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想

“我本不想这样。”

多年前,表面上宋柏年是药铺的掌舵人,但是其实背地里一直是他的爷爷宋弛掌管着宋氏产业,因宋柏年是唯一的孙子,故对他宠爱有加。

但是怎料老人家突然病重,不久便撒手人寰,留下了家族的基业“济世堂”,但宋柏年根本不上心,只顾贪图享乐,奈何他是宋弛的孙子,宋家也无人敢违背他的意思。

少年气盛,他日日饮酒笙歌,宋家世代为医,以口碑闻名,且并不以盈利为主,但历经多年,多少也攒下了一些家底,只是这些家底也经不住宋柏年的挥霍,不过三四年的光景就所剩不多了。而他无半点心思在家业中,药材在储藏室总是放坏一批又一批,开始屡屡有人反馈药会有奇怪的味道,但宋柏年毫不在意,自此宋家生意一落千丈,家道中落。

但他又经常会在晚上喝的酩酊大醉后,回到家中,痛苦地自言自语:“我本不想这样。”

原来他胸无大志,只是希望有人像他爷爷一样,将路在前面铺好,然后他在后面平稳地一步步走好。只可惜爷爷过世突然,望着前方未知的路,他寸步难行。

眼见家中的钱财见底,**迫使着他不得不行动,只是他实在荒唐,觉得药材生意实在辛苦,每日劳作只为蝇头小利,而宋家地处南方,三面环海,如此地利怎能不用。

于是他便打起了盐的主意,一开始只是靠贩私盐赚些小钱,但是那些钱却远远不够他的消费速度,人心不足蛇吞象,**推着他一步步往前走,青岩镇依山傍海,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让他的私盐生意越做越大,而打点好了地方官员之后他更是肆无忌惮。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欧阳轩的官员来这里,那是京城派来的盐运使,足足三品官,他心中顿感不妙,这段时间有点张扬了,**冲昏了他的头脑,生意做这么大,那个欧阳轩要是听说了,随便一查便可以知道,他在家中坐立难安,心里只盼着欧阳轩赶紧从这里离开。

却没想到,第二天欧阳轩就说要见自己,宋柏年怀着忐忑的心情,见到了这个男人,他心中做好的对方发难的准备,正打算一问三不知,却听得对面轻飘飘地说了一声:“坐。”

两人关起门来聊了许久,无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是宋家的小厮却说那日的宋柏年回家后眼睛都是亮的。

后来他突然变了个人一般,疯狂恶补医药的知识,开始重新拾起济世堂的招牌,看起来,好像是宋柏年授人点拨幡然悔悟,想要复兴家族产业,做得浪子回头那一出戏,好在宋家还有早已打下的口碑,不过半年时间,济世堂也慢慢重新恢复了。

生意有了起色后,宋柏年娶了妻子,纳了一个妾,很快便生了个儿子,便是宋之蘅,只是后来他总是经常很晚才回家,到家只说是店里忙,家中的几人自然对他深信不疑。

但其实他经常会在关店后,去和欧阳轩见面,有时候是喝酒玩乐,有时候是私会做些交易。

做的,便是洗钱的腌臜事。

当初第一次见面,欧阳轩便提出了这个提议,随即二人一拍即合,表面假借宋柏年的药店做营生,背地里做的却是这种勾当。

欧阳轩每次会通过购入大量药材的方式先将自己贪墨来的黑钱转给济世堂中,采购单上写的几乎都是数十倍的单价和重量,而宋柏年收到这笔钱后,又买一些正常价格的药材成本价,于是中间的利润便在店铺中了。

为了做好账面,他会在账面写很多别的进账来填平,比如外地客采购款,富商预定的预付款等等,这样账面也不会出问题。

后续只需要欧阳轩安排自己人再来药铺说要用现银买人参这些贵重且保值的药材,做一次假的交易再变现,便完成了闭环,

要说为何选择宋柏年,便是因为欧阳轩完全拿捏住他的七寸,私吞这么多盐款,乃是杀头的重罪,这宋柏年无论如何也不敢让第三个人知道。

后来日子虽然过得好了,但是宋柏年依然会在家中叹气:“我本不想这样啊。”他本不想参与任人摆布啊,这些都是欧阳轩逼他的,但现在拥有的一切他也不想失去,他什么都想要。

他在青楼夜夜笙歌,不知道和多少女子厮混过了,过得好不快活,每次尽兴便打发了钱了事,谁知有一天竟有一个女子,带来了个孩子,还是个女孩,他本来就不喜欢女孩,但也不能直接将孩子丢出去,这不是丢了宋家脸面,于是只打发了那女子,孩子便让妾室带着,起名宋知苓。

不过那孩子如何他不在意,自己的家业只需要有之蘅一个就够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两个孩子渐渐长大,只是一个出落得过于优秀了,倒让另一个显得笨拙了,但那孩子那时不知道,有的时候,聪明是一种罪。

宋家小姐的才能慢慢传开了,于是宋柏年让宋知苓坐镇医馆,这样也方便他带着宋之蘅和欧阳轩见面,逐渐让他学着自己的本事。

但是宋知苓太聪明了,当她有一天拿着账面,问自己账面为何如此奇怪时,他就知道自己的判断失误了,他不能再让她接近自己的秘密了,那天起,宋知苓再也没有去过医馆了。

但是她并没有放弃寻找真相,直到有一次跟踪宋柏年时,无意间竟然撞破了他和欧阳轩会面,她躲在屋外,透过屏风悄悄听着二人的话,听到了二人的交易,惊慌之下,不小心踩到了门口的碎石。

宋柏年和欧阳轩赶紧打开门,看到了宋知苓在外面,还说自己只是路过这里,他心中存疑,只是让她在这里不好,便想着赶紧打发她走了。

但是宋柏年一转身,却看到欧阳轩的眼睛完全黏在了宋知苓身上,一个念头瞬间成型,直接许诺可以将小女许配给欧阳轩,这番举动不光能让两家绑的更紧,说不定还能借此摆脱欧阳修的枷锁,不必永远对着他点头哈腰,他还得尊称自己一声岳丈,何乐不为,就是便宜这人了,和自己一般大,还看上了个十几岁的孩子,龌龊至极。

桌上,二人又是一拍即合,举杯痛饮。

婚事第二天就被定了,宋知苓也才知道自己半月后要被嫁出去了,但是她心中早已有人了,只是谁知,那窦泽却一句话都没说,这让她对生活的绝望感到达了顶峰。

出嫁前一天,宋柏年来找宋知苓,告诉她了实情,让她嫁过去后务必帮衬着自己制衡住欧阳轩,她突然拿出账面,摆在他面前,质问着是不是他一直在做着这些勾当,宋柏年摇摇头,只说了一句:“我本不想这样。”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想报官,简直大逆不道,给她吃给她喝才让她有了现在的生活,但她居然要将父亲送入大牢,如何能忍。

他伸手想抢那个账本,争执间,不小心将宋知苓推到了桌角,桌上的妆奁撒了一地,首饰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夜中清晰可见。

宋知苓很快就没有了动静,他不敢碰她,只能将整个屋子造成有人抢劫的模样。正准备走,却想起刚才她手中的账本,脑海中警铃大作。

反身回去,从她身下取出那个账本,拿走怕人起疑,只能仔细记了最后一页的内容,又将它藏回了枕头下,多一眼都没有在看宋知苓,自然不知道最后宋知苓的那一滴泪。

他一直未闭眼,后半夜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他便知道事情败露了,带着夫人再去她房中,双眼却睁大了,宋知苓居然是上吊!晴天霹雳,宋柏年心中翻江倒海,他强装镇定,仔细想想死了也好,起码不是自己动手的,只怕她留下对自己不利的线索,他装腔作势挤了两滴眼泪,心里却盘算着接下来要把济世堂后堂的药材整理好,不能留有证据,便不会再有问题了。

第二天处,宋知苓出殡了,他实在不想去,他怕自己不小心笑出来,而且自己的时间也很紧张,遗留的问题还没处理好,于是便选择在济世堂看一下账面。

正在算一个药材的时候,突然面前传来一个声音,条件反射地便将账本合上了,怎么又是这个女人,时渡,这个女人也很敏锐,宋柏年心中的弦顿时绷紧了,必须赶紧处理此事。

于是宋柏年立即将假账送去了欧阳轩那里,官大一级压死人,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下万无一失了,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果然第二天,缉查司来了人,听说这个男人被称为鬼见愁,就这样的男子,如此年轻,那岂不是更安全了,宋柏年并没有将江衍放在眼中。

于是便到了此刻,宋柏年双手捂着眼睛,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我本不想这样啊,到底都是别人一步一步逼我的。”宋柏年觉得现在这样的境遇根本就不是他的问题,“我爷爷不把家业留给我不就好了,欧阳修不逼我也不会这样,没有那个宋知苓,这些事情又岂会败露。”

“无药可救,不必再多说,带走。”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记下的笔录,递给后青,“欧阳轩的话,你先派人盯着,不许他离开了,我会先向天子给一道折子,等折子下来了,你带着人把欧阳轩一起关了。”

后青领命后,带着两个人架着宋柏年往外走着,宋柏年依然在喃喃自语:“我不想这样啊,不是我的本意啊。”

路过时渡时,时渡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这人的心肠,未免过分歹毒了,不愿意玷污了自己的眼睛,好在这样也算是帮宋知苓报了仇。

等到人慢慢散去,她慢慢走近了大堂中,里面只剩下江衍一个人,在看着刚才的笔录,看还有没有疏漏的地方,还要整理一下刚才的证据,需要装订在一起成册。

时渡不打扰他,就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的看江衍,之前因为他总是对着自己阴阳怪气,她有些厌烦,但是今天,他甚至不用传自己上堂作证,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便能找到如此多的蛛丝马迹,不可小觑。

想到之前不管是那个过世的年轻士兵,还是小娥,他都很擅长直接捕捉到他们的情绪,其实某些时候,他好像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讨人厌,好像也不像什么镇上传着的那样的鬼见愁,想着想着,竟入了神,连他走到了自己面前都没注意到。

“看什么呢?”

突然的问话让时渡回过了神,江衍正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在自己的脸前摇着手,叫着自己,她赶紧站了起来,后退了一小步。

“时老板,你怎么坐在这儿?刚才我在忙,没有注意到你。”

“无妨。”然后时渡缓缓行了一礼,“多谢江大人,替宋知苓找到了真相。”

“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不必言谢。”江衍上前一步去扶,他有些不习惯这样,平时和时渡几乎没有和平共处过,这样感觉还有些怪怪的。

“只是江大人虽然对于人间之事颇有见解,但是对于鬼怪之事便不一定了,希望下次江大人还是不要拖我后腿的好。”一瞬间周围的氛围又变得和之前一样,两人又放松了下来。

“时老板,我自然不会如此。”

只是江衍这次,面上带着微笑,眼底却没有了曾经的讽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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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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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于人间候亡魂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