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想等

按下一串号码。对面很快接通。

万盏没有贸然开口,而是敲了敲收音口,直到对面也敲击出类似的节奏,才传出人的声音。

“还活着呢?”一个清朗的男声传出来,“晚了足足两天。我连七套应急预案都列好了,真是浪费感情。”

“怎么你的预案全是关于‘万一我死了之后怎么办’的。就没有一套,是我现在用得上的吗?”

万盏靠着电话亭的玻璃,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喘匀的气,“临时换了目的地。现在安南市。”

对面安静了一拍。

“安南市?”北过的语气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原本不慌不忙的调子,“我以为你虽然不想来栖息城,但至少会到中江市才停。怎么,火车上遇到什么了。”

“遇到了一个铸剑军上校,还有一只章鱼。”万盏低头剔指甲,“你对哪个比较感兴趣?”

“上校。”北过果断道。

“身手在S级以上。我打不过。但不是来杀我的——想带我回第五独立基地,说是要合作。”

对面传来椅子被猛地往后推的声音,然后是快速敲击键盘的响动。

“铸剑军的上校,亲自来请你?”北过慢慢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一丝万盏说不上来的意味,不像惊讶,更像在掂量什么,“你知道铸剑军和栖息城是死对头吧。三十年前铸剑军叛逃独立,两边的仇比海都深。栖息城要杀的人,他们上赶着来保护……逻辑上说得通。”

“通归通。但我跟铸剑军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

“零交集不代表零价值。”键盘声持续了一阵,停了,又开始哗啦哗啦地翻动纸页声响,“这么多年我一直尝试渗透铸剑军的内部情报网,可惜铁板一块,完全无从下手。所以对于你现在的状况。抱歉,零情报,帮不上忙。”

“那你就去查啊。”万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不然要你有什么用。”

“啧这个没良心的——查,当然要查。”

北过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商人嗅到商机时的精明,“不过既然这位上校主动送上门来了。你要是能在接触中摸到什么门路,一定要告诉我。作为补偿,我为你量身定制一套你活着就能用上的第八套应急预案。"

“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情报。”

“情报。”北过答得毫不犹豫,“顺便关心你。占比大概……二八开。”

万盏没吭声。

“……那七三。”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无比特别尤其立刻地关心你!”北过立刻改口,语气真挚,充满感情,声情并茂得十分可疑,“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哪一天你开了窍,愿意踏足我大美栖息城。”

“你去做梦来地比较快。”万盏扯了扯嘴角,手指在电话桌台面上来回划着,刻出一道道尘印,指甲尖染了灰。

“我可以在外头替你吸引火力,但钩心斗角不行,有你就够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对面的男人叹了口气,“我早已在栖息城给你准备好身份,万无一失。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回来。万盏,这里才是你的家。我知你厌恶钩心斗角,可权力是个很好的东西,可以让人生,更可以让人死。你不要只把自己想成个打手,从前金老先生就一直夸你聪慧,有悟性,识人心,比我要……”

“你要念经我就挂了。”

万盏翻了个白眼,也不管对面看不见,真的从耳边取下话筒,准备挂断。

“等等等等一下——”键盘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北过的语调骤然收紧,“你说你在安南市?”

“怎么。”

“出城记录显示,一支武装小队今天早上通过了安南市南门哨卡。配重装,有车载,没有备案目的地。”

“冲我来的呗。”

万盏无所谓。已经习惯了。

“除了你,安南市也确实没什么值得他们跑一趟。”北过停顿了一瞬,“万盏,这是重装小队。和以前那些散兵游勇不一样。你手边,有什么?”

万盏摸了摸口袋。薄刃一枚。吹吹倒还剩半袋。还有自己跑三条街就喘成了狗的堪忧体力。

“荷枪实弹,全副武装。”

北过没有说话。

话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还有哗啦的纸张声。

万盏没忍住,出声提醒,“这都什么年头了,你还所有事情都用纸笔记录,小心被人发现掀翻你的老底。别忘了当年……”

“放心,阅后即焚的。这玩意儿比电子设备可靠多了。”

北过那边似乎在忙碌地核对信息,随口答道,“我就算不为自己,也必定要护好你。安南市东边有个废弃的农机仓库,你先藏两天,避下风头。等等,你先别挂,我查个坐标和人员名单。”

正附耳等待电话那头的声音,万盏余光瞟见一辆黑色的加长豪华型轿车驶过前方街角,在马路对面的大厦前停下。

她下意识侧身,退进电话亭里的阴影里,后背紧贴墙壁,望向那辆轿车。

看安南市现在的状况,居民基本被遣散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这种时候,马路上还会有这样一辆豪华轿车,大剌剌地出现?

就算万盏是个一穷二白两袖清风的街头混混,没什么大见识,但也能瞧出来,这辆加长豪华轿车,必然价值不菲。

事出反常必有妖。

电话那头北过还在翻找资料,万盏侧身将自己在阴影里藏得更紧了些,几乎薄薄一片贴在了电话亭的柱子上,观察着那辆轿车上的动静。

轿车在大厦楼下稳稳停住,副驾驶的位置下来了一个身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看神情架势像是保镖。

保镖警惕地向路两边张望,确认四周无人后,绕到后座的左侧车门处,弯腰恭恭敬敬将车门打开,手拦在车门上沿处,防止出来的人不小心撞到头。

就凭保镖这到位的礼仪,这轿车后面坐着的,绝对是个大人物。

轿门打开,里面的男人缓缓出来,站直了身体。

那人个子不高,五短身材,眉目似乎浸没在油光里,眼睛小小的,目光阴郁得像是下水道里泡的钩子,阴狠毒辣。哪怕保镖就在身侧,依然眯着眼睛四周张望了一圈。

当他转过身,张望到马路对面的时候,正脸正好对着万盏这个方向。

万盏肩膀蓦地一抖,一把抠住了旁边的墙壁,指甲深深地插进了墙缝当中。

灰白色的墙漆钻进了她的指甲缝里,与指肉局促地拥挤推搡着。

与此同时,电话里北过的声音响起,“……我查到了,带队的人,是咱的老熟人了。”

没错,这个人,她认识。

那男人虽然脸上的皱纹比当年更多了一些,眉目间的油光更浓重了一些,但那熟悉的神情,黄色的卷曲短发……

与她无数个梦里见到的样子如出一辙,五官和她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的那个人,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六年前,不笑贫最后被放的那把火,就是这个人亲自动的手。

就是他,在下令将全院的人射杀完毕后,从旁边的保镖手中接过打火机,故作潇洒地转身,随意将打火机向后一抛,将一抹火苗掷进了洒满了汽油的柴堆当中。

“梅森。”

对,就是这个名字。

她想起来了。

躲在电话亭里的万盏无声冷笑,左手下意识扣紧了话筒,右手手指已经伸进口袋,死死掐紧了那枚银灰色的薄刃。

“我见到他了,他就在我对面。”

万盏将声线压得极低,但字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他没发现你吧!”对面的北过也没想到怎么就这么巧,顿时紧张起来。

“没有,但我,发现他了。”

万盏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哼了一声,“真是缘分啊,把他送到我面前。”

“万盏,你不要轻举妄动!”北过低声叱道,“我们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久,你不要冲动!今天不是好时机。”

认出对面那人的身份后,万盏脸色冷得像是被秋霜裹透的寒枝,但愈发密切地观察着梅森的一举一动。

梅森下车后就拿出通讯机,开始拨打,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毕恭毕敬,说话时手还谨慎地遮挡着话筒的位置。

他和万盏之间隔着整整一条马路,四周道路上早已空无一人,此时任何一个鬼影的出现都将会是万众瞩目。

万盏手里还握着电话,也不敢凑得太近,没能听清他对着电话究竟在说些什么。

大厦的自动门徐徐展开,梅森挂了电话,领着那个保镖走了进去。

进去前,那个保镖在自动门前向后张望了一下,才重新进去。

“万盏,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这一队人马的!你听话好吗?会有下次机会的!”

北过还在苦苦相劝,“不要轻举妄动!”

“知道了,我去帮你再搞点情报出来——记得帮我查铸剑军怎么回事,感觉他们对我,很感兴趣。”

万盏简单三言两语说话,不管北过的反应,径直挂断了电话。

她转了转手腕,一个闪身,溜出了电话亭。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六年了,她真的,不想等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她有战斗灵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