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不知道的事

今天又在走廊看到她了,熟悉的马尾辫、同往常一样规规矩矩的校服。她正抱着课本,从隔壁班的教室门里走出来。意外发生了,一位同学不下心撞倒了她,怀里的教科书洒了一地。对方向她道歉,她蹲下来一边捡着教科书,一边笑着说没关系。同学道完歉便离开了,其中一本书因为摔倒,书页多了一个折印。她脸色懊恼,像是在今天自己怎么这么倒霉。但最后还只是拍了拍封皮上的灰,便悄然离去。

我想走过去,想帮她把那本书捡起来,想跟她说“折一下没关系的”,但我没有。我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是要交给老师的病情通知书。最后,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马尾消失在楼梯口。

因为病情,我无法进行剧烈活动,因此在休闲时间,我很喜欢去校园的阅览室。除了安静的缘故,还有一个原因——她。

她也很爱来阅览室。课间、午休、放学后,总有一段时间能看到她背着书包推门进来,轻车熟路地走到第二排最左边。她很认真,一遇到难题,会纠结地咬起笔尾;在灵光一现的时候,又会兴奋地用笔根敲一下自己的额头。而我,每次都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要离开了,走之前,她又习惯性地看了看阅览室的书架。今日,书架上的书籍依旧错了位。她皱了皱眉,然后放下书包,把放错的书籍挑出来,然后一本一本地比对索书号。有一本书该放的位置很高。她跳了一下,没够着,又跳了一下,还是差一点。她站在原地想了想,跑去找了张凳子,踩上去,终于塞进去了。

整理阅览室的书籍并不是她的工作,但从凳子上下来后,她露出了满足的微笑,表情里也有着小小的自豪。她将凳子擦干净放回原地,开心离去。

阅览室的书籍整理是她的小秘密,而她也是我心里的小秘密。

除了阅览室,我也能在食堂遇到她。可能是一个中午,她就在排在我的前面。如果足够幸运,隔得距离不远,可以听见她纠结地嘀咕声,“这个……呃……那个……算了,还是这个吧”。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打饭阿姨不耐烦地敲了敲勺子:“到底要哪个?”

她缩了一下脖子:“就……这个。”

然后她会拿着餐盘,一个人在饭桌上坐下。她总是一个人吃饭,并不像一些人一样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比起和别人一起,

她好像更倾向于沉浸于自己的小世界。有时路过她班级的窗户,我会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的身影。有时是拿笔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有时是托腮望着窗外发呆。课间的班级吵吵闹闹,但她却始终安安静静的,好似周围的喧嚣都和她无关,

我很能理解独处的感受,因为我也喜欢一个人。或许有病情的原因,我在学校的日子并不多,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医院中度过。每次躺在病床上,我都会看着窗外的树叶,想着它还是这样的生机勃勃。

但她的世界必定比我更加精彩,我的世界单调又乏味,大部分是消毒水的气息。我很想了解,她的小世界里有些什么?但我是个怯懦的人,最终,我从窗边走过,如同往常的无数次一样。

她和我还是不一样的,我的孤独更像天生的被动安排,她则是自我的短暂选择。她并不是没有社交。偶尔,我会在走廊上看见她和朋友交流的场景。那名女生具体说了什么,我并没听清,但依稀听见几个了关键词——“上次的演讲、好棒”。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摆手,耳朵也开始红了。女生又坚持说了几句,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好像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女生笑着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她不太好意思,但也没挣开,只是偏过头去,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

她是一个谦虚害羞的女孩,尽管她不知道自己其实很出色。

我不能上体育课,但是我却很爱去体育课。在体育课的操场上,有时可以看见她。在班级解散后,她会低着头双臂张开,一个人走着操场边缘的白线,轻轻哼起歌来。当身边有人经过时,她会脸红一下,立刻闭上嘴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当人走过,她便会小心翼翼地继续哼唱起来。

我听不见她在哼唱什么,但我觉得一定很悦耳。动听的声音,唱什么都不会难听。

除了走廊、阅览室、食堂和操场,雨天也是我能见到她的地方。

那是一场大雨,天色暗沉,雨从远处一点一点压过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我站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看着的人群跑来跑去。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站在一楼大厅门口,身边是之前走廊经常和她在一起的女生。女生表情焦急,像快要哭了一样。她踌躇了一下,把手里的伞递了过去。女生面露犹豫,她再三强调“自己并没有关系”后,女生接过雨伞,快速冲进了雨幕里。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呆呆看着从天而降的淅沥大雨,陷入了迷茫。

她没有伞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伞。一把很普通的深蓝色折叠伞,没什么特别,却正是她需要的东西。时间渐渐流逝,周围的人群开始散去——大家都渐渐撑伞离开。我悄悄靠近,把伞放在了一楼大厅进门右手边的那张桌子上。大厅内已经只剩她和我了,那个位置她一定能看到。放好之后,我转身躲进了旁边的楼梯间里,从里面默默地看着她。

她果然看到了那把伞。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好像在找它的主人。大厅里没有别人。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

快点拿走吧,这把伞并没有主人。

我在心里重复道。我看见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伞柄,然后又缩了回去。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书包顶在头顶,深吸一口气,猛得冲进了雨幕里。雨水打在她身上,她的马尾湿了,校服也湿了。她跑得很快,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我从楼梯间走出来,桌子上,深蓝色折叠伞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它被主人抛弃,而她也终究没有接受它。这是对我缺乏勇气的惩罚吧。无人问津的它,就像无人问津的我一样。我幻想过很多次,走过去,跟她说一句话。什么都好——“你好”“你的书掉了”“今天天气不错”。哪怕只是一句。

但我没有。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站在阅览室的最后一排,站在食堂的队伍后面,站在操场的边上,站在楼梯间的门缝里。我一直站在那里,从来没有走过去。

我是个怯懦的人,或许以后也不会变勇敢了。她不知道我的存在,不知道我的姓名,更不知道我内心的小秘密。也许最后,这个秘密会和我一起,永远消失在某一天。医院外的樟树知道,走廊边的栏杆知道,阅览室的书架知道,孤零零的雨伞知道——但她却不知道。

她应当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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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黄昏时出现
连载中写作的玛丽苏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