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澜照常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她原本以为昨天的比赛不会在学校里留下什么痕迹。
毕竟游泳比赛是在周末，参加的也只是一个小型的儿童比赛，除了家里人和市队里的孩子，没有多少人知道。
可第二节课下课，她刚从座位上站起来，前排的一个男生就转过身来问她：“林澜，你是不是周末去参加游泳比赛了？还拿了好多奖牌？”
比赛那天拍的照片也被这个男同学从抽屉里拿出来。
照片里，林澜站在领奖台最中间，头发还是湿的，脖子上挂着奖牌，旁边几个同学也挤在照片边缘。她自己觉得那张照片拍得不太好，因为领奖的时候太阳太亮，她眯着眼睛，嘴角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同学立刻围了过来，有人问她比赛拿了几个第一，有人问游泳是不是每天都要泡在水里，还有人不太相信她能一次拿那么多奖牌，非要她把奖牌带到学校来看看。
林澜有点不好意思。
她平时在班里算不上特别爱说话，除了当体育委员以后偶尔要组织大家排队、做操，更多时候还是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
“林澜，你真的拿了五个第一？”
“还有一个第二。”
“你为什么蛙泳也能第一啊？我的蛙泳每次都在原地打转。”
“她游得快呗。”
“你不是体育委员吗？原来你真的很厉害啊！”
“你会不会游四种泳姿？”
“你游泳是不是比我们跑步快？”
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地问，林澜一时不知道该回答哪个。
她平时在班里就是个很普通的孩子，只不过个子比其他人高一些，所以老师让她当了体育委员。平时体育课，她负责整队、报数、领大家跑步。
大家只知道她个子高，体育课成绩不错，没人知道她放学以后还在游泳池里训练。
现在突然发现，这个每天站在队伍最前面的体育委员，居然拿了一串奖牌回来，孩子们看她的眼神一下子不一样了。
尤其是几个男生，甚至开始围着她问什么时候能去看她游泳。
林澜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说：“以后有比赛你们可以来看。”
“真的？”
“真的。”
直到上课铃响了，孩子们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城南小学离泳池不算远，几个孩子放学以后经常一路跑过去。到了泳池，先不急着换衣服，训练还没开始的时候，大家就挤在大厅靠墙的几张长桌边写作业。
刚开始，大家都是各写各的，后来发现彼此都在这里，慢慢就变成了一起写。
周妍来的时候，看到桌子已经坐了林澜，赵一航和唐宁三个人，直接把书包往旁边一放，赵一航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开口：“周妍，你今天又是最后一个到的。”
“我今天值日。”
“你昨天也是值日。昨天扫地，今天擦黑板。”赵一航终于抬起头：“你们班是不是每天都让你干活？”
周妍把本子摊开，狠狠白了赵一航一眼：“赵一航，你少管我，因为老师喜欢我，就喜欢让我多待一会怎么了。”
“那为什么不喜欢我？怎么不让我干活呢。”
“因为你话太多。”
赵一航立刻不服气：“我哪里话多？”
“你现在就多。”
唐宁在旁边忍不住笑，她不像周妍那样一进门就说话，也不像赵一航总喜欢和人争两句。她把书包轻轻放到桌子下面，笑了一会埋头认真写作业。
林澜的作业写得最快，她字不算特别漂亮，但是认真，数学题做完以后还会再看一遍。赵一航则完全相反，通常第一道题还没写完，就已经开始东张西望。
“你看什么？”桌子一动，周妍就直到赵一航不老实，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
“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写错。”
周妍停下笔，慢慢转过头，赵一航立刻低下脑袋，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林澜坐在她们两个中间，默默把自己的作业本往周妍那边挪了一点。
“不是，林澜你挪什么？”赵一航问。
“防止你抄。”
“谁抄你了？”
“你刚才已经看了三次。”
赵一航撇了撇嘴：“我那是在思考。”
林澜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一航最大的本事不是游得快，而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有时候她训练最后一组冲得太猛，教练问她为什么没按计划控制速度，她会说自己只是“不小心游快了”；有时候迟到了，她说路上自行车坏了；有时候把别人的水杯拿错了，又会一本正经地说两个杯子长得太像。
偏偏她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都特别认真，像自己真的相信。
周妍最看不惯她这一点：“你以后要是去参加比赛，裁判说你犯规，你是不是也要解释说自己不小心？”
赵一航把笔一放：“那我就说裁判看错了。”
“你——”
“好了。”唐宁终于抬起头，“你们两个再吵，作业都写不完了。”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总是很有用。
他们四个人其实已经在比赛里见过很多次，知道谁游什么项目，知道谁拿了第几名，也知道谁跑得快、谁转身慢。
可比赛结束以后，她们真正成为朋友，是从这些坐在一起写作业的下午开始的。
有时候写作业很安静，四个人低着头，只能听见翻书声、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泳池那边传过来的水声。有时候却完全不是这样，一道题不会，四个人能争半天。
大家把书本摊在桌上，泳包堆在脚边，空气里有一点泳池特有的潮气。远处偶尔传来水声，教练在另一边喊着让孩子们不要乱跑。
有时候她们甚至一句话都不说，各自写自己的作业，写累了就抬头看看别人。
林澜慢慢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桌子旁边有这三个人，习惯赵一航突然说话，习惯周妍因为一道题算错而皱眉，习惯唐宁写完作业以后帮大家检查一遍。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可如果哪一天少了一个人，她大概会觉得哪里不对。
赵一航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偷偷伸手去拿周妍桌上的橡皮，四个人吵吵嚷嚷，直到时间到了陈默过来喊他们换衣服热身。
训练开始以后，四个人又变成了泳池里的另外一种样子，她们被分进了新的训练组：第二队。
对于林澜来说，这个变化并不算特别突然。
比赛之后，陈默和周岚都注意到了她最近的进步。
她刚开始进市队练50米自由泳的时候，成绩还在四十秒开外。后来技术慢慢稳定下来，已经可以游到三十七八秒。50米蝶泳也从最开始接近五十秒，慢慢压到了四十一秒左右。
这些数字对于真正的专业训练来说当然还很普通，可陈默看中的从来不只是她现在游了多少秒，她学得太快了。
一个动作别人需要练十几次，她可能几次以后就能找到感觉。她也不怕重复，一组接一组地游，哪怕已经累得胳膊发沉，只要教练说动作还有问题，她就会继续做。
她自己其实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她只是想游得更快，每次看到成绩表，她最先看的也是自己的名字后面那个数字，如果比上一次快了，她会开心一会儿。
有一天训练结束，林澜趴在池边喘气，赵一航从旁边游过来，把手搭在池壁上。
“林澜，你今天怎么这么快？”
“哪里快？”
“最后一组啊。”
林澜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最后一组状态就是特别好。”
赵一航看了她一眼：“林澜，你说，你是不是偷偷加练了？”
“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
赵一航眯着眼睛看她：“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每次最后五十米都能追上来？”
林澜没说话，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前面游得很累的时候，到了最后一段，脑子里反而会突然安静下来，旁边的人是谁，自己排第几，前面还有多远，她都不太想。
只想着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好像只要还有最后一点距离，她就还有机会。
赵一航突然用手泼了她一下水：“想什么呢？”
林澜被泼了一脸水，愣了两秒，抬手也泼了回去。
赵一航早有准备，笑着躲开：“林澜你犯规！”
“你先泼我的。”
“我这是友好交流。”
周妍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话，冷冷地说：“你刚才还偷拿我泳镜。”
“我那也是友好交流。”
“你把我的泳镜拿走，我用什么？”
“你可以闭着眼睛游。”
唐宁在后面笑出了声。
教练的声音很快从池边传过来：“你们四个是不是不累？”
四个人同时安静。
过了两秒，赵一航小声说：“累。”
周妍接了一句：“特别累。”
唐宁点头。
林澜也点头。
教练看着她们：“累还不赶紧上来？”
四个人赶紧爬出水，可刚走两步，赵一航又偷偷伸手去扯周妍的毛巾，周妍回头追她，唐宁站在原地笑，林澜也跟着跑。
训练后的泳池总是比训练开始前安静很多，孩子们陆续离开，池水还在轻轻晃，灯光映在水面上，像碎开的玻璃。
她们四个人经常最后才走，不是因为训练最慢，而是洗完澡以后总要磨蹭一阵。
有时候赵一航找不到自己的拖鞋，在更衣室里翻半天；有时候周妍的发绳不知道丢到哪里，最后发现挂在自己的手腕上；唐宁总是最早收拾好东西，然后坐在门口等她们。
林澜也越来越习惯这样的晚上，她觉得游泳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喜欢的是水，后来喜欢的是比赛。
现在，她开始喜欢训练结束以后，四个人一起坐在大厅里喝水、吃面包，讨论第二天的作业，或者因为一点很小的事情笑个不停。
她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每天都这样，好像也挺好的。
林澜八岁生日那天，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一点，她回到大厅的时候，三个人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放着一个不大的纸袋。
“什么东西？”林澜问。
周妍把纸袋递给林澜：“这是送给你的，林澜，祝你生日快乐。”
林澜愣了一下：“给我的？”
唐宁和赵一航的脑袋摇得像两个拨浪鼓。
林澜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台小小的MP3，不是特别贵的款式，银灰色的外壳，配着一副简单的耳机。
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拿出来：“这是你们买的吗？”
“当然。”赵一航得意地说：“我们三个一起买的，一起去商场挑的，我出的最多——”
周妍立刻打断她：“她出了最多，就比我们多出了两块钱。”
“那也是最多。”
唐宁在旁边笑着说：“我们本来想买别的，但是这个最实用。”
林澜捏着MP3，小心地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亮起来，里面已经装好了几首歌。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以前收到过爸爸妈妈买的东西，也收到过外婆准备的小蛋糕，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专门因为她生日凑钱给她买一件东西。
而且是她喜欢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MP3，忽然有点舍不得按下播放键。
赵一航碰了碰她的胳膊：“你不会要哭吧？”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灯光。”
“这里灯光很正常啊。”
周妍嫌弃地推开赵一航：“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林澜终于笑了，她把耳机戴上，里面传出一小段熟悉的音乐。
赵一航凑过来：“好不好听？”
“好听。”
“那以后比赛之前你就听这个。”
周妍说：“别乱教，她比赛前应该安静。”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唐宁坐在旁边，看着她们，笑着摇了摇头，和林澜一起研究MP3的使用方法和功能。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MP3的边缘，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留下来了，不是因为陈默说她有天赋，也不是因为比赛拿了多少名次。
是因为每天放学以后，她都会背着书包来到这里；因为桌子旁边总有三个位置；因为训练结束以后有人等她一起走；因为她拿到第一名时有人替她高兴，游慢了的时候也有人在旁边说下一次再来。
她以前总觉得“继续游泳”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喜欢就游。
不喜欢就停。
可现在，她第一次发现，有些地方一旦留下了熟悉的人，就很难再把它只当成一个训练场。
她把MP3收进书包最里面。
那天回家的路上，赵一航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喊她，周妍嫌她骑得太快，唐宁慢吞吞地跟在最后，林澜骑在她们中间，风从耳边过去，书包在背后轻轻晃着。
她忽然想起比赛那天站上领奖台时，自己问陈默的那句话：“我第几名？”
那时候她只在意自己是不是第一。
可现在，她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并不能只用第几名来算，至少今天不是。
今天，她有三个朋友，她有一条每天都会走的路，还有一个刚刚开始变得越来越大的目标。
童年最珍贵的东西，往往就是这些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
而属于她们四个人的故事，也就是从这些平常的下午开始，慢慢变成了后来谁也忘不了的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