓烈的血腥味熏得她几欲呕吐,可她竟没退,反而将全身重量压上刀柄,发狠在对方颈骨血肉中搅动,滚烫的血泼了她一身一脸,甚至映红了她的眼珠。
“吼——”
草垛旁,另一个突厥武士终于从这电光火石间引起的惊骇中回神,大喝一声,提刀朝着季砚书猛冲过来。
见匕首陷得太深卡住喉管,她果断松手,落地轻巧一滚,顺手抽走了死人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刀柄入手沉重,季砚书翻身而起的刹那,胡刀向上反撩——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狠狠砸在她虎口。剧痛伴着麻木瞬间蔓延,长刀险些脱手,季砚书心里一惊,方才知道自己想的实在是太美了。
突厥人天生魁梧巨力,她又还只是个半大孩子,想要从对方手中讨巧占便宜,哪有那么简单?
恐惧这才后知后觉蔓延,那一瞬间,她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弯刀摩擦时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自己那颗快要冲破喉咙的心跳。
胡刀笨重不趁手,眼见对方的刀锋再次逼近,季砚书银牙紧咬,猛地发力,用尽平生力气,狠狠踹向对方两腿之间!
伴随“嗷”的一声惨叫,手腕上压力骤减,她一骨碌爬起来,不打算再做纠缠,提刀朝不远处架着火把的柱子上砍去。
刀风凌厉,火把应声而落,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捡,身后劲风却已至,季砚书狼狈矮身,弯刀擦着头皮呼啸而过。
那突厥武士彻底暴怒,手中刀大开大合地抡起,似乎想将她原地大卸八块。季砚书力气不济,招架的左支右绌,一不留神就被对方一刀背砸碎了肩膀,跪在地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无比,她疼得眼前一黑,咬破了舌头才勉强维持住清明,身体却比脑子先行一步,趁着对方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猛地撞向他下盘!
那武士正欲补刀,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正着。他膂力虽强,下盘却笨拙,重心一失,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向后倒去,铁甲厚重不好弯折躬身,他竟一时间起不来!
季砚书轻喝一声,反手握住刀柄,从盔甲腰腹处的缝隙翘入,死命用力将对方钉在地上,弯刀在体内搅动,直到那具躯体彻底瘫软,再无声息。
她喘了口气,冷汗被北境特有的小寒风一吹,瞬间就打了个寒战。随手抹了把嘴角溢出的血沫,季砚书朝火把踉跄走去,刚拾起来,便察觉眼角银光一闪。
一柄冰冷的、带着倒刺的弯刀稳稳架在她颈侧,刀锋紧贴着耳垂,激得皮肤泛起一片寒栗。
“放下。”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竟是字正腔圆的大祈官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季砚书没动,半晌,轻声道出了对方的名字。
“阿达尔。”
一片寂静中,季砚书似乎听到对方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阿荣。”阿达尔官话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咬的极重,却异常清晰,“听说你们的将军带了个孩子上战场,是你吗?”
季砚书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沾满血污和烟灰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来,心里五味杂陈。
此人其实只是营帐里负责日常巡防的一个小兵,季砚书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潜伏了四五个月,与这位兄弟有一张大饼的缘分,只是这一路功败垂成,没想到折在他手上。
阿达尔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她染血的、稚气未脱却写满疲惫与狠戾的脸上逡巡。
“你是大祈军中的人?还是皇家的人?”
季砚书勉强维持住脸上的镇定,压下如乱麻般翻涌的思绪,只看着对方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浅笑:“你猜?”
“不。”阿达尔不为所动,只是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弯刀更近一寸,“你们中原人不会无缘无故招一个丫头进军营,你是皇家的人。”
季砚书嘴角那点儿笑意微微一僵:“……”
正这当。
“咻!!!”
远处一声尖啸撕裂长空,天上突然炸起一片烟火,那“烟火”极亮,尚在远空中就能映照清楚两人的脸庞。
阿达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眼,疑惑地抬头望向那片诡异的光芒。
趁着他分神的片刻,季砚书动了,她猛然转身,全然不顾那柄还架在颈侧的弯刀,朝着身后粮仓飞奔而去。
她自知绝非阿达尔的对手,且先不说年纪身手,自己刚才勉强解决两个突厥武士,已是筋疲力尽,提不动刀了。
阿达尔在她转身的刹那用力一带,冰冷的刀锋轻易割破皮肉,顺着刀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这一刀几乎削掉了季砚书小半个肩膀,她脑门上顷刻间见了汗,脚下动作却丝毫不慢,甚至还有心思回想刚才那片烟火,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三两步窜进粮仓,她看也不看就将手上的火把往里一扔,此时北风正盛,须臾间大火就连了天,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阿达尔怒骂一声,再没时间多话,不费什么功夫追至,手中弯刀带着滔天杀意,毫不犹豫地斩向她后颈。
“轰——”
毫无预兆地,整个大地开始震颤,地底深处突然传出某种不祥的隆隆声,像是黑夜中蛰伏着某种看不见的庞然大物,骤然苏醒,正愤怒的咆哮。
远方的天际,那惨白夺目的“烟火”再次升腾而起,这一次,它并未在高空绽放,而是以一种更加恐怖的速度,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焰,如同陨落的星辰,朝着大地——这片突厥营地的中心——轰然坠落!
周身环绕着令人战栗的高温,季砚书的双眼猝然睁大,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所有的疑惑、恐惧、疼痛,都被这毁天灭地的景象碾得粉碎。
她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吐出两个带着血腥味的字眼:
“天……崩……”
阿达尔看清了她的唇形,面露骇然。
弯刀的刀尖距离季砚书的喉咙只差一寸,只需半步就能让她和刚刚那两位冤魂黄泉上作伴,然而不等阿达尔再有下一步动作,整个突厥营地,就被这光芒全然笼罩了。
视野一片炽白,听觉彻底丧失,皮肤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季砚书只感到一股撕裂寰宇的力量狠狠撞在身上,仿佛每一寸骨骼、每一缕血肉都在瞬间被碾碎,无边的剧痛淹没了意识,她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坠入无边的黑暗。
……
等再次睁眼,季砚书觉得自己可能是死了。
她浑身上下哪里都疼,那感觉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铁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巨轮碾过,骨头渣子和血肉混在一起,甚至无法清晰地感知四肢的存在。
天已然大亮,刺目的日光灼烧着眼皮,季砚书勉强将双眼掀开一条缝儿。鼻子后知后觉闻到一股极重的硫磺味儿,这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她身上几乎没有干净地方了,后背胸口的刀伤全部翻开,血像是已经流干,身上黏黏乎乎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碎肉,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软软垂在身侧。
她下意识想要伸手查看。
“啪嗒。”
一声闷响。
整个左臂从她身上滑落,掉在面前焦黑的地面上。与此同时,左肩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季砚书闷哼一声,有些茫然地看向地上那条断臂,随后才注意到一地七零八落的尸体,脑子迟钝地转了好久才明白过来——感情刚才挂在她身上的那条胳膊属于地上的某位仁兄,自己原装的倒还勉强长在身上,只是看样子不比地上那几位好到哪去。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一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目之所及,昨夜还歌舞升平的突厥营帐已经全然失去踪迹,只剩下满地的焦尸断壁。地上的雪水几乎都被烤干,露出底下干枯褐色的草地来。
季砚书艰难咳出一口血沫,冷风呼啸,她恍惚听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强提一口气转身,却见一个中原面孔的斥候策马奔来,在看见她还活着那一刻惊地差点从马上一头栽下来。
那小斥候下马下的急,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两步,最后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脚边。
季砚书见着熟人,脸上却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色,她蹙着眉,稍微侧头,似乎是有些迟疑地看向眼前人。
那小斥候以为她吓傻了,迎着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低声唤道:
“小殿下?”
下面是新预收《重阙》的文案哈,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下,在我学成之前我是不会放弃君臣父子这个主题的
上一世,周宛是武安侯府女世子,银枪白马,飒沓边疆。沈翊是东宫储君,温润如玉,冠绝京城。
二人少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成人后相携扶持,君臣十载。
可后来——
她手握四十万北疆铁骑,功高震主;他承九五至尊之位,君心难测。
她怕他鸟尽弓藏,他疑她拥兵自重。
捷报与谗言同时抵达金銮殿,他赐下的庆功酒里,藏着见血封喉的鸩毒。
周宛至死不知,他袖中藏着她十岁那年随手赠予的玉佩,早已被摩挲得温润生光;
沈翊永世未见,武安侯府的书案抽屉里,静静躺着早已写好的挂印请辞书。
他们都在等对方低头,却等到一个毒入肺腑,一个疯魔半生。
重活一世,周宛决心远离京城漩涡。
交兵权,避封赏,甚至在宫宴上当众请命:“臣自请远戍边关,此生不反。”
却见那位素来端方的帝王慌忙追下玉阶,在漫天飞雪中死死攥住她的手腕,眼底猩红如前世饮毒那夜:
“周宛,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
沾血的玉佩坠入雪地,“要么,再信我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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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天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