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仍有生命体征

门外的电子音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旧楼的走廊灯坏了一半,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窄的一条,被雨水反复晃着。外面的雨没有小,打在窗沿、铁皮遮棚和远处废弃的水箱上,声响层层叠叠,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旧胶片。

沈昭宁没有动。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复印剧本页,纸角潮了,贴着指腹。

裴砚舟站在她半步之外,肩膀偏向门口,却没有走过去。

那三声敲门之后,门外的人也没有再催。

沉默隔着一道门,薄得像纸。

沈昭宁的拇指蹭过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

一下。

又一下。

裴砚舟看见了,视线落下去,又很快收回。他压低声音。

“我去。”

沈昭宁没有看他。

“站着。”

两个字,很轻。

裴砚舟停住。

她把剧本页翻过来,背面那行字仍在。

【十一点零三分,她没死。】

手写的笔迹歪斜,像是在颠簸中写下来的,最后一个“死”字收笔很重,墨水洇开一小片。

门外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沈小姐。”

这一次,它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又重新接上。

“密码是——一九零三。”

四个数字落下,走廊里只剩雨声。

一九零三。

裴砚舟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昭宁抬起眼。

旧楼里潮气重,房间天花板角落有一块霉斑,像雾气在墙上凝住。桌上那盏台灯光线偏黄,落在裴砚舟侧脸上,把他的神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没有说话。

沈昭宁伸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外没人。

只有一台小小的黑色录音笔,被胶带贴在门板上,底下挂着一根细线,线上系着一枚旧钥匙。录音笔的红灯已经灭了,外壳有刮痕,像是被人从哪里翻出来临时用的。

钥匙晃了一下,撞在门板上。

极轻的一声。

裴砚舟从她身后看出去。

“别碰。”

他声音低。

沈昭宁的手停在半空。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责怪,也没有顺从,只是很淡地把距离重新划开。

裴砚舟垂下眼,退了半步。

“我叫人来取证。”

沈昭宁收回手。

“可以。”

她把门重新合上,只留下那枚钥匙还挂在外面,轻轻碰着木门。录音笔隔着一层门板,像一只已经闭上的眼。

裴砚舟拨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的冷光在他掌心亮起。沈昭宁把剧本页放回信封,边缘那块烧痕擦过纸袋内侧,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他电话接通后只说了几句。

“第三人民医院旧楼。”

“有录音设备和钥匙。”

“门外,不动。”

“尽快。”

说完,他挂断。

房间里又静下来。

沈昭宁坐回桌边,背挺得很直,指尖按在信封口。她没有再看那张纸,却也没有把它完全收起。

裴砚舟站在窗边,窗玻璃上爬着水痕,外面旧院的路灯昏黄,照出一片被雨打碎的空地。远处几棵香樟树树冠沉沉,枝叶被风压得向同一个方向倾。

他没有问她一九零三是什么意思。

沈昭宁也没有说。

十九点零三。

还是一九零三。

或者——

那年《雾灯》收工登记表上,她离开片场的时间。

她记得。

裴砚舟也记得。

五年前的雨夜,场务在纸上写下“19:03,女一离组”。再后面,梁慕的车灯从雨里拐进来,停在片场门口。

那张登记表后来不见了。

所有人的记忆也被剪掉一截。

只剩下她在门口等了很久,等到保温杯里的水凉透,等到副导演第三次喊裴导已经走了,等到梁慕撑着一把黑伞走近,问她:

“昭宁,你还不走吗?”

门外走廊传来远远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取证的人来得很快。

裴砚舟开门前看向沈昭宁。

她点了一下头。

门被拉开,冷风和雨腥气一起灌进来。外面的人戴着手套,动作很轻,把录音笔、胶带、细线和钥匙一并取下,用透明物证袋封好。

有人问:“信封也在?”

沈昭宁把桌上的信封递过去。

动作平稳。

对方接过,看到里面的剧本页,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后低头记录。

“沈小姐,您今晚最好不要单独留在这里。”

沈昭宁说:“知道。”

“我们会调医院旧楼附近监控。这里年久失修,很多摄像头坏了,但入口和停车场还有两处能用。”

裴砚舟问:“钥匙先查什么?”

“旧楼档案室。”

对方把物证袋封口压平。

“如果密码一九零三对应柜号,或者档案编号,明天上午可以申请进入。今晚封控。”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两个人。

“二位先回去。”

沈昭宁没有立刻应。

她的视线落在物证袋里那张剧本页上。

红笔圈出的“告别”被塑料袋反光遮了一下,像一道被水冲淡的伤口。

裴砚舟也看着。

过了几秒,他开口。

“我送她。”

沈昭宁的目光转过去。

裴砚舟补了一句。

“到酒店门口。”

他没有再往后说。

不进楼,不上车后多留,不越界。

取证的人把物证袋收好,离开前又叮嘱了几句。门重新关上后,旧房间一下空了很多。

沈昭宁拿起自己的包。

手机静音,屏幕朝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三通未接来电,都是周霖。

还有一条信息。

【姐,你和裴导还在旧楼?我刚看见有狗仔车在医院后门,别走正门。】

沈昭宁把信息给裴砚舟看。

裴砚舟只看了一眼,眉心很浅地压下去。

“走东侧通道。”

“你熟?”

“白天踩过点。”

他说完,停了停。

“不是跟着你。”

沈昭宁把手机收回包里。

“我没问。”

裴砚舟没再解释。

他们从旧楼东侧的消防通道下去。楼梯间的灯更暗,墙皮剥落,台阶边积着水,踩上去会有细小的回声。裴砚舟走在前面半步,每到转角都会先看一眼,再让开。

他没有伸手扶她。

哪怕第三层到第二层的那段楼梯扶手松了,沈昭宁脚底轻轻滑了一下,他的手也只是抬起,又停在离她小臂一寸远的地方。

沈昭宁稳住,扶住墙。

他的手慢慢落回去。

“谢谢。”

她说。

“不用。”

雨夜的医院后院空得不真实。东侧通道外是废弃洗衣房,铁门半开着,里面堆着旧床单和坏掉的轮椅。两人沿着遮雨棚下的阴影往外走,周霖的车停在小路尽头,双闪没开,车窗也贴了深色膜。

周霖从驾驶座探头,看到他们,立刻打开后门。

“姐,这边。”

沈昭宁上车。

裴砚舟站在车门外,没有跟进去。

车内灯亮了一秒,又灭。

周霖看着后视镜,小声问:“裴导不上?”

沈昭宁系安全带。

“他有车。”

周霖识趣闭嘴。

裴砚舟弯腰,看向车里。

“到酒店发个消息。”

沈昭宁抬头。

车窗没完全降下,雨点砸在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她看着他,没有马上答应。

裴砚舟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雨水顺着他的指骨往下流。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很快收回。

“如果方便。”

沈昭宁说:“嗯。”

车门关上。

周霖启动车,绕开医院后门那条路,从小巷往主路开。裴砚舟没有动,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被雨吞没。

车里很安静。

周霖憋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姐,今晚那是什么?”

沈昭宁望着窗外。

街边药店的灯牌在雨里晕开,红色、绿色、白色,轮流掠过她的脸。

“旧剧本。”

“《雾灯》?”

沈昭宁没应。

周霖立刻知道自己问错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狗仔那边我已经让人盯了,应该拍不到正脸。明天片场那边——”

“照常。”

“可你今晚……”

“照常。”

沈昭宁把包放在膝上,掌心压住拉链。

周霖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她的脸色不算好,却没有失控。只是左手一直放得很低,拇指不时蹭过无名指内侧。

周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明天早上八点化妆,九点半第一场。剧本我放你房间了,最新删改版。”

“哪场?”

“就是你和裴导前几天说要重走的那场,雨棚下分手。编剧把后半段台词补回来了,说让你先圈。”

沈昭宁的手停住。

雨棚下分手。

《雾灯》里被删掉的那句“我替你告别那一年”,也是雨棚下。

她靠回座椅,闭了闭眼。

“知道了。”

酒店地下车库入口有两辆陌生车,周霖绕了一圈,从员工通道进去。电梯里没人,银色金属门映出沈昭宁的影子,偏冷,偏瘦,像被雨夜剪薄了一层。

到了房间,周霖把人送到门口。

“姐,我在隔壁。你有事敲墙也行,打电话也行,我手机开声。”

“好。”

“别看网上。”

“嗯。”

周霖还想说什么,看到沈昭宁已经刷卡进门,只好把话咽回去。

门关上。

房间里灯没开,只有窗外城市的光透进来。沈昭宁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按亮玄关灯。

桌上果然放着一叠剧本。

白色封皮,黑色夹子夹得整齐。上面贴了蓝色便签,周霖的字。

【姐,P32-P39裴导让先看,不急。】

沈昭宁拿起剧本,翻到第三十二页。

雨棚下分手。

场景说明改得很细。夜,雨,便利店门口,女主把伞递给男主,男主没有接。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谁也没往前。

台词比上一版多了六行。

其中有一句,被打印在中段。

【你替我告别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沈昭宁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从笔筒里抽出红笔。

她没有立刻写字,只是把剧本页压平。纸张有新打印的墨味,和今晚那张烧过边的旧纸完全不同,却莫名贴近。

她一页一页看下去。

有些台词太满,她划掉。

有些停顿不够,她在空白处标了斜线。

有一段情绪说明写着“女主终于崩溃”,她用红笔圈出“崩溃”两个字,在旁边写:不崩,断气。

写完,她停了一下。

红笔笔尖悬在纸上,落下一点墨。

她把那一点墨用指腹轻轻抹开,变成淡淡的红痕。

手机屏幕亮起。

裴砚舟的消息。

【到了?】

只有两个字和一个问号。

沈昭宁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她继续把剩下的两页看完,圈出三处,最后在第39页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这一段不用哭。让雨声替。】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

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七分。

她给裴砚舟回。

【到了。】

那边几乎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又停了。

几秒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沈昭宁把手机扣回桌面,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落在掌心,她低头看见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在灯下很清楚。

她用拇指按了一下。

没有再蹭。

第二天的片场比往常更安静。

雨停了,但天没晴。云压得低,布景棚外的积水没清干净,工作人员推着器材经过,轮子碾出湿漉漉的痕迹。

沈昭宁到的时候,裴砚舟已经在监视器前。

他穿一件深色外套,头发像是没完全吹干,手里拿着对讲机。副导演站在旁边汇报机位,他听得很专注,偶尔点一下头。

周霖把保温杯递给沈昭宁。

“姐,热的。”

沈昭宁接过,走向化妆间。

经过裴砚舟身后时,他回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没有问候。

没有停留。

裴砚舟把对讲机放下,像只是确认她到了。

沈昭宁继续往前走。

上午第一场是补拍群戏,轮不到她。她坐在化妆间里,让化妆师上底妆。镜子周围一圈灯泡亮得发白,把人脸照得没什么血色。

化妆师小声说:“沈老师,昨晚没睡好吗?”

沈昭宁闭着眼。

“还好。”

化妆师不敢多问,动作放轻。

十点二十,副导演来敲门。

“沈老师,裴导说您那版圈完了吗?方便的话他想先看。”

沈昭宁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眼妆只画了一半,睫毛还没夹,唇色很淡。

她拿起桌边剧本。

“给他。”

副导演接过,随口问:“有大改吗?”

沈昭宁说:“看他。”

副导演笑了笑,没听出什么,只当是演员和导演正常沟通,抱着剧本往外走。

片场那边正在调雨棚布景。

便利店招牌做旧,门口摆着两箱空啤酒瓶,雨棚边缘吊着几串水珠,等会儿开人工雨。道具组在地上铺反光膜,灯光组调了一盏冷白顶光。

裴砚舟站在监视器前接过剧本。

副导演说:“沈老师圈好了。”

裴砚舟低头。

红笔的痕迹很清楚。

他先翻到第三十二页。

场记在旁边等着,手里拿着改动登记表。

“裴导,要同步改吗?”

裴砚舟没有回答。

他看着第一页。

一行一行地看。

周围的声音像被调低了。有人喊灯架,有人推轨道,有人问午饭加不加辣,所有杂音都被雨棚布景的空旷吸进去,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沈昭宁从化妆间出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裴砚舟站在那片没开雨的雨棚前,手里拿着她圈好的剧本。

他没有坐。

也没有让别人念。

他只是看。

第一页看了很久。

第二页更久。

副导演起初还站在旁边等,后来被场务叫走,又回来一次,见他还没动笔,脸上露出一点不确定。

“裴导?”

裴砚舟的视线仍在纸上。

“等一下。”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些。

沈昭宁站在便利店布景另一侧,没有过去。

她手里拿着保温杯,杯壁热,烫得掌心发暖。风从棚外灌进来,吹动她肩上的披肩。

裴砚舟翻到第39页。

最下面那行红字。

【这一段不用哭。让雨声替。】

他的拇指按在页角,没有翻过去。

二十分钟。

场记低头看了两次表。

灯光师从高脚梯上下来,蹲在地上重新绑线。演员群演在旁边压低声音聊天,见裴砚舟不说话,也都慢慢停了。

没有人催。

二十分钟后,裴砚舟合上剧本。

场记立刻上前。

“裴导,改哪几处?”

裴砚舟把剧本递回去。

“按她圈的走。”

场记愣了一下。

“全按?”

“全按。”

“那台词本我现在同步。”

“嗯。”

场记低头翻,发现上面一处导演批注都没有,只有沈昭宁的红笔圈线。她抬头看了裴砚舟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裴砚舟没有解释。

他看向沈昭宁所在的方向。

沈昭宁也看着他。

隔着一整个雨棚布景,隔着灯架、轨道、监视器和来回走动的工作人员,两个人的视线没有躲开。

裴砚舟抬手,把剧本夹交给副导演。

“十分钟后走戏。”

他说。

沈昭宁收回目光,把保温杯交给周霖。

“补唇。”

周霖连忙跟上。

走戏的时候,人工雨还没开,只用灯光模拟夜色。

男演员站在便利店门口,对着沈昭宁念新台词。

“你替我告别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沈昭宁握着伞柄,没有立刻接。

伞是湿的,道具组提前喷过水,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滑,滴在她手背上。

她看着对面的男演员。

可片场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她看的不是他。

停顿长到副导演几乎要喊。

裴砚舟举起手,示意别打断。

沈昭宁终于开口。

“看了。”

两个字很轻。

剧本上原本还有下一句。

【可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沈昭宁昨天划掉了。

所以这里空了。

空出来的几秒里,棚外真的落下一滴水,从破了的天棚缝隙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啪。

裴砚舟坐在监视器后,眼睛没有离开画面。

男演员被这个停顿带住,接下去的台词也压低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沈昭宁把伞往他手里递。

“因为有人替你应了。”

这句是她保留的。

裴砚舟的手指在监视器边缘收紧了一瞬。

走戏结束,现场静了两秒。

副导演先反应过来。

“好,感觉对。裴导?”

裴砚舟摘下耳机。

“保留。”

他说完,看向道具组。

“开雨。正式来一条。”

人工雨落下时,天色更暗了一些。

水从棚顶倾下来,落在便利店招牌和地面的反光膜上,整个画面像被浸在冷色里。沈昭宁站在雨棚边缘,半边肩膀湿了,发尾贴在颈侧。

裴砚舟在监视器后看她。

镜头推进。

伞柄递出去。

男演员问:“你替我告别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雨声很大。

沈昭宁的唇动了动。

“看了。”

她没有哭。

眼睛甚至很稳。

可监视器里的画面比哭更重。雨水顺着她的睫毛落下,像把所有该掉下来的东西都替她完成了。

裴砚舟没有喊停。

男演员继续。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沈昭宁抬眼。

“因为有人替你应了。”

这一次,她说得更慢。

更轻。

像一句迟了五年的对质,不递给镜头,也不递给对手演员,只落在雨声里。

场外没人出声。

裴砚舟盯着监视器,直到这一条结束。

“停。”

雨停了。

道具组关阀,水声一下断掉,棚里只剩余水从雨棚边缘滴落。

裴砚舟看回放。

一遍。

又一遍。

副导演站在旁边,压低声音问:“裴导,过吗?”

裴砚舟没答。

他把进度条拖回沈昭宁说“看了”的那一帧。画面里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几乎没有表情,只有伞柄上的手指微微泛白。

裴砚舟看了几秒。

“过。”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现场慢慢动起来。

沈昭宁接过周霖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她没有看监视器,直接往休息区走。

裴砚舟却从监视器后起身,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像是有话要说。

沈昭宁看见了。

她停在休息椅旁,把湿发从颈边拨开。

“工作上的?”

裴砚舟沉默半秒。

“旧楼那边有消息。”

沈昭宁的手停住。

周霖立刻往后退了几步,假装去拿姜茶。

裴砚舟站在安全距离之外,声音压得低。

“钥匙能开档案室里面的旧铁柜。”

“密码?”

“一九零三是柜号。”

沈昭宁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里面有什么?”

裴砚舟看着她。

片场有人在收伞,有人在搬灯,雨棚边缘的水还在滴,一声一声。

他没有马上回答。

沈昭宁的拇指已经碰到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又很快松开。

裴砚舟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旧铁柜生锈的门被打开,里面放着几只发黄的档案袋。最上面那只袋子上写着日期。

五年前。

《雾灯》停拍那天。

袋口没有完全封死,露出一角病历复印件。

姓名栏被拍得很清楚。

沈昭宁。

她往下看。

诊断时间:23:03。

诊断结论那一栏,被红笔划了一道线。

旁边有人手写了一行字。

【送来时仍有生命体征。】

沈昭宁盯着那行字。

雨棚上最后一滴水落下来,砸在她脚边。

啪。

裴砚舟的手机在她掌心震了一下。

新的消息跳出屏幕。

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第47页还少一行。】

下一秒,又一条。

【你们当年删掉的,不是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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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替我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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