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堵死了?等我看看……能用,现在电梯是空着的,一楼没有人,你们上到一楼,从电梯下到地下二层。焉默第一小组,准备电梯口接应。”
“好。”
于野原率先窜上回一楼,利落推开紧急通道的门,拔枪上膛率先出去。侧身扫视一圈确认无人后,这才冲下面打了个手势,“跟上。”
“还能走吗?”司小燕扶住万盏。
“能行。”
万盏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血沫,咬牙撑起上半身,跟了上去。
进入电梯,于野原伸手替她挡了下电梯厢门,着意看了眼她的状态,“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
“我能行。”
万盏在司小燕面前可以弱,在于野原面前绝对不要怂。立刻冷下脸双手抱胸,手臂下压紧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压平一呼一吸的节奏,强撑出一副冷静淡然的模样。
于野原摇摇头,只当她还是小孩子,叛逆期非要强。转身低姿俯身,双手紧握枪柄对准门外,死死锁定即将打开的电梯厢门,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叮——”
电梯下到负三层,轿厢门缓缓向两侧展开。
于野原和司小燕迅速一左一右,身体紧贴轿厢一侧,利用门框为掩体,抬臂端枪,子弹均已上膛。
万盏压平了呼吸。
她手里没枪,左右扫了一眼两个严阵以待的人,目光从他们微缩的肩颈、紧绷的手臂以及手里平稳端持的配枪上一一划过,再一次在心里确认了自己这种乡野小丫头与铸剑军战士之间的距离。
不过,有两个铸剑军左右护法,不管出现什么意外,也轮不着她动手了。
她转了转因速降而酸疼的肩膀,将重心挪到左腿,右脚脚尖闲散地搁在左脚左侧,手一左一右插进外套口袋里。
只是手指在兜里,悄悄捏紧了薄刃。
于是,负三层停车场正对电梯的位置,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出现在一群正紧张盯紧电梯口的特战队员面前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一个黑衣黑裤、鸭舌帽上还盖了层兜帽的细瘦女孩,一脸冷酷地双手插兜,站在电梯正中间。
顶光从头顶打下,帽檐在脸上垂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眼眸里的神情。骤然看到乌泱泱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出现在电梯口,她不惊慌也不失措,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手指甚至没有从衣兜中抽出来。
她的两侧,于野原和司小燕一左一右,侧身端枪伏在电梯门两侧,屏息凝神,蓄势待发。
焉默不由得一呆,这怎么看着像两个保镖在护送大佬登场。
于野原收了枪,“焉默,你撬的车呢?”
“呃……”
焉默支支吾吾,表情像犯了错的小学生,“报告于队,从上到下搜了三层,只找到一辆能用的。七座SUV,特制车锁,打不开。”
于野原脚步没停,越过他往指引的车库深处走,“远程解锁要多久。”
耳麦里陈山的声音顿了顿,“防弹型号,车窗和门锁是独立回路,没有无线模块。远程解不了。”
于野原没说话。他走到那辆SUV前,抬手在车窗上敲了两下。回音沉闷厚实,中间夹了不止一层胶。货真价实的防弹玻璃。
旁边地面上散着几十个弹壳,一把卷了刃的铁棍歪在墙角,还有半个断掉的破窗器残骸。已经把能试的法子全试了一遍。
“你们开了多少枪。”
“二十多发……”
“所以,整栋楼都知道地下有人了。”于野原语气很平。
焉默缩了缩脖子。
司小燕抽出长刀,“要不我——”
“你觉得你的刀比子弹硬?”
司小燕的刀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耳麦里陈山的声音骤然绷紧,“于队,十七楼的人分了两路。一路进了电梯,另一路走了楼梯——已经进了地下一层,在逐层搜车库。”
空气忽然变重了。焉默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像能透过水泥层看到上面正在逼近的人影。
地下一层到地下三层,中间就一条盘旋的车道。搜完上面,下来就是迟早的事。
“于队,第二小组在外围,装甲车开不进地下车库。我们如果被堵在里面——”
“我知道。”于野原打断。
他没有往下说,但几个人心里都清楚利害。
秘密任务,没有公函,未经授权进入平关原基地。倘若在地下车库里被梅森的人正面堵住,铸剑军身份暴露,一旦动手,对方咬死他们是武装入侵……
没退路的。
“我试试。”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所有人都回了头。万盏双手还插在兜里,歪着头,声音浸透了秋天长河的冷风。
领头的焉默没应声,看向于野原。
这位目标人物正邪未定,他只服从长官命令。
于野原在火车上见识过万盏手上的本事,抬了抬下巴,“这位是万盏,我们此次要找的人。”
焉默点头,让开。
万盏越过众人走到驾驶位旁,活动了一番手腕,准备大展一番身手。
在十余位荷枪实弹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她神色自若,扣住把手拉了拉,上下端详——骤然面色一僵。
“我有一个惊人的发现。”
于野原双手插兜,“哦?”
“这个车,它没有锁孔。”万盏抬头,神色木然地与他对视。
“没有锁,你就解决不了了?”于野原早就看见了,淡淡道,“我以为你的技术已经精益到,没有锁孔也能开门的地步了。”
“这车是指纹解锁。”焉默在旁边解释,“装了防弹玻璃。于队,不行我们先冲上去,让第二小组开装甲车进来接应。”
“……”
万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焉默没明白她眼神里的意思,但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是在看一个……哦不,一群傻子。
“?”
哪儿来的小丫头,懂不懂礼貌?
万盏抬手按了按车窗,拂开浮尘,上下端详了一会儿,手指沿着玻璃边缘缓缓划过,在四个角各停了一拍。
她伸手摘下兜帽,扯开卫衣领口,从脖颈处抽出了一枚细链坠着的钥匙。
焉默眼皮子一跳,简直匪夷所思。
一扇指纹解锁、压根没有钥匙孔的门,这个小姑娘居然,掏出了一把钥匙?
怎么想的这是?
其他队员脸上同样一片讶异,等反应过来后,几声算不上恶意的笑声在空荡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明显。
于野原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耳麦里,陈山已经开始倒计时三分钟,但于野原依然没有出声催促。
那枚钥匙的颜色不对。材质没有金属的反光感,而是介于蓝与灰之间,呈现出一种玉石一般的漫反射,像一块凝固成钥匙形状的寒冰。表面还带有明显的天然纹理与加工残留的裂痕,像一道道狭小的冰隙。
这个万盏,为什么总能掏出一些奇异的东西来?
跟她这个人一样,不走寻常路,不按常理出牌,玄机密布。
旁边一个队员忍不住劝道,“小姑娘,别白费力气了。我们方才对车窗多次射击,还找了铁棍砸,一个裂痕都没敲出来。你只拿一枚钥匙,怕是连个刮痕都划不出。”
“这是特制防弹玻璃,中间的弹性胶片能吸收子弹动能,黏合性更能扛住外力暴击,得找专业破窗设备。”
司小燕出声解围,再次抽出自己的长刀,准备一试。
她猜测万盏多年流落街头,估计不了解这些,不想她难堪。
于野原眼里却没有笑意,只是定定看着万盏的动作,同时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把司小燕抽出半截的长刀按了回去。
万盏没管这些人。她把钥匙从颈间取下,钥匙尖头对着掌心外侧小心握紧,确保钥匙两个侧面都被指腹与掌心的皮肤毫无空隙地贴紧,大拇指按紧钥匙头。深吸一口气,双腿分开侧身站立。
焉默等人看着她的动作,抿着唇十分不解。
不解这个小姑娘是要做什么,更不解这都火烧眉毛了,于队为何还在这里纵着她耽误时间。
却见万盏眼神骤然一凛,手中钥匙尖端寒光乍现,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对准前侧窗左上角,腕部猛地发力,狠狠一砸!
极轻微的咔嚓一声。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地下停车场里,站得稍远些的队员甚至都没听真切。
玻璃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点,针尖大小。
万盏一击即中,手腕急转,钥匙尖端如闪电般划出一道笔直的白色线条,几乎与车窗沿完全平行。
随即再次抬腕,又在车窗右上角砸出一个白点,躬身顺势下沉,依次带出平滑的直线,分别对准右下角与左下角戳了下去。
四声脆响紧凑得如同连贯的鼓点,四个一模一样的白点在车窗四角瞬间成型。
玻璃依然纹丝未动,似乎在嘲笑眼前人的不自量力。
万盏的钥匙沿着白线一路滑回第一个点。拇指按住钥匙头,屏息凝神,转腕,狠狠一拧——
刹那间,从那个白点开始,白晶色的纹路以点及面,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像冰面被人从底部一锤砸穿,蜘蛛网般的裂隙瞬间爬满了整面车窗。
万盏嘴角微翘,手一扬,钥匙已隐没在袖口。她扯长外套袖口挡住手背,轻轻一推。
哗啦——
整块车窗应声碎裂,玻璃块坠落在地面上,弹起,又落下。,露出畅快的缺口。
身后的特战队员一个个张大了嘴,错愕看着一地碎片,半天说不出话。
万盏一甩手,把钥匙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又接住,回头看向于野原,目光挑衅,“虽然没有车锁,但总可以把车窗给砸了。堂堂铸剑军,连这都想不到?”
“不不不,这不对!”焉默这才反应过来,连声否认,“我们当然知道可以砸车窗!这可是防弹玻璃!你只拿了一枚钥匙而已,这怎么可能!”
“这些是我们铸剑军的外包人员,临时工。”于野原一脸冷漠,挥了挥手示意队员进车拆线,一句话就把这群精锐特战队员全部开除了军籍。
“既想不到这些细节,又没有随身带特种破拆器的好习惯,可以理解。”
“……”
身后一众“外包”特战队员眼含热泪,齐齐看向于野原,没有得到任何眼神回应,只得连忙上前打开车门,涌到驾驶位仪表盘前拆线点火。
“……这种特制车门,普通尖头破窗器根本没用,非得使用专业的金刚石破窗锤,针对性集中施压才行。”
司小燕喃喃道,满脸不可思议,猛然扭头看向万盏。“可是,你手里拿的仅仅是一把钥匙!这根本不可能!如果随手一把钥匙就能解决的事情,防弹玻璃还谈什么安全!”
万盏耸肩,摊开手心把钥匙亮给司小燕看,“你是对我有偏见,还是对钥匙有什么偏见?为什么我的钥匙,不能是金刚石的?”
司小燕张大了嘴。
金刚石。她拿金刚石磨了一把钥匙。随身戴着。
她方才虽然满心不可思议,却已迅速给万盏想象了无数版本神秘莫测的强大实力,才能用一枚普通钥匙轻轻巧巧,四两拨千斤。
……谁家好人用金刚石磨钥匙用啊!
司小燕的感情受到了欺骗,气鼓鼓走了,去前头催促焉默,把被伤害的感情宣泄在无辜的外包队员身上。
金刚石……
那这个奇特外观,倒是可以解释了。
于野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玻璃,翻过来看了看断面。三层复合,夹胶均匀,明明是最好的防弹工艺,但边缘缺口处碎得干干净净。
丢掉玻璃片,他悄悄拉下袖口,挡住手背浮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余光看向身旁的万盏。
她已经将自己的金刚石钥匙重新挂回脖子里,埋在衣服领口的下面,恢复了才出电梯时单脚直立、双手插兜的冷漠模样。
不过不同的是,这会儿下巴微微翘起,一副狂放酷炫拽上天的样子,甚至开始原地抖腿,活脱脱一个中二少女。
……果然还是小孩子,炫耀了一手,就忍不住开心。
万盏方才破窗时,于野原就站在她右侧,看得最为真切。她以极快速度在车窗四角戳出的那四个点,纵然在车窗玻璃这样一个不规则四边形上,也依然精准命中了每一个与对应两侧边缘仅三厘米的交叉落点。
更别说四点连线,与窗沿几乎平行的四条笔直平滑的直线。
她的动作太快,碎窗又碎得果决,没人注意到这些细节。
可于野原曾在北方兵器工业制造厂借调过一段时日,负责督查车间里军用枪械的制造过程,对尺寸大小的捕捉非常敏感。
如果这是一张能从中对折的纸,能将位于对角线的两点分别对齐,四角的白色落点一定全部重合,毫无偏移。
另外,以他方才的观察,这把钥匙并非仅在顶端镶嵌金刚石,而是通体皆为金刚石制成。
金刚石的确致密致硬,但若制成钥匙这种形状,且不说造价高昂和常人难以想象的加工难度,仅凭其如玻璃般易碎的特性,加工、保存与使用,哪一个环节稍有不慎,只能得到一地碎片。
而以万盏方才的暴力行径,但凡她握持或发力的角度稍有偏差……必碎无疑。
可钥匙没碎。碎的是眼前的防弹玻璃。
这绝不是仅凭幸运能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