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直播间喂蛋糕

从侧幕下来不到十步,就是媒体定点拍照和群访区。沈昭宁刚收住脚步,长枪短炮已经怼了过来。

镜头刚要擦过沈昭宁交叠的手指,裴砚舟先出了声。

"刚才那条情绪可以再往后压半秒。"他从她手边收回视线,抬眼看向媒体席,语气平得像在监视器后面,"灯从右侧打过来,沈老师这个角度肩线被切了一点,麻烦补一张正面的。"

主持人愣了半拍,随即接上:"好好好,裴导对镜头果然严格。各位老师,我们再来一张?"

闪光灯重新亮起。

沈昭宁往前侧了半步,下巴微抬,左手顺势压进右手手背的阴影里。无名指根那颗浅褐色的小痣,被她严严实实藏住了。

她弯起唇角,笑得比刚才更稳。

角度、幅度、停顿,全都像量过。眼尾是温的,神情也柔和,方才那一点几乎要被镜头放大的僵硬,被她压进了最安全的那层营业里。

媒体席有人笑着说:"裴导真严格。"

主持人顺势打趣:"那大家可得抓稳镜头,不然一会儿真被裴导退片了。"

场子里一阵轻笑。

沈昭宁也跟着笑。

只是肩胛骨之间那点凉意还在,薄薄一层,没什么痛感,怎么都甩不掉。

后面两个提问,她按预设的话术答完。

一个问角色成长线。她说:"这个人物最打动我的地方,是她不是一开始就勇敢,是在不断失去之后,才慢慢学会选择。"

一个问和导演的合作感受。她答得更整齐:"裴导对作品一直很认真,这次拍摄也很顺利。很感裴导演,也很感谢整个团队。"

三句话,一句不多。

主持人最后收了尾:"主创现在移步内场直播间,平台专访马上开始。"

沈昭宁先转过身,跟着工作人员往后台走。

走廊里白灯换成了暖色,地毯吞掉了脚步声。品牌方的助理站在远处,对着对讲机催:"直播间再确认一遍,蛋糕和手卡别漏。"

沈昭宁脚步停了半拍。

蛋糕。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助理已经快步追上来,拿着那部消息弹个不停的工作机,压着声音:"姐,刚刚那条热搜……"

沈昭宁没让她说完。

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自己那部私人手机。屏幕刚好又亮起一次提醒。

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停在特别关注提醒上。

【裴砚舟:刚刚那一段,没有提前确认过沈老师的意愿。很抱歉。】

下面一行实时词条跳得飞快。

裴砚舟道歉#

热度已经往上冲了几层。

她没有解锁。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不到两秒,脑子先转了一圈——他这条挂出来,她接什么都是错。接软是受委屈,接硬是闹翻,沉默才是她现在唯一干净的位置。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按原流程。"

声音不高,没留商量的余地。

经纪人是在直播间门口拦下她的。

"姐。"她走得很快,半个身子挡在门前,声音压得低,"公司那边问要不要统一个口径。一个是我们发个轻回应,把'稍等'那段顺过去;一个是冷处理,谁也不接。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可以——"

"按原流程进直播间。"

"可是他那条道歉现在冲得很快,等会儿直播间肯定全是弹幕。平台刚才还说有庆祝环节,我怕他们——"

沈昭宁看着她。

"他发他的,我走我的。现在跟一句,反倒像两边对过台词。"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让公司那边别动。要发也得等我下播。"

经纪人愣了半秒,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沈昭宁从她身边绕过去,没有提"道歉",也没有问"庆祝环节"是什么。

她进圈第七年了。这种时候一追问,反倒像真出了事。

直播间里的光又是另一种颜色。

不是发布会那种硬白的顶灯,而是从两侧铺开的柔光,落在桌面上,化开一层暖黄。

长桌正中摆着一块蛋糕。

奶油打得很高,顶上一圈草莓鲜红,蛋糕牌上写着"《长昼》预售破亿"。旁边整整齐齐放着三把浅金色塑料叉,像早就排练好的道具。

双人沙发的距离比她想象中更近。

手卡被平台运营压在主持人桌上,最上面一页背后露着一行小字。

庆祝互动。

沈昭宁目光扫过去,很快移开。脑子里同时过了一遍直播间的机位——主机正面,副机斜四十五度,平台短视频组在右后侧。任何一个"避"的动作,都会被三个角度同时记下来。

"沈老师这边坐。"运营笑着把她引到沙发左侧,"等下有个小环节,您配合一下,很快的。"

"好。"

她坐下。

裙摆收好,背脊挺直,双膝并拢,手自然搭在腿上。

每个动作都挑不出错。

裴砚舟是在她坐定之后进来的。

他没先看她,而是和运营对了手卡顺序,又把外套脱下递给场务,袖口随手往上卷了半寸。

那是他在片场的习惯动作。过去总是在监视器后面。今天到了镜头前。

他落座时,两人之间隔着沙发中线那道浅浅的折痕。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好卡在镜头里显得合适,现实里也守得住分寸。

主持人坐在对面,耳返里传来导播倒数。

"三、二——"

补光灯轻轻嗡了一声。

主持人抬头,笑容一下子撑满:"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来到《长昼》映前直播间!"

直播开始了。

前十分钟顺得出奇。

主持人按着手卡走,问题都落在安全区里:拍摄趣事、最难的一场戏、片场印象最深的瞬间。

裴砚舟答得很克制。

每个问题都被他稳稳拐回作品本身,连"沈老师"三个字,也只在提到角色完成度时出现。

"沈老师这次对人物层次的处理很准。"

"沈老师的表演给了我很多剪辑上的选择。"

"这个角色不是被保护的,她一直在主动选择。"

全是工作语境。干净,冷静,挑不出错。

沈昭宁接得也稳。

她不抢话,留给他表达空间;该补充时,只添一两句轻巧的,让弹幕有得截,却不让气氛往危险的地方滑。

"最难的一场戏?应该是雨夜那场。雨是真的雨,风也是真的风,我当时一边演一边怀疑导演是不是想把我冻成冰雕。"

主持人笑,旁边的工作人员也跟着笑。

裴砚舟垂了垂眼,唇角几乎看不见地动了一下。

镜头刚好切到他。

弹幕瞬间密了起来。

【他笑了他笑了!】

【导演你别太会了】

【这俩坐一起就很有故事感】

【刚才道歉我还没缓过来,现在又同框,平台你真会搞】

沈昭宁没看屏幕。

但右侧滚动的字实在太快,她余光还是扫到了一点。"截图""嗑""好磕""真夫妻感"一串串往上冒,水流似的,越冲越急。

中途运营换了一次饮品。

裴砚舟把靠自己这侧的小瓶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动作很顺,像只是顺手。

沈昭宁笑着接过。指尖没有碰到他的——这个分寸她自己卡的。

主持人翻到第三张手卡时,语气忽然轻快起来:"接下来是我们今天的特别小环节哦。"

沈昭宁唇角没变,桌下,食指却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恭喜《长昼》预售票房突破一个亿!"

工作人员鼓掌。

"按照惯例,导演和主演要一起切一块庆祝蛋糕,互相喂一口,沾沾喜气!"

主持人说完,还把手卡反过来朝镜头亮了一下,证明这确实是平台流程,不是临时起意。

沈昭宁看向那块蛋糕。

奶油雪白,草莓红得刺眼,镜头一点点往前推。

直播在跑。品牌方的logo挂在后面。公司的人在监视器后看着。她身后站着跟了她三年的经纪人。

她没有退场的余地。连迟疑都不能超过一秒。

——可以接,但要由她接。

沈昭宁抬手,准备去拿叉子。

叉子却先被人拿走了。

是裴砚舟。

他没看她,动作很自然,像只是替她把流程接过去。修长的手指握住塑料叉柄,力道很轻。他切下一角蛋糕,叉尖压进奶油里,那层奶油先凹下去,再慢慢分开,草莓酱顺着叉齿渗出一点。

他用拇指虚虚挡了一下,没有碰到奶油。

然后,他把蛋糕送到她面前。

动作很慢,慢到镜头来得及切近景,弹幕来得及刷过第一轮尖叫,也慢到她身体先一步认出了这个距离。

裴砚舟停在她唇前一寸。

那一寸,够暧昧,也够克制。够镜头拍到"他在喂她",也够她决定要不要避开。

他没有再往前。

决定权被递了回来。

可那点决定权薄得像一张纸——避开,热搜立刻就是另一套写法,"沈昭宁当众甩脸"配上他那条道歉,足够某些人写一整夜的小作文。

沈昭宁微微低头,张开了唇。

奶油先碰到上唇。

不是入口即化的甜,是一层薄薄的油膜,温着,黏着,带着一点草莓酱的酸。

她合唇的时候,塑料叉齿背轻轻刮过唇内侧。

很轻。轻到镜头根本拍不出来。

可她整个人像被那一下轻轻划开了。

她下意识想抿唇。镜头压在眼前。沈昭宁把那个动作收住,硬生生折成一个很小的笑。

嘴角沾上了一点白。

工作人员里有人低低"哇"了一声。

弹幕炸开了。

【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距离到底谁懂】

【他停了,他让她自己吃,救命这也太会了】

【嘴角沾奶油了,擦啊】

【这是亲过的距离吧】

白色弹幕一层盖一层,滚得太快,沈昭宁余光里只剩一片雪崩似的亮。

直到这一秒,她才意识到一件事。

她没有躲。她甚至还配合着笑了一下。

而这个笑,正被几百万人逐帧看着。

也就是这一秒,脑子里突然跳出来的,不是任何一段她以为早就封存好的拥抱、争吵或者分别。

是一块便利店买回来的纸杯蛋糕。

很多年前,剧组在郊外搭临时棚。

她生日那天,通告排到夜里两点。雨下了一整晚,棚顶漏水,临时休息区的塑料椅全是湿的。

场务跑去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块纸杯蛋糕回来。奶油被塑料袋蹭歪了一角,巧克力牌碎了一半,连蜡烛都是弯的。

那时他还不是"裴导"。

只是裴砚舟。穿着一件被雨淋湿肩头的黑色外套,手里攥着那根弯蜡烛,站在她面前,说:"没找到打火机。"

她问:"那怎么许愿?"

他低头翻了翻口袋,最后掏出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大,举到她眼前。

那点白光照着歪掉的奶油,也照着他年轻得过分干净的眉眼。

"许愿。"他说。

沈昭宁当时笑他敷衍,低头咬了一口。

奶油蹭在嘴角。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纸巾,抬头时,裴砚舟正看着她。

他没有笑得很明显,只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沾到了。"

那时候没有镜头,没有热搜,没有弹幕,没有人把那句"沾到了"剪成切片配上慢放。

第二天,那块纸杯蛋糕就被场务连着塑料盒一起扔进了片场最后一个垃圾袋。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件事和那个人一起,扔得很远了。

原来没有。

最难堪的地方在于,身体记得。

嘴角被奶油碰到的那一下,她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裴砚舟。

这比"还爱"更难看。爱可以否认,身体不行。

"导演也来一口呀。"

主持人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沈昭宁笑着拿起另一把叉子。

她切得很干净,动作工整得像在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宣传任务。蛋糕大小刚好,距离刚好,姿态也刚好——不亲近,不抗拒,不给任何人留下"她也愿意"的余地。

她把叉子递过去,停在比刚才他给她的位置远了半寸的地方。

镜头收得到温度,但收不到亲昵。这个分寸她自己定。

裴砚舟低头咬了一小口。

比她那一口还浅。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在她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可就在那不到一秒里,沈昭宁还是明白了——他也认出来了。认出这块蛋糕,认出那句没说出口的"沾到了"。

所以他比她更克制。克制到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替他们两个灭火。

沈昭宁收回叉子,笑着补了一句:"导演辛苦了。"

全场跟着笑。

主持人接得极快:"看来沈老师这口蛋糕,吃的是团队感谢!"

裴砚舟也跟着笑了一下。

"应该的。"

弹幕又炸了一轮。

【应该的?什么应该的?】

【他在宠她吧我说累了】

【刚刚那个对视谁截到了】

后面的流程,她是靠本能撑过去的。

主持人问收官感想,她说:"希望大家能走进影院,感受《长昼》的故事。"

主持人问票房期待,她说:"尊重观众,也相信作品。"

主持人让两人对镜头比心,她和裴砚舟隔着半臂距离,各自抬手,拼出一个规规矩矩、没有碰到的心形。

平台运营在镜头外打倒计时。

十。九。八。

主持人的声音拔高:"那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谢谢裴导,谢谢沈老师,也谢谢所有观众朋友!"

沈昭宁和裴砚舟一起朝镜头挥手。

镜头切黑。

"辛苦两位老师!"

"辛苦辛苦!"

"刚才数据爆了,在线峰值破纪录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一下子围上来,声音、脚步、掌声全扑了过来。

沈昭宁第一反应是抬手去擦嘴。

手指刚抬到一半,又停住。

后台还有人。她把手放下,笑着说:"辛苦大家。"

经纪人挤到她身边,目光先落在她唇角,又立刻移开:"姐,去化妆间吗?"

沈昭宁点头。

她没有看裴砚舟。裴砚舟也没有叫她。

两人隔着一张摆着蛋糕的长桌,被工作人员、运营、品牌方和直播设备重新分开。

刚才那一口,不过是流程里被剪出来的一秒。

化妆间的灯比直播间冷。一照下来,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化妆师拿着卸妆瓶迎上来:"姐,直接卸吗?"

"我自己来。"

化妆师顿了顿,把瓶子放到台上:"那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助理也跟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门轴有点旧,合上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

化妆间里只剩沈昭宁。

镜子里的她妆面还很完整。粉底没花,眼线没晕,唇色还是直播前补的豆沙红。

蛋糕奶油的痕迹早就没了。镜头切黑后,她其实没有擦过。因为根本没有东西可擦。

可她还是拿起了卸妆棉。

第一张,倒了卸妆水,按在唇上,停三秒,再慢慢抹开。棉片上晕出淡红,混着一点油光。

她盯着镜子看了三秒,又抽出第二张。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唇色一点点褪下去。

第五张卸妆棉擦过去时,唇彩已经全卸干净了,皮肤被卸妆水泡得有些发粉,唇线泛白。

她不是在擦蛋糕。她是在擦那层薄薄的油膜,擦塑料叉齿轻轻刮过唇内侧的触感,擦那个她差一点抿掉、却为了镜头硬生生收回去的动作。

第六遍。

她咬了一下下唇,又松开。

这是直播开始以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咬嘴唇。

镜子里的人没有哭,也没有抖,甚至算不上失态。只是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第七张卸妆棉被她举到唇边,没再擦下去。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妆卸了,唇色退了,下唇被擦出一点干裂的白。那张脸还是漂亮,也还是冷静。

可有一瞬间,镜面像出了错——五年前那个在临时棚里咬纸杯蛋糕的沈昭宁,和现在这个嘴角发红的人,重叠到了一起。

只一秒。

下一秒,她移开了视线。

手里的卸妆棉被她攥进掌心,棉絮从指缝里挤了出来。

她没哭。只是慢慢俯身,把额头抵上卸妆镜的金属边框。

镜框很凉。凉意贴上来的那一刻,她在心里把一句话安安静静地说完了。

——原来记得这件事,不需要她同意。

她维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隔壁化妆间的吹风机响了一阵又停了,久到走廊里有人喊"沈老师车到了"又被助理压着声音拦住,久到她终于重新直起身,把那团卸妆棉扔进废料桶里。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沈昭宁。妆面干净,唇色退尽,眉眼平静。

化妆台一角,私人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

沈昭宁过了几秒才去看。

不是经纪人。不是公司。不是父母。也不是工作机上还在跳的两百多条工作群消息。

是裴砚舟。

这一次,不是公开声明,不是发给所有人看的那句"很抱歉"。

是私信。

通知栏只露出一句开头:

【裴砚舟:那块蛋糕,我——】

后面被截断了。

沈昭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寸,没有点开。

镜子里,刚刚把额头抵在镜框上的那个人,也正看着她。

很久之后,她抬手,把私人手机倒扣在化妆台上。屏幕朝下。

下一秒,倒扣着的屏幕边缘,又漏出一线冷白的光。

同时,门外传来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不是助理那种急促的三下,也不是经纪人惯常推门前那句"我进来了"。那两下很稳,停顿也熟得过分。

沈昭宁抬起眼。

门板外,裴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昭宁。"

他顿了顿。

"那句话,我想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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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替我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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