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乌云吞月,境云手一抖,饲料应声洒落。
昏暗的马棚里,只闻他两息粗重的呼吸,半晌,才断断续续挤出话来"他二人如今一男一女,年岁又相当,因着前世一体双生,想来天生对彼此有亲近之感,实乃天赐良缘,如何不可?是我太狭隘了,竟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花鬼在马儿前踱步,像是听见了境云的话,又像是没听见,她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按命簿,前些日子宫宴,郁雾偶感风寒,不在赴宴名单上,她为何会去?"
"英国公夫人送来了灵丹妙药,郁雾服下,立时便好了。"境云蹲身捡起饲料,拍了拍手上的灰,"恰逢老夫人染恙,郁雾便替她出席了宫宴。"
花鬼从鼻腔里哼出两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马鬃"若是被我知道那灵丹妙药是谁递给英国公夫人的,我定不饶他。"她仰头叹了口气,"防了三年,功亏一篑,只盼别再多生枝节才好。"
境云低声嘀咕"都要娶亲了,枝节早冒了,如今都快生根了。"
花鬼没听清,凑近一步"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境云抬头反问"流华真要娶郁雾?此事没有回旋余地了?咱们要不要拦一拦?"
他一连三问,问得花鬼连退两步,抚着胸口,艰难地仰起脸"你何故说这等吓人的话?流华为何要娶郁雾?可是郁雾那边传出了什么风声?"
境云微愣"不是大人说,流华要夺臣妻么?"
花鬼听了,冷哼一声"流华只有一个臣子?我说的是孙贵妃的母亲,当朝孙太傅的嫡妻,礼部侍郎沈敝的嫡长女,一品诰命夫人,沈斐。"
境云听了那长长一串名头,只抓住了最后两个字,心虚道"是我弄错了,大人消消气。"
花鬼摸了摸马脑袋,幽幽道"我陪了流华三年,至今摸不透他。这人指定是有什么大病,谁好好一个皇帝,要娶自个儿丈母娘?"
境云道"我听闻孙贵妃绝美,想来她母亲更胜一筹。"
乌云移去,月华倾泻而下。花鬼笑着转身,那张脸顶多算秀丽,偏生一双眼睛实在动人。她问"美则美矣,却不是流华要娶她的原因。"
境云看着那双眼睛,疑惑道"大人知道缘由?"
花鬼道"如今洛阳府流言四起,都道流华与郁雾之间暧昧不清。此等荒唐甚至大逆不道之论,你猜若无高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它能起得来?"
境云点头"大人疑心是宫内传出来的?"
"你可真聪明。"花鬼笑了笑,又道,"孙贵妃美貌,可脑子向来不好使。没想到她那母亲更是愚蠢,两人合计半天,竟只想出这下下策。拿郁雾的名声生事,企图打压月妃,这次她们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咯。流华何许人,岂能不知此中猫腻?今晚我见他拟了一道圣旨,明日定有好戏看。"
第二日,夜幕降临。宣室殿内,流华将一道明黄卷轴递向花鬼"帮孤去太傅府传个旨。"
花鬼没接。她心想这人真没良心,辛辛苦苦伺候三年,竟把这烫手山芋塞给她。那太傅四十几岁娶了十几岁风华正茂的沈斐,十几年过去沈斐才三十五,老太傅却已年过六旬,将小媳妇宠得要星星不给月亮。这圣旨一去,老太傅若当场厥过去,满朝文武不敢骂流华,还不敢骂她一个小宫女?平白无故受人白眼的活计她才不干。
"陛下,传圣旨向来是内侍的活计,我去不合规矩。"
"孤的话就是规矩。"流华笑看花鬼,"怎么,你不愿意?"
花鬼心道:你要不看看你写的啥玩意儿呢?她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实在不明白,你何苦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流华将圣旨铺开在案上"孤本励志当个心怀百姓、名垂青史的圣君,没成想被人钻了空子,竟觉得孤软弱可欺。这流言一出,若再不阻止,孤这心怀百姓,变成了心怀美妇,可就不对味了。"
"流言这东西,不太好止。孤一直信奉顺其自然......群臣怎么说,孤便怎么做。孤的后宫实在太冷清,既有人不介意将妻子女儿姐姐妹妹的都送给孤,孤其实也不太介意当个昏君。"
"这圣旨一定要传吗?"花鬼不管他心里弯弯绕绕,她实在不想接这活。
流华点头,将圣旨直递到她眼前"孤给你讲了这么多,你不明白?孤拼着一世英名,也要保帝王威严,保大明江山,保百姓安稳。孤如此可怜,孤求着你帮孤传个圣旨,你怎么忍心拒绝孤?"
明晃晃的卷轴杵在面前。花鬼抬头,对上流华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时愣住。等反应过来,人已站在了太傅府前的石阶上。
夜色黑沉,羽林卫、内侍、宫女足足百余人将太傅府围得水泄不通。花鬼站在人群正中,觉得府门前那对石狮子都被这阵仗吓得萎靡了。
孙太傅开中门迎旨,家眷奴仆紧随其后。圣旨来得急,一府众人跪在花鬼面前,惶恐不安。
花鬼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沈氏斐女,姿容端雅,孤甚嘉之。仰承皇太后慈谕,封尔为昭仪,授金印。尔其永持淑慎,勿负荣封。钦此!"
念完,周遭一片死寂。
花鬼催了一声"不知哪位是沈昭仪,请接旨吧。"
跪着的人群里终于有了动静。孙太傅抬起身子,颤巍巍道"花姑姑,可是弄错了?陛下说的可是臣的小女儿,臣那小女儿......"
花鬼抬手制止"太傅,你糊涂了。圣旨怎会有错?"
"可这未免太荒......"
"太傅,慎言。"花鬼声音冷了下来,"如今皇城流言四起,陛下说,既然太傅不太会管夫人与子女,陛下便辛苦些,帮太傅好好管一管。太傅,是要抗旨么?"
孙太傅脸色惨白,伸手正要接旨,不知从哪里突然钻出个毛头小子,一把打落圣旨,抬脚便往花鬼身上踹。花鬼眼疾手快闪开,那小子被羽林军按倒在地,诟骂道"哪里来的腌臜货,竟敢假传圣旨,污我清流世家,污我娘亲清誉!"
花鬼抚着胸口松了口气,心道差点被个凡人踹着,真晦气。她蹲下身,拍了拍那小子的脸蛋"往后你也算陛下的半个儿子了,放心,陛下大善,不计较今日之事的。还有......"
她凑近小子耳边,低语道"许你们污蔑造谣别人,就不许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待你娘亲百年之后,冥府之中我会好好关照她的。"
话音落时,她身后凝聚起一股黑气,黑气里隐有恶鬼哀嚎,将眼前的小子吓得当场晕死过去。
花鬼站起身,指着孙太傅身后瘫坐在地的美貌妇人,对身旁李嬷嬷道"那位便是沈昭仪,你带人好好照顾她。七日后宫里有轿辇来接。对了,千万别让她病了或死了。她若有个好歹,咱们的孙贵妃怕也要有个好歹,届时陛下可要伤心了。"
圣旨传完,回宫之后,花鬼被拦在宣室殿外。内侍陪着笑"陛下龙体欠安,如今已歇下了。陛下说今日辛苦姑姑,让姑姑早些歇着,已传了小安子守夜。"
花鬼甩了甩衣袖,转身进了宣室殿偏殿。
她刚踏入内间,暗卫自房梁飘落,悄无声息跪在跟前"七公主形迹可疑,换了一身夜行衣,往西宫墙方向去了。"
"西宫墙?"花鬼皱眉,"我记得那里有个狗洞,堂堂公主要钻狗洞?"
跪着的人将头埋得更低"属下不知。"
"算了。"花鬼摆摆手,"跟着她,不要惊动。她今夜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明晚一五一十报来。"
"是。"暗卫隐去身形。
花鬼走近内间那张极大的床,四周层层叠叠挂着纯黑色的纱帐。她不能见日光,白日里只能躲在这帐中睡觉。
又过一日,天黑透时暗卫准时到来,报了七公主昨夜行踪。花鬼思索片刻去寻流华,宫人说孙贵妃病了,流华正在汲莹宫陪她。
花鬼进殿时,便见美人缩在流华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流华亲声细语地哄着,百忙中递给她一个眼神——大约是让她出去候着的意思。
花鬼站在檐下,抬头看漆黑的夜空。她鼻子灵,隐约嗅到一丝寒气,想来是要下雪了。
此次凡尘之行她与境云不同。圣人魂魄不应再投他身,因此境云以原身而来,扮作车夫;而花鬼却是借轮回投于花嬷嬷肉身。天道法则便是如此,圣人行走凡尘、置身凡事,是大功德;鬼神插手,是干预、是破坏。花鬼并不想引来天罚的雷劫,那滋味并不好受。
她没有当过凡人,第一次做人,总是不习惯的,不习惯饿,不习惯困,更不习惯生病。可纵使当凡人有千般万般不好,唯有一点的妙处,让花鬼尘封了七十五年的心脏有了一丝活气。
那一点妙处,便是凡尘的四季与天候。
她年少时染上怪病,碰不得一丝日光,因此入了冥府。旁的鬼神尚能穿梭凡尘,她却是实打实上万年不曾出过冥府了。冥府无四季,虽有日夜之分,却无日月之行,照亮此方地界的不过是几缕阳气。冥府为她隔断日光的同时,也隔断了她对外界的感知。她不是人族,七情六欲不重,倒也不是活不下去;可她也非仙神,做不到完全超然物外。因此她偶有发呆出神,大约便是落寞所致。
当了凡人之后,花鬼发呆出神的次数越发多了。少年时从不在意的风雨、星月,此刻细细品来,竟比一切都来得让人欢喜。
冷风吹来,第一片细雪落在她鼻尖,只片刻便消融,化作一滴水,自脸颊滑落。
有宫女来请她进偏殿避寒。花鬼笑着摆手,自站在檐下赏雪。
流华走出宫殿时,便见她站在风雪里,发丝肩头皆白,脸颊鼻尖冻得通红,偏她还笑得像个傻子。
流华紧了紧身上披风。他年少时活得凄惨,差点冻死在冰天雪地,因此格外怕冷。于雪他更多的是敬畏,品不出什么风花雪月的动人。
花鬼瞧见他,拍了拍身上积雪,小跑到跟前福身行礼。
"陛下,下雪了。"她连声音里都带着雀跃。
"嗯。"流华将手里的暖手壶塞进她掌心,"小心着凉。"
手心突如其来的暖意让花鬼眼睛一亮。她心情大好,若不是还有正事要禀,真想寻块大石躺下,任风雪覆住周遭,只留怀里这一丝暖意,那感受也不比冬日暖阳差多少。
这想法等同找死,实在危险。若被流华知晓,指定要宣太医来给她看看脑子。
宣室殿内,花鬼将七公主的行踪细细报上。
流华皱眉,迟疑道"小风昨晚钻狗洞溜去宫外?"
花鬼点头。
"她当真见了一个男子?"
花鬼点头。
"那男子是开棺材铺的掌柜?"
花鬼点头。
"放肆。"流华有些气,"堂堂公主,怎么可以钻狗洞。"
"……"不满的点居然是狗洞吗?花鬼叹气"陛下,七公主已经定亲了。此事若处理不好,怕会令皇室蒙羞。"
流华看向她,转了转手中茶杯,忽然问"你怎么如此关心小风?"
开什么玩笑——那七公主便是风风。她若嫁不成郁雾长子,怕是这一世都见不到郁雾了。等回了冥府她若来闹事,岂不麻烦?
"陛下这话问得伤人。"花鬼装出一副受伤委屈的模样,"陛下身边,上到太后下到妃嫔,我哪一个不关心?陛下操劳国事、殚精竭虑,我只愿陛下无后顾之忧。何况七公主是陛下胞妹,她若出了事,难过的是陛下;陛下若有个好歹,岂不是我的失职?"
"罢了,孤说不过你。"流华揉揉太阳穴,"孤刚听贵妃哭了好一会儿,现下听不得抱怨。"
眼瞧着流华似要就寝,花鬼急忙道"陛下忘了吗?七公主招的驸马,可是郁夫人的长子。"
果然,一提郁雾,流华便有了兴致。他命人送来一叠点心,又沏了壶好茶"罢了,且听你的。不过孤初识郁夫人,至今对她知之甚少,七公主的事孤可以听你的,但作为回报,你须将郁夫人的事全告诉孤。"
"好说,好说。"花鬼坐到流华对面。流华将点心推来,果见她嘴角微翘。
花鬼睡了一天早已饿了,两块点心下肚才慢悠悠开口:
"郁雾七岁失母,后父亲续弦,那新夫人虽不是个狠心的,但却是个淡漠的,女子生存不易,后宅又多手段。英国公子女多,郁雾虽是嫡女,不免也活得艰难,待及笄,便早早许了人家,嫁作了人妇,幸得那张麟瑞是个良人,可少年夫妻,郁雾怀第一胎时,才十七岁,年岁太小,难产生下长女,那子如今年岁十六,正是陛下的月妃。后又过两年,郁雾怀第二胎,顺产生下长子,那子如今十三,正与七公主相配,原本再过四年便要举行大婚了。听闻张麟瑞爱妻如命,自郁雾产下麟儿后,便再不让她生产了。"
殿外雪越下越大,掩盖了屋舍,也淹没了声响。
花鬼话毕,宣室殿内沉寂异常。流华半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他才道"听她幼时过得不如意,生产时又遭了苦楚,孤竟有些心疼她,总觉得她不该如此。"
花鬼不语。心里却道:你二人入凡尘本就是为历劫而来,注定一生多坎坷。凡尘多欲、多情、多苦、多痛,一一勘破方能证大道。你心疼她,可你幼时所经历之伤痛,又比郁雾轻多少呢?
她略一犹豫,终究没抵住好奇,吞吞吐吐问道"陛下……你心悦郁雾吗?"
流华睁开眼,眉间似有些困惑,他囔囔低语,说的话像是问花鬼,也像是问自己,“孤心悦她吗?”
花鬼心里一惊,只觉自己越界了。她为何要引导流华往这方面想?若是以前的流华,听了此话大约一笑置之;可如今他只是一个凡人,他若将自己对郁雾的亲近好感想歪了怎么办?
越想越心惊,花鬼也顾不得风风的事了,随便找了个理由赶紧溜了。她可不想亲耳听见流华说心悦郁雾,那还不如来一缕日光直接烧死她算了。
花鬼回到偏殿,越想越觉得不对。心忧之下,接连几天没睡好觉,眼底乌青,双目无神,弯腰驼背,再没眼力见的人都知道她不对劲了。
"七公主的事如此难办么?"看花鬼心不在焉,流华忍不住打趣,"你瞧,你连墨都不会磨了。"
花鬼看向砚台,墨渍被她溅得到处都是。她放下砚块道歉"是我的不是,我让人来收拾。"
流华喊住她"小事,无妨。你……近来可是身体不适?"
花鬼困惑摇头"没有。"
"你若清闲,孤有件事想与你说一说。"
什么事?和郁雾有关吗?花鬼不太想听。她都能想象到若流华与郁雾真在一起,十殿阎罗会怎么笑话她,她又该如何对清风仙交代,人家好好两个徒弟怎么就被她一句话带歪了?她一世英名难不成真要毁在这棵树上?
"孤前日做了个梦。"
梦?只是梦!
梦而已,听听也无妨。花鬼伸出去准备逃跑的脚又缩了回来。
"陛下做了什么梦,有趣吗?"她问。
"孤梦到了郁雾。"
"……"
不带这么玩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