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开到一半，沈昭宁停下了。
衣架上还挂着两件备用衬衫，浅灰和黑。她原本要把黑那件叠进箱子，手指捏着袖口，停在那里。
明天围读会。
桌上的通告纸是傍晚助理送上来的。她回房间时翻过一次，第一页头三行写着会议名称、时间、地点，第四行是参会名单。
导演栏：裴砚舟。
她当时没有停顿，也没有移开眼。她只是把通告纸合上，背面朝上，压在水杯下面。
远处的轨道车发出一声很轻的铁器摩擦，又停了。
刚才再去叠衣服时，那张被压住的纸边被空调风掀了一下，又翻回原处。
沈昭宁松开衬衫袖口。
她走到窗边的小桌前，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起的时候，她下意识把音量调成静音。房间里本就没有提示音会响，她还是按了。
旧通讯录翻到 F。
方姐的备注是五年前留的：方雯，早安公关。这家公司她已经不在了，沈昭宁知道她现在挂在另一家工作室名下，备注没改。
她点开聊天框。光标闪了几下。
她打了一句删了，又打。
【方姐，问你一件事。辰星公关五年前是不是有个姓陈的项目经理。】
发送之前她加了句：【不方便就当没问。】
空气里的灰尘被光勾出来，在镜头前浮动，像一群细小的虫。
按下发送。
九点零四。
她把屏幕调暗一档，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方姐已经回了。
她的指节在无意识中收紧，指缝间压着一点汗。
【陈栩。陈述。一个人。】
【五年前年底走了。出去了，圈里说底调。】
她站着没动，肩线绷着，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陈栩。陈述。
沈昭宁的拇指在左手无名指内侧按了一下，又松开。
她回方姐：【没事，看到一份旧资料。】
【谢谢方姐。】
方姐没有再追，过了十几秒发了一句：【宁宁，回组顺利。】
她回了一个字：【嗯。】
把对话框最小化。
工商查询页面她登录得有些慢。账号是新申请的，密码记错了一次，验证码隔了四十秒才到。她翻开密码本对了一下，重新输。
页面跳出来。
"辰星"两个字输进去，跳出三条历史名称。
辰星文化传播顾问有限公司。
辰星品牌管理有限公司。
辰星公关咨询有限公司。
第一条停用时间：五年前十二月十七日。
空气里的灰尘被光勾出来，在镜头前浮动，像一群细小的虫。
她记得那一天。退圈声明发出去的第三十一天。她在出租屋里给母亲削苹果，电视里主持人念到她名字时停了半秒，跳了过去。
沈昭宁把鼠标停在那条信息上方，没有点。
她没抬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一寸的地面上，那里的地毯被踩得发毛。
她退出去，新开一个标签。
旧邮箱。
四年多没登过了。账号还在脑子里，密码不确定。试了两遍，第二遍系统弹出异地验证。注册手机号停用了。备用邮箱也是早就停的。
她合上电脑屏幕，又掀开。
她把垂到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垂，触感是温的。
回到方姐那边，另起一段：
【方姐，再问一件事。辰星五年前手里如果有项目档案，会留底吗。】
方姐这次回得慢。两分钟。
【看项目。脱敏的清单他们留过。具体内容外面看不到。】
她没应声，只是把呼吸放轻了一层。
【你要看？】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嗯。】
【只要清单。】
方姐又过了几分钟才回：【我帮你问。今晚不一定。】
她回：【不急。】
她把电脑往边上推一点，去合行李箱。剩下那件衬衫她没再叠，挂回了衣柜。拉链拉到一半，停下来，又拉回去。
箱盖没合。
回到桌前，方姐发了一份压缩包过来。
【脱敏版。别外传。】
【宁宁，这件事别一个人扛。】
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比口袋里的温度凉一些。
她没回。
她把压缩包下载下来，解压。
里面是一张表。
表头：项目代号—服务内容—交付状态—备注。
她站着没动，肩线绷着，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她往下翻。
代号"晨雾"。
服务内容：A组、B组、C组。
A组：舆论话术、媒体投放、词条管理。已交付。
B组：影像素材、夜场偷拍、车辆截图。已交付。
C组：实锤录音、私人通话拷贝、酒店监控延展。已终止流转。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在光里颤了颤，像蝶翅。
备注那一栏字最多。
【C组素材已终止流转，尾款结清。不得二次转卖。违约金三倍。】
沈昭宁盯着这一行。
她没有动。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压回那张通告纸。
A组她见过。当年那些热搜词条、知情人爆料、深夜小作文，都是从这里出去的。
B组她也见过。深夜从男主公寓楼下打车的连拍，所谓"投资人饭局"的视频，剪过、配过音、改过字幕。
C组她没见过。
C组没出街。
她把表另存，重命名："辰星_脱敏_0903"。新建一个文件夹：辰星资料。把表拖进去。
她站着没动，肩线绷着，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她回到桌面。
桌面右下角，微信图标亮着一个红点。
她点进去。最近一条对话停在昨天下午四点四十二分——裴砚舟。
文件名："备份.zip"。
下面附了一行字：【宁宁。需要的时候再开。】
她眨了一下眼，睫毛在光里颤了颤，像蝶翅。
未读。
沈昭宁的鼠标悬在那个文件上。
她按住右键。
停了三秒。
把它拖进了废纸篓。
废纸篓弹出确认框：是否将此文件移到废纸篓。
她的手指停在确定上。
她按了取消。
把文件从废纸篓拖回桌面。
他伸手去够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才发现水已经凉了。
下载。
进度条走完。压缩包跳出来。
解压。
文件夹里东西不多。十几个PDF，三个TXT说明，一份扫描件目录。
PDF按时间排序。
文件命名规则：日期 来源 关键词。
2019-06-19_工作室_合同副本.pdf。
2019-07-03_媒体_词条监测.pdf。
2019-07-04_账户_流水回执.pdf。
……
每个PDF旁边有一份同名TXT。她点开第一个。
里面是一行注解：【06-19，第一次试镜后两小时，梁慕电话，提"宣传预案"。原始通话已删，此为我方笔录。】
那道声音落下之后，她耳朵里还留着一点余响，像耳鸣。
下面是空行。
再下面：【06-27，热帖第一次出现，链接已存档，见附件。】
干净。
每一份证据都对应一个时间锚点，每一个时间锚点旁边都留了空白行——像是在等谁补充。
那道声音落下之后，她耳朵里还留着一点余响，像耳鸣。
沈昭宁的手停在触摸板上，指节抵着桌面。
她移开手，去点 2019-07-04 那一份。
流水回执。
付款方：瀚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收款方：辰星文化传播顾问有限公司。
她没抬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一寸的地面上，那里的地毯被踩得发毛。
款项用途：咨询服务费。
金额：六十万。
她把"瀚光"复制下来，去查工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指针还在走，但那一秒被拉得很长。
瀚光的法人是另一个空壳。股权穿透，上一层是明序传媒。再上一层，影视投资管理。
空气里的灰尘被光勾出来，在镜头前浮动，像一群细小的虫。
她一层一层点。
第四层，她停下来。
最后一层关联方：晏行影像。
她认识这个名字。
五年前夏末，裴砚舟发过一张图。门牌还没装好，他站在脚手架旁边，背景是一块塑封招牌：晏行影像。
照片底下他写：【我自己的工作室，等装好了带你来。】
那条信息后面再没有续。
他的视线从监视器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灯架上，目光没有焦点。
沈昭宁把鼠标移开。
她重新去看付款时间。
2019年7月3日，23:47。
款项用途："C组底稿尾款结清"。
她另存。
文件名她原本要打"C组底稿"，打到一半改了，加了后缀："C组底稿_23-47"。
她站着没动，肩线绷着，像一根被拉满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