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芷跪在忠毅侯府的中堂里,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婆母高坐上首,慢悠悠地喝着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周围的丫鬟婆子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大少奶奶,不是我这个做婆婆的心狠。”侯夫人放下茶盏,声音不冷不热,“衍儿要纳贵妾,那是侯府的大事。你拦着不让,传出去还以为我们侯府欺负媳妇。”
沈蘅芷抬起头,声音沙哑:“母亲,妾身没有拦。只是婉姐儿才两个月,还在吃奶,府中上下都在操办纳妾的事,连个照顾孩子的人都没有……妾身只是想求母亲宽限几日,等婉姐儿大些——”
“砰”的一声,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宽限?”侯夫人冷笑,“你嫁进顾家三年,只生了个女儿,衍儿纳妾开枝散叶是天经地义。你倒说起条件来了?沈家的女儿,就是这般教养?”
沈蘅芷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沈家。她已经三个月没敢回沈家了。父亲被停职待查的消息传来后,婆母就变了脸色,从以前的冷淡变成了刻薄。顾衍更是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偶尔回来,也是带着酒气倒头就睡,仿佛她是一团碍事的空气。
她想反驳。想站起来,想问婆母:当年顾家求娶沈家嫡女时,说的那些“两家之好”“敬重有加”都去了哪里?
但她没有。
不能。婉姐儿还小,她不能在侯府撕破脸。她只能忍。
“是媳妇思虑不周。”沈蘅芷磕了一个头,“全凭母亲做主。”
侯夫人满意地“嗯”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沈蘅芷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一阵剧痛,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走出中堂时,一个丫鬟匆匆跑来,差点撞上她。丫鬟手里拿着一封信,看到沈蘅芷,愣了一下,把信往袖子里藏了藏。
沈蘅芷目光一凝:“谁的信?”
“没、没什么……”丫鬟转身就跑。
不对。那信封上的火漆纹样她见过——是沈家的家徽!
沈蘅芷一把抓住丫鬟的胳膊,声音陡然凌厉:“给我!”
丫鬟吓得手一抖,信掉在地上。沈蘅芷弯腰捡起,撕开封口,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如坠冰窟。
信上只有一行字:
“沈大人今夜子时于诏狱‘畏罪自尽’,勿再送东西。”
沈蘅芷的脑子嗡地炸开。
父亲!父亲怎么会……“畏罪自尽”?父亲是冤枉的!他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他怎么可能畏罪!
她攥着信纸的手剧烈发抖,抬起头时,目光像淬了冰:“这信是谁送来的?从哪儿送来的?”
丫鬟吓得瘫在地上:“是、是大爷书房的人送出来的,说……说不要被大少奶奶看见……”
顾衍。
沈蘅芷猛地把信纸攥成一团,转身就往外跑。她要回沈家,她现在就要回沈家!
“大少奶奶!”青釉追上来,“您去哪儿?您穿成这样……”
沈蘅芷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在家中的素色襦裙,发髻上只有一根银簪。她来不及换,冲到侧门,拉过一匹马就翻身上去——沈家女儿从小习骑射,她从没扔下过。
“夫人!夫人!”青釉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京城的大街上,沈蘅芷纵马狂奔。风灌进领口,灌得她眼睛发涩,但她不敢停。她怕自己晚到一步,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沈府到了。
沈蘅芷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看到的不是沈家,是一片废墟。
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门口的石头狮子被推倒了,满地的碎瓦和纸灰。几个官兵正在清点财物,看到她不约而同地举起了刀。
“什么人?!”
“我……我是沈崇远的女儿!”沈蘅芷冲上去,“让我进去!我爹呢?!”
为首的官兵拦住她:“沈崇远昨夜在狱中畏罪自尽,沈府已经抄没。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畏罪自尽。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她的心口。
沈蘅芷退后两步,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墙。她的手触到墙面,忽然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她下意识地抠了一下,砖掉了,砖缝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她飞快地抽出油纸包,塞进袖中,转身就跑。
官兵在身后喊:“站住!”但她已经翻身上马,消失在巷口。
沈蘅芷没有回侯府。她找了一个无人的巷子,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封信,火漆碎裂,但图案清晰——一只展翅的鹰。她认得,那是顾衍书房里的私印。
信纸上的字不多,但她看完后,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沈崇远已察觉军粮之事,不可留。其女在你府中,当善加利用。西北三成之利,尽归顾氏。”
落款没有署名,但那个鹰纹印章和顾衍的笔迹,她绝对不会认错。
三年。三年的隐忍、退让、低声下气,换来的是父亲被人害死在狱中,换来的是夫家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棋子。
沈蘅芷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眼泪在这个时刻太廉价了。
她必须活。必须把这份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必须让顾衍,让忠毅侯府,让所有害死父亲的人,付出代价。
她站起来,把信贴身藏好,脱下外裙翻过来——里面是素白的里衬。她把银簪拔下,长发散落,扮成一个落魄的寡妇。
青釉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她,怀里抱着婉姐儿,气喘吁吁:“夫人!我、我把小小姐带出来了……”
婉姐儿还在睡,小脸贴在青釉肩上,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沈蘅芷接过女儿,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在发抖。
“青釉。”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奴婢在。”
“我们走。出城。往北。”
“北边?北边是边关……”
“对。”沈蘅芷抱紧女儿,抬起头,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只有那里,顾衍的手伸不到。”
子时,京城北门。
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忽然看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城门已闭,明日再——”
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憔悴的脸,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她哑着嗓子说:“军爷,我丈夫在边关战死了,我带孩子去收尸……求您行行好……”
她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
士兵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婴儿,叹了口气,开了侧门:“快走快走,别声张。”
沈蘅芷低头道谢,抱着婉姐儿迈出了城门。
身后,京城的灯火渐渐远去。
她没有回头。
马车走了三天,进入西北地界。
第四天傍晚,她们在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歇脚。沈蘅芷刚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门外就传来嘈杂的马蹄声。
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脸色骤变——十几个身穿黑衣的骑手将客栈团团围住,为首那人她认识,是顾衍身边的亲卫统领,赵虎。
“沈蘅芷!大爷有令,请大少奶奶回府!”赵虎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冷漠而强硬。
来得比预想的快。
沈蘅芷把婉姐儿交给青釉,压低声音说:“从后门走,我拖住他们。”
“夫人!”
“走!我能脱身!”沈蘅芷推了青釉一把,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猛地砸向窗户。碎裂声吸引了楼下黑衣人的注意,趁着这个间隙,青釉抱着婉姐儿从后门跑了出去。
沈蘅芷推开房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怀里却藏着那封致命的信。她知道,如果今天落在顾衍手里,那封信会被搜走,她会被带回侯府关起来,从此再没有翻身之日。
但她没有跑。
她站在楼梯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虎,平静地说:“赵统领,回去告诉顾衍,不用追了。我沈蘅芷,会自己回去的。”
赵虎一愣:“大少奶奶……”
“但不是现在。”沈蘅芷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气势,“等我把顾衍勾结西北贪墨军粮、构陷沈家的罪证送到御前那一天,我自然会回去——回金殿之上,跟他算总账!”
赵虎脸色剧变,正要下令抓人,客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号角声来自北方,低沉而浑厚,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紧接着是万马奔腾的轰鸣,大地都在颤抖。
赵虎带来的人马瞬间乱了阵脚。
客栈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个身穿黑色铁甲的年轻将领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精锐骑兵。那将领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眉骨上一道刀疤从额角斜划到颧骨,整个人像是从修罗场上走出来的,浑身带着一股叫人喘不过气的杀伐之气。
他的目光扫过赵虎和他的手下,最后落在楼梯上的沈蘅芷身上,停顿了一瞬。
“谁在闹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赵虎认出了来人,脸色刷地白了:“定、定北将军……”
裴厉。
镇守边关七年的定北将军,手握西北八万边军的铁血统帅,让匈奴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传说他杀人如麻、不通人情,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赵虎带着十几个人,在裴厉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将军恕罪!”赵虎扑通跪下来,“属下是忠毅侯府的人,奉命捉拿逃奴,惊扰将军,罪该万死!”
裴厉没有看赵虎,他仍然看着沈蘅芷。
沈蘅芷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蘅芷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震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那个男人眼神里某种与旁人截然不同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郑重的凝视,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认出来。
“逃奴?”裴厉开口,说的是问句,语气却不像在问。
赵虎连忙点头:“是、是的!她是我们侯府的——”
“闭嘴。”裴厉淡淡地说了一个字,赵虎的声音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裴厉朝沈蘅芷走了两步,铁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楼梯下停住,仰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蘅芷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底的慌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身份完全不符的沉静。她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万福礼,声音清润如泉:“民女沈蘅芷,谢将军救命之恩。”
裴厉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勾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极小,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他在笑。
“沈蘅芷。”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酒,“我记住你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说:“把这些人绑了,押到边关大营,问问忠毅侯府什么时候有资格在我的地盘上抓人了。”
赵虎大骇:“将军!将军您不能——”
一个亲兵一掌劈在赵虎后颈上,世界清净了。
裴厉走出客栈之前,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侧头对沈蘅芷说:“你的女儿,我已经让人接走了,在前面的驿站。放心,没人伤得了她。”
沈蘅芷一怔,还没来得及道谢,那个高大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马蹄声远去,客栈重新安静下来。
沈蘅芷站在空荡荡的楼梯上,心跳如擂鼓。她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摸到那封救命的信——信还在。
她忽然想起裴厉最后那句话。
“我记住你了。”
这四个字莫名其妙地让她的耳根烧了一下。沈蘅芷深吸一口气,把这种不合时宜的感觉压下去,拿起包袱,快步走出客栈,往驿站的方向跑去。
身后,夕阳把西北的天空烧成一片壮烈的橘红色,像一场盛大的、尚未结束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