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间在十七楼。
沈昭宁从化妆间出来，走廊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在来回走，手里拿着话筒和提示卡。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化妆师给她补了最后一次口红，说："沈老师，今天灯光偏冷，这个颜色压得住。"
她"嗯"了一声，没有看镜子。
走廊尽头，裴砚舟已经从另一间化妆间出来了。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造型师在他旁边说着什么，他点了一下头，目光却往走廊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走廊中间碰了一下，没有停，各自移开。
工作人员迎上来："沈老师，裴老师，这边请。采访间准备好了。"
采访间不大，背景是一块深蓝色的幕布，上面印着这次电影的宣传logo。两张单人沙发，中间隔了一张很小的圆形茶几，上面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两杯没动的咖啡。
沈昭宁在左边的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到脚边。裴砚舟在右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主持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亮黄色的连衣裙，笑容很标准。她先对着镜头说了开场白，然后转向他们。
"今天非常荣幸请到《长夜未明》的导演裴砚舟老师和女主角沈昭宁老师。"
沈昭宁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意，没有露出牙齿。这是她在镜头前的标准表情——礼貌，但不亲近。
裴砚舟也点了一下头，说："谢谢。"
主持人翻开提示卡，开始了第一个问题。前几个问题都是常规的：拍摄感受、角色理解、合作体验。沈昭宁的回答很简短，每个问题不超过三句话，语速比平常还慢半拍。裴砚舟的回答比她稍长一些，但也不超过五句话。
主持人显然对这个节奏不太满意，她需要更生动的互动。她翻了翻提示卡，眼睛亮了一下。
"我想问一个粉丝们都很关心的问题。"主持人笑着说，"导演平时在片场怎么称呼沈老师？"
这个问题不在预先沟通的提纲里。
沈昭宁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她的右手搭在左手上，拇指正好压在无名指内侧那颗痣的位置。
裴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动的咖啡。咖啡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很薄的膜，颜色比刚倒出来时深了一些。
采访间里安静了大约0.3秒。
这0.3秒在直播里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在现场的人都能感觉到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裴砚舟抬起眼，看向主持人，嘴角也有一个标准的笑意："沈老师。"
他说得很自然，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异样。
主持人显然期待更有趣的答案，她追问："只有'沈老师'吗？片场有没有更亲近的称呼？"
裴砚舟的笑意没有变："沈老师很专业，这个称呼最合适。"
他把问题挡了回去。
沈昭宁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目光原本落在茶几上的矿泉水瓶上，瓶身上有一道很小的划痕，在灯光下会反光。
但就在裴砚舟说完"最合适"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忽然抬起了眼。
她看向裴砚舟。
不是那种在镜头前礼貌的对视，而是真正的、直接的、不带任何铺垫的目光接触。她的眼睛很静，静到看不出情绪，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至少两秒。
这是这二十多章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看他超过一秒。
裴砚舟感觉到了。他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主持人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还在笑："看来裴导对沈老师非常尊重啊。"
"是。"裴砚舟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沈昭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瓶矿泉水。
采访继续。后面的问题又回到了常规轨道上，片场趣事、最难拍的戏份、对观众的期待。沈昭宁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短促，平静，不越界。
但刚才那两秒的目光接触，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波纹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一圈一圈荡开。
采访结束，工作人员上来收拾设备。沈昭宁起身，拿起包，对主持人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化妆间走。
裴砚舟还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他才起身。
"裴老师？"工作人员提醒他，"下一场是拍照环节。"
"知道了。"他说。
沈昭宁在化妆间里卸了妆，换了常服。陆姐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沈昭宁问。
陆姐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微博热搜：
裴砚舟沈昭宁双人采访#
热度正在往上爬。评论区已经有人截图了采访视频里那两秒的对视。
【你们看到没有，沈昭宁看了裴砚舟整整两秒。】
【她不是从来不看他吗？】
【这两秒什么意思？软化了吗？】
【CP粉嗑疯了，这两秒够我反复看一百遍。】
【但裴砚舟叫的是沈老师，不是宁宁。他以前叫宁宁的。】
【前面叫沈老师，后面眼神接触，这更好嗑好吗。】
沈昭宁把手机还给陆姐，没有表情。
"要回应吗？"陆姐问。
"不用。"她说，"正常宣传，正常走。"
她走出化妆间，走廊里已经空了。裴砚舟的化妆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没有往那边看，径直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裴砚舟的脚步声，她认得他的脚步声——他的步幅比她大，但落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是工作人员跑过来说："沈老师，拍照环节五分钟后开始。"
"嗯。"
她走进电梯，背靠着金属壁，看着数字从十七往下跳。
十七、十六、十五……
她想起刚才采访间里，裴砚舟说"沈老师"时的表情。他的嘴角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0.3秒的停顿，她听见了。
她知道他本来想说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光涌进来。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陆姐跟在她后面，小声说："裴砚舟那边刚刚发了声明，说采访里所有回答都是事实，没有夸大。"
"嗯。"
"他还让宣传总监把'沈老师'三个字加到了通稿标题里。"
沈昭宁停下脚步。
"什么标题？"
陆姐念给她听："'裴砚舟称沈昭宁为沈老师：专业是最合适的称呼。'"
沈昭宁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短促的、几乎无法被镜头捕捉到的表情。
"合适。"她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陆姐没有听懂她这句话是在评价标题，还是在评价别的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拍照环节在楼下的影棚里。背景是纯白的，灯光打得很亮，沈昭宁站在灯光下，摄影师让她调整姿势。她把头微微侧向左边，目光没有落在镜头上，而是落在镜头后面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摄影师说："沈老师，眼神可以再收一点。"
她眨了一下眼，目光收回来，落在镜头上。
快门响了。
她不知道，在影棚的另一个角落里，裴砚舟正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上她的照片。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比平时塌了一点。
宣传总监走过来，小声说："裴导，照片要挑哪张？"
裴砚舟看着屏幕上的她，目光落在她眼睛上。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水，水面没有波纹，但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沉。
"这张。"他说，手指点了点屏幕。
宣传总监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里沈昭宁的目光正落在镜头上，嘴角没有笑，但眉骨上方那道浅疤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好。"宣传总监说。
裴砚舟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影棚里和她打招呼，也没有在拍照结束后等她。他直接从侧门出去了，工作人员说他回了酒店。
沈昭宁拍完后，在化妆间里坐了一会儿。陆姐在外面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几句。
"……热度还在涨……有人在带节奏……对，那两秒对视的视频被剪成了慢放……"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眼神很静，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知道，刚才采访间里那两秒，她不是因为软化才看他的。
她是在确认。
确认他能不能守住那个称呼。
确认他到底是真的在改，还是只是在演。
确认那个在电话里叫出"宁宁"的人，和今天坐在她旁边叫"沈老师"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没有得到答案。
但两秒的对视，已经比她过去二十多章给他的总时间都要长了。
她把口红从包里拿出来，旋开，对着镜子补了一层。颜色比刚才采访时的那支深了一点，像朱砂，也像血。
陆姐推门进来："昭宁，回去了。"
她把口红旋回去，放进包里，站起身。
"嗯。"
她走出化妆间，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影棚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照出一条很窄的亮线。
她没有往那条亮线里走，而是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出口处有风，夜风从玻璃门外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一边飘。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左眉骨上方那道浅疤。
她站在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手机亮了。不是工作群，不是陆姐。
是裴砚舟。
消息只有一句话：
【今天冒犯了。以后不会。】
她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复。
司机把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司机说："沈老师，上车吧。"
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
上车后，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从车窗上掠过，一道一道，像水流。
她想起采访间里，主持人问他怎么称呼她的时候，他那0.3秒的停顿。
那0.3秒里，她在心里数了自己的呼吸。
一次。
两次。
第三次呼吸开始的时候，他说出了"沈老师"。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失望，还是在庆幸。
车开动了，窗外的灯光变成连续后退的线。她把脸转向窗外，闭上眼睛。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陆姐。
【裴砚舟工作室刚发了第二条声明，说"所有互动都是基于工作关系的专业配合"。】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腿上。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一家便利店的招牌。招牌上亮着红色的字，24小时营业。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她从剧组回来，也是这样一个深夜。那时候裴砚舟的车跟在她后面，一直保持着一个红灯的距离。她以为他只是顺路，直到她在便利店门口停下买水，他的车也停在了路边。
那时候她走过去，敲了敲他的车窗。
他降下车窗，看着她，说："宁宁，这么晚还买水？"
她记得自己笑了，说："你不也是这么晚还在路上？"
那时候他叫她宁宁，她不会觉得刺耳。
现在他叫她沈老师，她也不会觉得顺耳。
红灯变了，车继续往前开。
她把手放在车窗上，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
指尖很凉，但她没有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