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她洗的不是手

八点五十七分。

再过三分钟,沈昭宁要对着全网镜头笑起来,念出裴砚舟的名字。

化妆镜前八颗灯泡一字排开,光白得发冷,照得人皮肤没有一点血色。流程卡摊在她膝上。

09:00 物料首发。

09:07 主创登台。

09:12 双人合影。

合影站位图压在流程卡背面。她翻过来,看见自己和裴砚舟的名字之间印着一行小字。

建议距离:30—40cm。

沈昭宁看了两秒,把卡扣回去。

不必再看。

凌晨五点四十分睁眼,到现在,手机屏幕只亮过两次。一次是闹钟,一次是助理确认车到楼下。微博没点开,热搜没看,附件A也没再翻。

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终版口径发进邮箱。她点开,滑到第三十七页,停住。

那一页上原本有两行。

一行是台词。一行是互动指令。

两行都被划掉了。

她回了两个字。

收到。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可以。粉底比平时厚一点,眼下那层青被压住了。白裙的肩线很干净,哑白布料,不反光,不飘。亮一点像赴宴,暗一点像病房。

裙子是上周品牌方送来的。她试过两次,肩、腰、裙摆,都没有改。昨晚它挂在房间里,布料垂得很顺,连一道折痕都没有。沈昭宁坐在床边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话。

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今早穿上身,那句话变了。

像祭台上铺好的白布。

她没让自己往下想。

助理把保温杯递过来:“沈老师,喝一点吧。”

沈昭宁摇头。

助理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秒,把杯子放回化妆台边。

后台声音越来越满。签到处有人在念媒体名单。耳返里工程师试音:“一、二、三,沈老师这边能听到吗?”

她按了下耳返。

“能。”

衣架从身后推过,金属轮子碾过地毯接缝,轻轻磕了一声。这些动静从她身边流过去,没有一件停在她身上。

造型师走过来,绕到身后,指尖隔着布料一捏,往里带了半厘米。

“肩线再收一点。这边耳坠歪了。老师别动。”

两根手指碰到珍珠,轻轻一转。

沈昭宁坐着没动。别人的手在她肩上、耳边、腰侧、裙摆下沿来回检查,像在检查一件准备送上展台的东西。

造型师退后两步:“好了。”

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只动了那么一点。

宣传拿着话术卡过来,压低声音:“待会儿主持人会cue五年前那段花絮,按终版走,别往外延。”

沈昭宁接过卡。塑封边缘刮过指腹,有点硬。

卡片底下压着一张打印稿,纸角露出来,页眉半截黑字正好在灯下。

附件A·第三十七页。

再往下,是一道重重的删除线。

宣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指尖很快按住纸页,往里推了推。

“九点整上线。”

沈昭宁把话术卡合上,放回化妆台一角,刚好盖住那半截页眉。

“知道了。”

她抬眼,对着镜子里那张脸试了一次视线。

不能看裴砚舟的眼睛。

可以看肩外,看领口旁边的空气,看主持人的手卡,看摄影机红点。镜头要求靠近时,往前,不往后退。提到五年前,只说作品。身体被碰到,不要立刻躲,先停住,数完五下,再撤。

抬眼。停一秒。移开。

再来。

抬眼。停一秒。移开。

指尖没有抖。

八点五十九分,侧门被推开。

“沈老师,候场区这边。”

她站起来。裙摆从膝上滑落,垂到脚踝。高跟鞋踩进厚地毯里,声音被吞掉。

候场区在台口侧幕。沈昭宁到的时候,裴砚舟已经在了。

她没有看他的脸。

余光先碰见一片深色西装。再近一点,是领口别着的领夹麦。再往下,是他手里的流程卡,纸角在指节边弯出一个轻微弧度。再往下,是皮鞋边沿一线冷光。

她把他分成这些零碎的东西。

这样就不算一个完整的人。

工作人员把他们引到台口暗处。裴砚舟在她半步之外站定。

这个距离对镜头很好。

也足够让她知道他就在旁边。

过了片刻,他偏过头,声音很轻。

“沈老师。”

沈昭宁面朝舞台,没有转头,只点了一下。

像确认耳返收到了信号。

侧幕外,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今天我们请到了新片《长夜未明》的两位主演,也是五年前《长河有渡》的两位灵魂人物——”

舞台灯打到台口边缘,白光贴着地面铺过来。

大屏倒计时跳到最后三秒。

00:03。

00:02。

00:01。

00:00。

屏幕亮起。五年前的现场花絮第一次公开。画面有点旧,色调偏黄。镜头里的人比现在年轻,眼睛里亮得太明显。

声音从音响里放出来,比现在轻,也比现在软。尾音有一点点抖,像被冬夜的风吹了一下。

台下快门声一下密起来。

沈昭宁没有看大屏。

她看着主持人手里的卡。

主持人在恰好的时间笑起来,把话筒递向她。

“沈老师,听说今天这段花絮是首次公开。您还记得当时念的是哪一句吗?”

沈昭宁抬眼。

视线越过半步之外那片深色西装,落在他肩外一寸的空处。

停一秒。

“记得。”

声音比她想象中还稳。

“那句是裴砚舟导演当时让我临场加的。”

裴砚舟。

“裴”字压在舌尖上,有一点硬。混进音响后几乎听不出来。

台下掌声响起来。闪光灯密了一档。

主持人把话筒转向旁边:“裴导也讲两句?”

裴砚舟接过话筒。

他的声音在半步之外响起。温和,平稳,像提前把每个字都摆在了正确位置。

“那天她的情绪到了。”他说,“我只是提醒她,把最后半句压回去。”

他停了一下,笑声很轻。

“后来大家看到的效果不错,所以就留下了。”

说得很体面。

作品。专业。片场默契。

每一句都能放进通稿里。

下一题果然落到她身上。

“那沈老师今天能不能把当年那一句,再念一次给大家听?”

台词那一行又回来了。

她在心里记了一下。

只是台词那一行。

她笑了笑。

“可以。”

她接过话筒。

无线话筒握把上留着前一个人的温度,热意贴住掌心。她没有换手。

灯太亮,台下的媒体和观众都被压成暗影。只有一排排镜头红点清晰,安静地亮着。

她念。

“长河有渡,人心无岸。”

字落下去,轻重、停顿、尾音,都和昨晚对好的那版一样。

最后一个字结束,话筒在她手里停了半秒。主持人才伸手接过去。

她嘴里泛起一点金属味。

胸前的小蜜蜂贴着裙料,呼吸起落时,带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被收进去,又从外放音响里慢半拍荡回来,贴着耳廓。

主持人偏头看向摄影区:“来,二位老师合个影。”

摄影师立刻举手:“裴导往沈老师那边再靠一点——对,再近一点点。”

裴砚舟往她这边走了半步。

沈昭宁闻到一点很淡的木质香。

不是以前那一种。

他换了香水。

可胃里还是往下坠了一下,像电梯忽然停层。

摄影师又喊:“沈老师稍微往中间看,对,看镜头。裴导手可以搭一下,亲近一点。”

那只手落下来之前,空气先窄了。

紧接着——

右肩一沉。

她整个人停住了。

不是身体停住。

是耳朵里的所有声音都停了一下。快门、广播、主持人的笑、小蜜蜂沙沙的回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只剩肩上那点重量。

不重。她知道不重。

可裙肩内侧的缝线贴着皮肤,被压得轻轻一蹭。

就这一蹭。

五年前那个冬天夜戏从胸口里翻上来。

道具组撒了假雪。收工时,她肩上落了一小片。裴砚舟站在她身侧,伸手替她拂掉。指腹擦过肩线,很轻。

那时她把呼吸放得很轻,怕他听见。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现在,同一个位置。

同一只手。

她也把呼吸放得很轻。

怕镜头听见她想吐。

一秒。

二秒。

三秒。

那点重量并不重,几秒钟后就会撤走。

四秒。

肩膀偏偏记得以前那一下。

所以现在这一片皮肤才脏得让人受不了。

五秒。

摄影师喊:“好!”

裴砚舟的手撤开。

沈昭宁仍看着正前方,笑容多停了半拍,才跟着主持人的节奏鞠躬。

合影结束。她转身往侧幕走。

脸上的笑还挂着,腿已经先认出了出口。

助理在侧幕外迎上来,递披肩。

她摇头。

助理又递水。

她还是摇头。

后台走廊比候场时安静一点。每两三步就有人朝她点头。

“沈老师辛苦。”

“老师这边请。”

她一一颔首,没有停。

洗手间的位置,她进场前就看好了。

后台第二个转角往左,再往前一段。门把手是金色,里面三个隔间,最里侧的锁是好的。

她在心里数步子。

十二步。八步。五步。三步。

她推门进去。

反锁。

锁芯扣上的一声很清脆。

她的手指在门锁上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沈昭宁没有靠门,也没有蹲下。她从门口走到洗手台前,三步。先摸到腰后的发射器,把小蜜蜂关掉。

红点灭了。

她才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看镜子。

先把手伸到感应水龙头下。

水没出来。

她收回手,又伸过去。

半秒后,凉水从指缝间冲下来。

洗手液是发布会方临时摆的。按压泵有点涩,挤出来一点浅黄色液体。柠檬味,不是真的柠檬,是调出来的甜,甜味底下泛着一丝腻。

她把洗手液搓开。

然后抬手,拨开右肩的裙肩。

她洗的不是手。

是刚才那只手搭过的地方。

不能把裙子弄湿。白色布料最藏不住水痕。

她只能用蘸了水和洗手液的指腹,一点一点擦那块皮肤。

第一遍。

凉意铺开,右肩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第二遍。

泡沫被擦薄,留下发涩的香精味。

第三遍。

水龙头自动停了。她把左手伸过去,重新激活。水声又响起来,哗啦一下,把洗手间的静盖住。

第四遍。

皮肤开始发红。

第五遍。

指尖被水泡得发皱,搓过皮肤时带出一点刺痛。

她停不下来。

明明知道洗不掉。

那只手已经撤开了。香水也换了。五年也过去了。

可那一寸皮肤就是脏。

脏得她想用指甲把那一层抠下来。

第六遍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呼吸里有一点很轻的声音。像哭,又不是哭。她立刻咬住下唇,把那点声音压回去。

镜头不在这里。

可她不敢赌。

她终于停住。

不是干净了。

再擦下去,会红得压不住。下半场还有镜头,化妆师会看见,媒体也会看见。

沈昭宁抽了一张纸。

纸巾很糙,压到皮肤上时,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把水分按干,又把肩带推回原位,低头确认白裙上没有水痕。

水龙头断了。

水声消失的那一秒,门外传来助理的声音。

“沈老师?”

隔着一道门和半条走廊,声音闷闷的。

沈昭宁这才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行。粉底没花,耳坠还在,嘴角没有往下掉。右肩那块皮肤被裙料盖住,灯下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对着镜子试了一次。

抬眼。停一秒。移开。

够用了。

她又抽了一张纸,把指尖擦干。

门外,助理又叫了一声。

“沈老师?下半场五分钟后开始。主持人那边临时新加了一个环节。”

沈昭宁伸手开锁。

锁芯在指腹下转了半圈,咔哒一声。

她把门拉开。

白裙在灯下干净得像从来没有被碰过。

她笑了一下。

“什么环节?”

助理把一张临时改过的流程单递过来,纸页边角被捏出了一道印。

“平台说刚才合影反响很好,想加一个名场面复刻。”

沈昭宁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问:“哪一场?”

助理喉咙动了动,没有立刻出声。

沈昭宁垂眼,看向那张纸。

纸页最上方,黑字加粗。

附件A·第三十七页。

昨晚那一页上原本有两行。台词那一行刚才已经被她念过了。

现在,另一行也回来了。

互动指令那一行清清楚楚,像刚刚才打印出来,墨色还新。

沈昭宁上前,拥抱裴砚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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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替我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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