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祝福还是诅咒,这是一个问题

月黑风高,荒郊野外,乱石丛中,躺着一具尸体,不知是几时死的,也不知是怎么死的,只知大约是个四五十岁的壮年男人。

夜风呼啸而过,兀的,尸体旁的空地上平地起来一缕雾气,随着雾气而来的还有两个人,两人肤色惨白,唇色鲜红,瞧着颇妖异,其中一人穿着黑色道服,带着高高的帽子,帽子上书天下太平,一人穿着白色道服,也带着高高的帽子,帽子上书一见生财,原是黑白无常来勾魂了。

他二人弯腰瞧了眼那死人,黑无常开口道“事故亡,非寿终正寝必是只恶鬼,只因此处乱石摆了个好风水,因此还未醒来。”

白无常点了点头,只瞧他对着尸体招了招手,就见一透明的灵体从尸体上飘出来立在半空,灵体的脑袋和双手都无力的垂着,眯着眼睛似乎没有任何意识。

黑无常伸出右手,那手里突然现出一本黑色的簿子,簿子上写着三个小金字“阴阳界”,他单手结印,口中念咒,簿子自动翻动,停在了一页,有金光从那页空白的纸里泄出,直射向灵体,将灵体拉入了簿子里,随后簿子上显出几行小字,道出了这人的生辰八字以及生平经历。

黑无常瞧了眼,道“生来小人,死于报复,活该入地狱。”

两人对视一笑,阴沉沉不怀好意,接着平地又是一缕烟雾,两鬼随着烟雾消失了。

黑白无常勾魂之后入地狱,第一站是鬼门关,入了鬼门关,人的魂魄便真正成了鬼。

鬼门关后是黄泉,俗话说黄泉路上不好走,黄泉路上无老少。确实如此,黄泉路上总是漆黑一片,看不到日月星辰,也看不到土地尘埃。但黄泉路上并不沉寂,在黄泉路上有很多孤魂野鬼,他们都是那些非正常死亡导致阳寿未尽的,这些孤魂野鬼不能上天,不能到阴间,只能在黄泉路上游荡,等待阳寿尽了,才能入阴间报到,听候阎罗王的发落。

今日黑白无常勾的魂就是阳寿未尽而死于非命的,他两入鬼门关时将生魂放了出来,趁魂魄迷迷糊糊将醒未醒之际,一脚就将之踢入了黄泉路。

两人拍了拍手,又是一桩差事结束,只剩回阎罗殿复命了。

两人轻轻松松踱过黄泉路,来到奈河之畔,神色却瞬间变得僵硬,且齐齐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见了瘟神一般。

顺着他们二人的目光瞧去,只见奈河河畔,彼岸花丛中有一人影。

彼岸花是接引花,连接着黄泉路与奈河,为魂魄引归途,因其火红似火,远远看去,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被喻为“火照之路”,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

彼岸花丛中的人影蹲着静默了一会儿,突然毫无征兆的动了动,她这一动,激得黑白无常又退了两三步。

“嗯?”人影发出了疑问,似察觉到了些动静,只见她突然站了起来,这一站,便看清了她的样子,原是一个美丽灵动的女子,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那裙子虽瞧着简单,却暗藏乾坤,可见袖口和裙摆边上都用盘金锈着凤凰,凤凰随着人的走动若影若现,似翩似舞。女子的脸色是鬼府中人特有的煞白,那白在黑色长裙的映衬下更显耀眼。

她的头发异长,但整理得十分整洁,如瀑布般挂在身后,头上点缀着几根玉钗,只是钗也是黑色,虽黑却透着光泽,瞧着十分雅致。

更奇特的是,她头顶约两掌宽的高度漂浮着一个小圈,从圈里溢出黑色的雾气,有稍许像微雨一般滴落到她的头上,只是她的头顶似乎遮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黑色雾气接触的一瞬间便将之弹开了。

这肯定不是一般的鬼。

女子看到黑白无常的一瞬间,喜笑颜开,道“七爷八爷好久不见啊,凡间是又出了什么冤魂厉鬼,要劳动二位鬼帅亲自出马啊?”

七爷八爷是黑白无常的别称,地狱有十大鬼帅,黑白无常排七八,凡人有尊称人“爷”的传统,也不知是谁起初喊了他们声七爷八爷,此后这称呼便传开了。

黑白无常抖出了个僵硬无比的笑容,齐齐对着那女子行了个跪拜大礼,道“花鬼大人亲临,福降奈河,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女子笑盈盈对着他们走去,一边走一边道“行这大礼做什么?怪生分的。”

她每往前走一步,黑白无常的身子便往后移了稍许,二人虽是跪着,但动作似比平时用脚还利索,五六步之后,花鬼拍了拍脑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她无奈的长叹了一声,黑白无常听了花鬼的叹息,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好意思,黑无常鼓起勇气,问道“花鬼大人,因何故来此啊?可有我们弟兄帮得上忙的,任凭差遣。”

花鬼右手握拳拍了下左手掌心,摆出个恍悟的表情,道“确实,由你们来找,总比我强。”

说罢,花鬼指了指奈河边的彼岸花丛,道“我丢了根顶宝贝的黑玉簪子,大约在那块儿,七爷八爷若能帮忙,我可是感激不尽啊。”

黑白无常听了,点头如捣蒜。

白无常即刻起身摘了几朵彼岸花放在手心,随后对着他们吹了口气,便见彼岸花从他手里飞出,落在稍远的空地上,随着花朵入地,平地里冒出来一副桌椅,桌上摆着一副茶具和两盒点心。

黑白无常弯腰做了个请的动作,黑无常解释道“花鬼大人稍作休息,小的们这就去给您找。”

花鬼看着距离自己如此之远的桌椅,又瞧了眼黑白无常,坏心眼的嘟囔了一声“好远啊!”

果然,黑白无常抖了抖,只好硬着头皮又做了一遍请的动作,齐声大喊道“阎罗王赏的新茶,地藏王菩萨给的点心,请花鬼大人品尝。”

花鬼眨了眨眼睛,道“七爷八爷,客气客气。”

言罢,人终于走向了茶和点心。

白无常贴心,还捉了两个小鬼伺候她,之后才跳进彼岸花丛中跟着黑无常一起找簪子。

花鬼喝着茶吃着点心,看着好不惬意,但她偶尔眺望远方,眼里又流露出些许百无聊赖的神思。

这些许的百无聊赖,究其原因,大约是源于她头顶上那道怪异的泛着黑雾的圈。

这是个诅咒,咒诸事不顺,简单来说,就是被诅咒之人会变成一个大事小事倒霉蛋,基本就是出门被马撞,喝水被水呛,而且此诅咒还会扩散,但凡和她有过点亲密接触的人,必定会被其所累倒霉上几天。

花鬼背负此诅咒已有七十五载,这时间说长确实不长,说短的话,整整七十五年吃了睡,睡了吃,和谁都说不上话,连鬼都不愿和她有眼神交流的日子,也确实有些难熬。

黑白无常对花鬼的态度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七十五年前,花鬼刚被诅咒时,地狱第十殿阎王轮转王他不信邪,偏和她喝了顿酒,结果第二天就莫名其妙地掉进了第十八层刀锯地狱,在众厉鬼中滚了两遭。

虽说这伤不到轮转王的身,但很可能给他留下了点心理阴影,听说他连着好几年都没出过门,丢脸啊,实在太丢脸了。

一听说连阎王都受不住这诅咒,至此之后,地狱的人只要一瞧见花鬼,便都有了个不约而同的相似举动,那就是有话可以慢慢说,可以喊着说,但请先容鬼后退三步。

过不了一时片刻,黑无常欢呼了一声,花鬼抬头,远远的见他站在彼岸花丛中,手里握着一支簪子,正对着她招手,喊道“花鬼大人,找到了,找到了。”

要说起来,花鬼丢这支簪子也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来,她守着奈河,日日寻,夜夜找,甭说簪子,就连个虫子都没遇见,如今,黑无常只花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找到了,也真是她倒霉,倒霉透了。

花鬼起身,一甩袖子,桌椅瞬时又化作了彼岸花,她瞧了眼身边伺候的小鬼,那两小鬼的腿抖得跟筛子似的,她轻道了一声,“去吧!”

两个小鬼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花鬼看向黑无常,笑盈盈道“这东西不经摔,烦请七爷递过来!”

黑无常愣了愣,瞧向白无常,白无常不自然的撇过头,自顾自的说道“说起来,今日的奈河好安静啊,怎么一个鬼影都瞧不见?哈哈哈哈……”

黑无常暗骂了声娘,接着抬头笑眯眯道“小的这就给您递过去。”

他找簪子花了一盏茶的功夫,这二里的路却几乎要走上一炷香的功夫。

“嗯?”

就在黑无常走了一半的路程时,花鬼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息从天而降。

她刚一抬头,就见一坨黑乎乎的东西向着黑无常砸过去,那东西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眨眼间,就听黑无常一声惨叫,周围瞬间鸦雀无声了。

“七爷,没事吧?”花鬼试探性地问道

“没……没事。”

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一坨,黑无常站了起来,他淡漠地撇了一眼脚边砸向他的罪魁祸首,然后,毫无征兆地,伸手拎住了它。

盯着那东西看了须臾,黑无常满脸是血地一瘸一拐地走向了花鬼。

这景象着实谈不上好看,甚至还有点可怕,花鬼往后退了一步,心想,他不会要拿那玩意来砸自己吧?

黑无常走到花鬼面前,将那团黑乎乎往脚下一扔,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他双手奉上,手心里是一只断成两截的黑玉簪子。

“花鬼大人,小的办事不利。”

花鬼接过簪子,似有点悲伤,但那悲伤转瞬即逝,像是一瞬间的错觉,她淡淡道“也许从丢了的那刻起,它就注定不属于我了,我也只是存了万一的侥幸。”

说完,她捏着鼻子,指了指那团黑乎乎,道“七爷,起来吧,那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臭?”

黑无常站起来,此时白无常也赶来了,二人将那团黑乎乎架起来展开,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一个人,只是那人浑身笼罩着瘴气,瘴气里还裹着好多垃圾和尸体,总之陆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天上飞的,都能在他身上找到。

这到底是个什么啊?

白无常道“花鬼大人,看他的头顶。”

黑无常道“像是圣人的光辉。”

圣人?怎么可能?

生前积百件功德,受万人香火,死后百年依旧香火不断地魂魄才是圣人,圣人的魂魄可受天赐,褪去一身红尘业障,飞升成仙,哪里像是这种被诅咒的样子。

花鬼不太信,她拨了拨那团黑乎乎身上的垃圾,将那人的脑袋扒拉出来,那是个披头散发,胡子拉碴的昏迷男人,整个人糟糕透了,花鬼看向他的头顶,不可置信的,那人头顶上居然真的浮着一个七彩的光圈。

真是稀奇了,这男人居然集诅咒和祝福于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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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幽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