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令！”
司小燕立刻挤到车厢尾处，与队员齐心将车厢门彻底放平。
前面的江晁眼见后视镜里黑影的距离越来越近，控住脚踏刹车板的右脚一阵发麻，手心不由得生出一层潮意，声音紧张地发抖，“于队，要不要换个位，您亲自开？”
后头的司小燕一听不乐意了，也要侧身让开，“于队，您要不来这个？这个难度更高。”
“安静！”
于野原喝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带你们出来春游的吗？江晁，稳住方向盘，司小燕操作。今天谁要是出了错，回去训练强度翻倍，打回尖刀军校回炉重造！”
“收到！”
江晁和司小燕浑身一凛，齐齐应声。
“注意——”
于野原从李黎手里接过望远镜，却又放下——那奔跑而来的黑影已经逼近了车后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肉眼便可判断。
“江晁稳住，盯住后视镜，判断好距离和速度，保持和攫兽相对距离不变。速度放缓——再压，再压——很好，稳住方向。”
“燕子注意——”
于野原瞳孔微缩，视线几乎钉死在那只不断咆哮着逼近的攫兽身影上。
在移动颠簸的装甲车上操作迫击炮会极大挫伤准度，他必须确保攫兽与装甲车之间的距离刚好能让司小燕一击必中，绝无失手可能，更要保证全车人全身而退。
眼见攫兽近在咫尺，于野原眯起眼。
“三，二——压速——再压——”
“一——放——踩油门！”
咻的一声，司小燕肩上扛着的迫击炮应声发射，整个车厢都被后坐力推得向前一抖。
驾驶座上的江晁身体狠狠前倾，猛地踩下油门，装甲车立刻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前笔直飞去。
轰——
震天裂地。
炮弹炸开后浓烟灰烬铺天盖地一般滚滚而来，如同海水涨潮一般将装甲车吞没，吐出，又再次吞没。
尾厢两侧的战士眼疾手快，配合默契，早在炮弹发射出去的一瞬间便齐齐用力，将车厢门狠狠关上。
无数的血肉块、骨骼碎片，像冰雹一般噼里啪啦打在车厢顶上。
江晁稳住方向盘，速度拉到顶，再次冲破滚滚浓烟，将飞散的尸块、血雨与尘土共同糅成的滔天巨浪，远远抛在身后。
“很好，翻倍训练可以免了。”
于野原语气淡淡，开恩道。
江晁和司小燕齐齐松了口气。
公路蜿蜒起伏，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远方天光乍现，晨昏线割开戈壁滩的脉搏，装甲车疾速逼近广袤荒原上的一颗茂盛的绿色心脏。
副驾驶位上，陈山递来一支卫星电话，“于队，三队副队长。”
于野原接过，“我是于野原，请讲。”
“于队……出事了。”
“嗯。”于野原不假思索，“我们遭到了巨型攫兽，已解决，正在全速开往基地，约一小时后到。”
“不是，于队……”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带了一丝哭腔，“我是说，赵老将军出事了……”
于野原生生地拧断了一根铁条扶手。
“赵老将军凌晨收到我们在招待站遇袭、已连夜返程的消息后，提出要亲自出基地接应，争取与目标人物提前见面，天还没亮就出发了。结果在出基地辖域三十公里后，被一群突然出现的群居型攫兽袭击。军车被撞翻，车内人员严重伤亡，赵老将军脊椎断裂，神志不清。我们是回基地途中发现前方有高级军车发生车祸，停下查看才发现是赵老将军！已经紧急送往医疗卒中中心抢救了。”
于野原攥住卫星电话的手指骨节发白，极力压制着声音的颤抖，“上峰那样的身份，离开基地，为什么没有配备护卫队！”
“赵老将军决定得非常临时，一时间来不及抽调更多武装力量，基地本要额外派两辆军车一前一后保卫，但赵老将军拒绝了，只带了三五个人要求轻装简行立刻出发，基地的人甚至还没有我们先发现……”
电话那头的副队长越说越后怕。
如果不是李黎让他们带民众先走一步，如果不是他们生怕再出变故，为了赶路将车速提到顶……如果不是他们车上各项装置设备都配备齐全……
如果不是他们一路上力排众议，哪怕车厢里再拥挤群众再抗议，也从没想过丢弃木箱里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设备……
如果不是他们发现前方车祸起火，立马拎着灭火器往上冲……
只怕，赵老将军及其随行人员，连同整辆军车，都已全部葬身于火海之中，只剩一地残骸。
旷野上茫茫黄沙与碎石，逐渐袒露在北地的白日熹微面前。
万盏扶着车框跳下了装甲车，抬手遥望远方逐渐清晰的天际线，向路边的身影走了几步。
“你的上峰出事了，不赶紧回去看看，还在这半路上停下休整？不怕又有攫兽突然袭击？”
“基地外八十公里的位置，属于基地瞭望与防卫的巡视范围。这里很安全。”
于野原声音很稳，神色如常，成功打消了万盏对他是不是在路边偷偷哭鼻子的怀疑。
“是吗？那你的上峰，怎么就在这里遇袭了？”万盏对他的话表示十分怀疑。
于野原转过身，低头与万盏对视。
“正是因为这里属于基地的瞭望与巡视范围，基地才能在发现车祸之后立刻遣救助人员立刻转移伤员，并派车把第三小组转移的民众都接回去安置。第三小组已在折返的路上，进入基地前，我们要先开会统一口径。现在，有些东西，我得先和你聊一聊。”
他的脸颊被挺拔的鼻峰分成两半，一半浸在晨光里，一半没于阴影中，但声音却是哑涩的。
浸在晨光的那一侧，经过无数严苛训练后的皮肤谈不上白皙，眼角横亘到颊边的旧伤隐隐可见，这会儿却不复原先的清润秀气，只剩锋利。
万盏漠然插兜，垂下眼。
“于上校，我说过了，我只能和你的上峰谈。现在您的上峰没法谈，那我自然一句话——不，一个字，也不会说。您要实在心痒想知道什么，就让医院好好给许圆治治——说不，他愿意说。”
两个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公路另一侧。
许圆不知是晕车还是受到惊吓，呕吐不止，李黎少校站在他的身侧，一脸无奈地又是递水又是拍背。
经过昨夜一路混乱，许圆神志状况更加糟糕。
于野原并不介怀万盏现在的态度。或者说，他现在也顾不上介怀了。
“我们来理理现在的状况吧。”于野原出声。
“据我的浅薄理解，万盏，你手里拿着一块拼图，上峰手里，握着另一块。两张凑在一起，才能展露出完整的图景——也可能只是个大概。可现在你们两人除了彼此外，都拒绝把手里的拼图给任何第三人看——我这样理解，没错吧？”
万盏默了半晌，点头。
于野原颔首，“行。你身上的秘密，我本来想建议你从现在开始当作没这回事，谁也不要说——至少在上峰醒来前，不要再向任何人透露一星半点。不过——”
他勾唇一笑，笑容里尽是无可奈何的自嘲，“也不需要我跟你强调了，毕竟你的嘴严程度无人能及，我都没法从你这榨出信息来——甘拜下风。”
“至于我这边的人，你放心，‘审讯’这门考试不拿到A以上的分数，进不了特战队。”
他收了笑，面容冷淡了下来。
“上峰是我的恩师，我回去后第一件事就要去看望。我已安排好，司小燕和陈山先不归队，给你找住处，安置好你的生活。委屈你先在独立基地住下，等等看上峰的情况。你从前的职业经历与生活作风全部作废，他们会给你一套新身份，办理身份卡。”
万盏忍了又忍，手指捏得啪啪作响，实在没忍住，反问道，“我的‘职业经历’？‘生活作风’？请问于上校指的是什么？”
“……顺手牵羊，偷鸡摸狗，打家劫舍，杀人越货，难道需要我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吗？”
万盏冷笑，“看来，于上校这是看不起我这样的街头小混混咯？”
“……没有看不起。”
于野原揉了揉太阳穴，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跟她说话就容易呛起来，但他这会儿心情差到极致，不愿多言，“顶多是看不惯，希望你务必要改。”
万盏怒了，“我那是生活所迫，没有办法的事！”
“以前生活所迫，以后就不需要了。进了第五独立基地，请你务必讲文明懂礼貌树新风，遵纪更要守法。”
于野原顿了顿，还是不放心又补充道，“听懂了吗？我的意思是，不管你从前是街头流浪的混混还是杀人越货的一把好手，请你从今天开始，不，是从此时此刻开始！务必痛改前非，金盆洗手。”
于野原伸出食指和中指了指指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万盏，示意自己会一直盯着她，“——否则，我不介意把你拴身边盯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