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人起身与关月平视,眼里翻涌着泪水:“溯月。”是她的溯月,那苦命的孩子自小与她分离,如今却长大成人出落得那般美丽,“想来,阿澜定是将你照顾得很好。”
贵妃双手紧紧拉住她的手,暖暖的,关月忽然想流泪,这一刻她等了太久,“这手,都不像是女儿家的手。”贵妃抚摸她手中厚重的茧,泪水成串落下,滴落在她手背上,灼热到快要将她手背烫出个洞。
“母妃,十六年,你也就只看过我出生那一眼。”关月此刻卸下所有的防备,靠在贵妃肩头,此刻她不是将军,不是长公主,更不是不详之女,此时此刻,她只是个十六年没有母亲照顾的孩子罢了。
贵妃紧紧搂住有她那么高得人儿,那年,她亲眼看着那么一点大得人儿从她怀抱里抽离,她也是这般痛哭,而现如今,那人儿长得亭亭玉立,她也终盼到这天,她孩子归来的那天。
两人相拥而坐,关月像个孩子一般诉说这些年西北的小事,一谈便是一整个上午,一直到用完午膳,她才恋恋不舍得离去。
离开寝殿后关月一路回越秀宫,她抬头看着那朱砂红墙,一眼望不到边,她的母亲定是寂寞无比的,这刻她将挤压许久的那情绪宛如排山倒海的海水一下夺眶而出的泪,她以为她能坚强到一滴泪都不会流,可恰恰相反。关月拭去眼角的泪,挺直了腰,以后的路要艰难的走了,她身后还有千千万万的人,这是她最后的一场泪,此后她必要像樾阳侯那身盔甲那般坚硬,无坚不摧。
不出半月,如关月所想,她此番从西北回邶京,整个邶京轰动,朝野哗然,一些自称是忠臣的人自然是极力反对她回来的,更有些人甚至还想要有将她关去井壁寺一说。在宫中虽是没有流言蜚语,关月也能从宫人对她避如毒药一般的态度中大抵知道。尽管这些人有多么的不希望她回邶京,可她两脚已经踏入,是谁都没法阻止的。
这些人大部分都不知道整个大宛气数将尽,沉浸在花花月色之中,关月实属无奈。只是前些日子,她回邶京觐见陛下那天极力劝求她留下前往燕赤的文臣永昌侯,递了帖子说是要来见她。
此时已到帖子上写的时辰,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殿内关月围炉煮茶,雨下得越发大了,关月寻思着永昌侯不会进宫,便遣了人进来收拾茶具。没到一会来了人传话说是文昌侯已然到了宫门口,关月瞥见侍人收拾一半的茶具叫停下,姜姜倒是知晓她的提着伞侯在殿前。
“走吧。”关月走至姜姜面前,那油伞撑开,她为自己披上一件薄薄的氅衣,踏步雨中。她在这段时日有好好查验这文昌侯,在一众臣子之中,他是为数不多果敢刚毅之人,也是百姓口中最为爱妻之人,他妻子青陵何氏更是出了名的秀外慧中,心系百姓。怕是这邶京王都之中,忧心的,也就只有他们二人了。
关月开了宫内中门,雨是下得越发大了,撑着伞衣裳都能被雨溅着。“将军,咱还是回殿中等罢。”姜姜挡在关月面前,那小小的身子,其实遮不到半点雨。
关月口吻坚决,目光坚定:“我定是要亲自等。”
姜姜张口却吐不出半个字,身子更是往她那边偏了,关月看着这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侯在她身边的人都纷纷忍不住了,关月撂下话让她们回去,此时宫门外,就只有她和姜姜了。
等了估摸一炷香时间,宫门长街之外,清冷的宫道上终于看见了人影。只有两人,一人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撑着伞,估摸着四十有余,一人着紫色官袍头戴纱帽,手提着袍摆走得极为踉跄,雨打湿了他一半的肩头,那伞并未给他遮到风雨,这着紫色冠袍的估摸着五十有余,比另一个人年长许多。
两人越走越近,五官也越来越清楚,一直行至到关月面前,那人停止踉跄的步子,匆忙作辑:“见过长公主,只是雨大,公主何不进去等臣。”
“这雨还没有西北的小雪大,况且,文昌侯能冒这么大的雨从宫外赶来,自然也是要在侯着。”关月撑开手中早已拿好的伞,挡在文昌侯佝偻的头顶,伞很大,挡住了一方风雨,“进殿吧,我命人备好了热茶。”
殿内,虽是早春的天气,却也不见得回暖,天气还如同初冬般冷冽,二人入殿,关落坐在席位上,永昌侯未入座,只是站在关月的身前,微微弓起的背,弯下的身子,双手作辑恭敬地站姿,仿佛一路过来的雨都是虚妄。良久永昌侯才开口:“臣,不愿国亡,不愿百姓流离失所,不愿别国铁骑马踏邶京,恐求公主,可否再为大宛一次。”
文昌侯身子放低语气哀求,而那日在大殿之上势如破竹的语气像是没出现过似的,关月望着眼前卑躬屈膝的文昌侯,未看见他的脸,但看见他那双皱纹密布苍老的双手。
他年纪大了,心却如坚硬无比的金刚石,文昌侯在这寂静的殿中,垂目的他只看得见关月的衣摆,他知晓,唯一能救这泱泱大国的,就只有面前的女子,可如何恳求,这女子才会点头答应?他思虑良久,最后举起手将纱帽摘下,这纱帽是先皇亲手为他戴上,如今他亲手卸下,也算是对得起那案牍情深。
关月虽在关外长大,但邶京的制度礼仪她也是受了樾阳侯的教习,她深知永昌侯这个举动,连忙抬手制止道:“我深知你为国为民,无怨无悔,可你我皆看,此局怕是毫无逆转。”整个大宛内忧外患,不是她能做到的。文昌侯听言只怕是难如登天,将头压得更低了:“臣,知晓,救国之路坎坷,若是公主有需要臣时,一声令下,臣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文昌侯,这,真的值得吗?”她问。
他衰老沧桑的眼底浮上一层水光,只见浑浊的倒影里只有他看得见年少的他和先皇的身影。他是立于朝堂之巅的文昌侯,也是司马家的儿郎,自幼时便和先帝结交,先帝为兄,他为次弟,那年十八他意气奋发,是为一朝探花郎。
先帝登基他位左相,一时之间他成朝野之中的眼中钉,同位者拉踩,位高者贬低,唯有先帝信他,一句朕与文昌同道,堵住天下墨箭,先帝在朝二十余年他便侍奉君侧,除身份外,先帝是他兄长,亦是师友。
先帝病逝那天正值晚秋,先帝容光焕发回光返照之相,传了诏去,彼时他进宫,看见枫树开得正红,殿内先帝比往日精神都是要好。
先帝开口叙事,又屏退众人,只留他,说起那句儿时顽劣,你我结交怕是挨了好一顿骂,现如今轮到我挨骂了,又只怕是难为你,朕不在,该如何自处。他当时只回自当辅佐太子,这句话倒是惹得先帝笑了,怕是满意至极,便临终托孤,又来一句,朕驾鹤仙去,心中唯有两念,一为大宛,二为太子,太子性格顽劣至极,只求幼弟悉心辅佐,念于兄长之面多为苛责,御赐王鞭,卿可否接下?
他在先帝一阵叹息中接下王鞭,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已到黄昏,天边正如儿时那次两人攀爬在屋顶上看到的那样美丽,回首间,先帝已了无生气,嗬地一声,他跪倒在地,大声恸哭。
承德二十五年,帝皇薨,次年太子登基,改年号为宝宁元年。
回忆宛如流水钻进他脑海,关月问他是否值得,那是多少个人的前仆后继,怕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罢。
关月见文昌侯毫无回话的杵着,仔细看过去,文昌侯的泪已经沾湿衣袖胸襟,她一瞬间愣住了,莫不是她说得像是拒绝的话?还是另有其他?文昌侯毅然抬头说道:“自然是值得的。”
他说得如此坚毅,又那么悲伤,她伸手搀扶起面前的人:“无论怎么样,这个国家我还是会救的,因为我的亲人都在这里。”
“亲人?”
“我的舅舅,在西北,我的母妃和幼弟在邶京,只要他们在,我就不会放弃大宛。”她慷慨说道,面对文昌侯露出微笑。
文昌侯仿佛看见了黎明的曙光,反手拉住关月的衣袖:“若是如此,我便放心了。”他松一口气,却依旧没有落座,卑微躬起的身子比方才高了点,“那得到公主的回复,我也不宜久留。”
”外面还下着雨,文昌侯不妨等等。”关月望向窗外,雨下的比之前小了很多,但仍旧下的密密麻麻。
“不了公主,我还得早日回去。”他回得语气迅速,“家中儿女此时应当做好了饭菜,等我回去。”
文昌侯膝下有一儿一女,都比关月年长好些,女儿嫁的是邶京有名的才子李疆,儿子娶的是御史大人的幺女谢氏,不过李疆是入赘,文昌侯待他就像是自家的儿子,一家人其乐融融算得上是坊间佳话。
关月送至到宫门外看见文昌侯的背影不由得唏嘘,关于文昌侯,她好像了解的只是片面,雨渐渐小了,看着那人的背影,或许,她做不到将这即将落魄的王朝救起,可身后那么多人盼着她,她也要拼命一搏。
雨后初霁,若不是宗颐在身后提醒,她似乎要一直撑伞站在宫门口,关月收伞进殿,不到半刻钟便又来了帖子,说是半月后,东平王为自己出生百日的孙儿设宴,大半邶京的人都收到了帖子,包括关月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