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尘

陈知微那天不该去河边的。

他妈林寄容说过一百遍:“河边危险,少去。”但他还是去了。因为热。因为无聊。因为十八岁的人不想听四十三岁的人唠叨。

那条河在老城区边上,水不清,但也没脏到不能靠近。小时候他和伙伴们还下去摸过鱼,后来他妈说水里有东西,不让了。他怀疑是骗他的,但懒得求证。

总之,他去了。

然后他发现河边躺着一个人。

——

那人趴在岸边的碎石滩上,半个身子在水里,半个身子在岸上。衣服被水泡透了,颜色很深,看不出本来面目。

陈知微的第一反应是跑。

但接着,他想到:他跑了这人就死了啊!

他妈的话、学校的教育、网上看过的“救人反被讹”的新闻,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他骂了句脏话,还是跑了过去。

等把人翻过来的时候,他松了口气——至少还有气。这人眼睛闭着,脸色发白,但身上没什么血,只是衣服有几处划破,胳膊上有几道口子,看着不算太严重。样子很年轻,二十出头?反正比他大不了几岁。应该是从上游漂下来的,被石头拦住了。

但河边没人。最近的医院在新区那边,打车要半小时。而他手机快没电了,而且主要是他没钱。

然后他突然想到,他妈以前就是护士啊。在他出生之前,就在镇卫生院干了好几年。

他咬了咬牙,把人扶起来,半背半拖地往家走。

——

林寄容看见儿子扶着个血人进门的时候,手里的锅铲差点飞出去。

“陈知微!!”

“妈,妈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之前捡些小猫小狗就算了!这次倒好,直接给我捡个人回来!”

“他要死了啊妈!”

“死了有医院!有警察!有你什么事!”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知道他是谁?从哪来的?为什么受伤?万一是坏人呢!”

陈知微噎住了。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不能让他死在那儿。

林寄容看着他那个倔样,气不打一处来,但手上已经把锅铲放下了。

关了煤气灶,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人的伤口。

“去把柜子里的急救箱拿来。”

陈知微怔了一下。

“愣着干嘛!快去!”

陈知微跑着去了。

——

言澈是被一阵刺痛拽回意识的。

有人在往他伤口上涂什么东西,动作很轻,但药水刺激得他本能地想躲。

“别动。”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怎么温柔,但很稳,“快好了。”

他睁开眼睛,盛夏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碘伏棉签,正在给他胳膊上的伤口消毒。床边还站着一个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醒了?”那女人瞥了他一眼,“醒了正好,自己按住,我缠纱布。”

言澈没动,他的意识仿佛还留在那个诡谲怪诞的小镇:鬼魅般的魔族,不可名状之物的嘶嚎以及那个令人心安的声音“等我”

女人拧着眉抬头:“连按伤口都不会?”

言澈微微动了动脑袋,让意识挣脱出来,伸出手按住了伤口。

女人麻利地缠上纱布,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收拾东西。

“阿青,去倒杯水。”

少年应了一声,跑出去。

女人把东西收进急救箱,这才正眼看他:“身上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言澈摇头。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只是说:“伤口不深,但泡过水,小心感染。这几天别沾水,明天我再看看。”

——

阿青端着水进来的时候,言澈已经坐起来了。

“给。”阿青把杯子递过去。

言澈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阿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还一直盯着他。

言澈没说话。

阿青也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阿青忍不住了:“你叫什么?”

言澈看着他。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点儿婴儿肥,眼睛是真的亮。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从草丛里,偷偷的。

“言澈。”他说。声音有些哑。

“言澈?”少年念了两遍,“好听。我叫陈知微,我妈叫我阿青……”

“陈知微!出来端饭!”

“咳……除了她生气的时候”少年尴尬地笑了一下,小声说。

“来了来了!”少年跑出去。

言澈注视着少年离开的背影,思绪恍恍惚惚。

阳光透过窗,给房间打上一层暖色调。远处能看见高楼,近处是老街的砖墙。有人正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

——

饭桌上,林寄容依旧对陈知微板着一张脸,手上却给言澈夹着菜,语气里带着几分医者本能的念叨:“脸色还是这么差,得多补补。你们这些年轻人,别仗着身子好就随便折腾,我年轻时候在医院待过,见得多了……”

言澈呼吸一滞,一时竟红了眼眶。

林寄容说了一通,结果只得到了个“嗯”,叹口气:“你这孩子,话都不会多说两句。”

阿青在旁边趁机转移话题,想打断母亲大人的唠叨**:“妈,他叫言澈!好听吧?”

林寄容白他一眼:“吃你的。”

阿青低头扒饭,扒两口又抬头看言澈:“阿澈,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很远的地方。”他只说。

“咳咳”阿青猝不及防,被米饭呛了下。心想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那……然后呢?”

“然后?”言澈清冷的眸子染上一点困惑。

“你怎么受伤的?为什么会在河里?……”少年满脑子问号,憋不住,索性一次性全倒了出来。

这些问题他是不可能回答的,言澈在心里叹了口气,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然而,“行了行了,你让人家好好吃饭,少说两句”林寄容看着言澈沉默的样子,拦住了儿子。

但还未等言澈松口气,陈知微又问道“那起码告诉我们你伤好之后要去哪儿吧?毕竟你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言澈端着汤碗的手停住了。

去哪儿。

他确实没想过。

寒沧和炽焰去找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一个人来了第五界,只是因为这边的掌控者时砚能帮忙。但时砚那边还没联系上。

他暂时,哪儿也去不了。

“我暂时还没地方可去。”他最后苦笑道。

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就在我家住着呗!正好我缺个玩伴!反正我妈做的包子多,养得起!”

林寄容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倒是会替我做主!”

阿青捂着后脑勺嘿嘿笑。

言澈低头,什么都没说。

但又伸手拿了一个包子,豆沙馅的。

——

晚上,言澈坐在院子里,树影在他的脚边摇曳。

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月亮在天上,很亮。一颗流星划过,不知载着谁的愿望。

言澈伸出手抚上桌上的吊兰,看着它抽出新的枝芽,开出豆大的白花。

刚想收回手,指尖却忽然发麻,像有细针在皮下游走。一阵钝痛袭来,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窒息的,灼烧般的疼痛几乎瞬间就让他的额角渗出冷汗。言澈攥紧扶手,指节泛白。体内像是有一把滚烫的铁钩,缓慢地绞紧,凌迟着身体的每一处。时间仿佛被拉长,疼痛感被无限放大。言澈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咬紧牙关,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又来了,他想。

当五感终于恢复的时候,言澈听到了一丝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在向这边移动。

他猛地睁开眼睛。

阿青端着一碗东西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疑惑:“你干什么了,怎么满脸是汗?”

言澈不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阿青手里的碗“这是什么?”

“我妈让给你的。”阿青把碗递过来,“冰糖雪梨。”

言澈接过来。

阿青没走,就坐在旁边。

言澈喝了一口。甜的。

仿佛怕被他明亮的眼神灼烧一样,言澈没有看向阿青,反而淡淡地地瞥向远处,高楼林立,陌生又熟悉。

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道:“那边是新城区。我没去过几次。我妈说那边的东西贵。”

言澈没接话,阿青也不在意,又接着说:“不过我一个月后就要去那边上大学了。”

说到这,他神采飞扬起来,“江城大学,全国排名第十的大学呢!到时候好好念完大学,再找个好工作,把我爸妈都接过去住。”

言澈眨了眨眼,敛去眼中汹涌的羡慕与一股莫名的愧疚,视线与阿青交汇。

阿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不是挺没志向的?”

言澈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阿青有些意外地怔住,继而轻笑出声。

言澈低头继续喝着糖水。

阿青望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言澈的眉眼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阿澈,你以前……是不是经历过很多事?”

言澈的手顿了顿。

阿青瞥见,连忙又说:“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就是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

言澈没说话。

阿青也不追问。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糖水喝完把碗放桌上就行,我妈明天收。”

他跑回屋里去了。

又只余言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捧着碗,手心热热的。

新城区的高楼灯火通明。

老城区的虫鸣一声一声。

他把最后一口喝完。

很甜。

——

屋里,林寄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小声问阿青:“他喝了?”

阿青点头。

林寄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人还坐着,背影在月光下有点单薄。

“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她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道“算了。”

阿青趴在窗口,央求说:“妈,我们就收留他吧。”晃了晃脑袋,“反正爸也不常在这边,多一个也热闹嘛。”

林寄容怔了怔,扯出一抹苦笑,随即一巴掌拍向他后脑勺:“热闹什么热闹,我看你就是想找个人跟你一块儿鬼混!”

阿青弯腰一躲,咧着嘴溜之大吉。

——

月光落在老城区的灰瓦上。

言澈还坐在院子里。

手里的碗已经空了,但他没动。

蝉鸣聒噪,明明入夜了,江城却还是燥热的。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天气,可言澈就是回想起了年少时那只有雪的时光……

说来好笑,开这篇文的契机是我和小我八岁的妹妹分享自己编的故事。不过在那时,这篇文的角色都是无名的,而我们给这篇文起的临时名字叫《一群无名人氏在打架》

但是后来——经过我的层层加工,它就跃然而上,成了《他在人间》。当然,也体会到了成为作者大大的艰辛

总之,虽然这是一本圆梦文,但既然我开了头,就一定会坚持更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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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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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人间
连载中叶满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