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对峙

简徽再次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座军帐里的卧榻上。旁边烧着炭火,帐内暖烘烘的。身上脏衣已换过,手上伤口也包扎得紧实。

谁做的?她讶然坐起,正好瞧见一名年轻娘子端着一碗米粥挑帘而入。

“简娘子醒啦。”来者莫约十五六岁,圆脸杏眼,模样可爱。她见简徽坐起,忙把托盘放在榻边小案上,转身飞快抬袖擦了一下脸。

简徽这才发现,对方鼻头泛红,像刚哭过。

“你是……”

“我是安虞郡主身边的婢子,唤我阿卢便好。”阿卢绽开甜笑,“营中没有旁的年轻女子,我便给娘子换了自己的换洗衣裳,请莫嫌弃。”

安虞郡主?

卷宗写过:安虞郡主是江州淮王最疼爱的幼妹,也是陆烜的母亲。

“多谢。”简徽一个激灵,忙问,“请问我父亲和使团其他人在哪?”

阿卢摇头:“我不知道。都督让我给娘子换衣,包扎伤口,再备些吃食。其余我一概不知。”

简徽心下了然。今早陆烜带她回营,路上她骑着马,累得昏睡过去,竟一直睡到此刻。看外面的日光,应是下午了。

阿卢说着,眼角又泛了红。她忙抬手擦拭,尴尬一笑:“娘子见笑了。都督一回营就要当众杖责小公子,郡主也拦不住。想到小公子被打得那么重,我心里便难受得紧。”

“小公子?”简徽想起那个圆乎乎的少年。

卷宗上还写着:安虞郡主育有两子,长子陆煜是江州有名的儒士。其子女年纪……应与那少年相仿。怪不得,那孩子竟是陆烜的侄儿!

果然是个富贵小公子,怎么就来从了军,又当了逃兵?陆烜身为主帅,就算是亲侄,也得当众严惩,方能安定军心。

简徽摇摇头。她不关心陆烜的家事,只想早些见到阿翁和同伴。

“阿卢娘子,能否带我去见陆都督?”

——

被阿卢领至一处军帐外,简徽远远便听见帐内传出的呻吟。

“你是不是人……把我打成这样了……还要我写六篇论语感述……寄回棠邑……”

一听这破锅般的声音,便知是那少年。如今听来有气无力,锅底似乎更破了。

“是啊,阿斐连论语上的字都认不全,怎么写感述。我看算了吧。”一名中年妇人忧心忡忡道。

“祖母……”陆斐声音拔高,“我认识很多字了!”

“母亲,你太娇惯阿斐,才把他养成这样!”陆烜的声音里压着恼意,“兄长非要送他来此,便是要磨炼他的心性!说好每月寄回三篇感述,拖了两个月,一篇都没写!”

“大郎也是倔脾气。”妇人无奈叹气,“不如在这儿先找个夫子,教阿斐认认字,好把那几篇感述写了。”

陆斐气若游丝,但仍一听就气:“他找的那校尉……凶神恶煞,天天黑脸,还威胁要揍我!”他越说越气,结果牵动伤口,又呻吟起来,“痛……”

“哎呀我的阿斐,快别动了。怎么祖母今日刚到信陵探望,你就成这样了?”妇人心疼得声音发颤,又是一声长叹,“罢了罢了,你父亲和你二叔不过是盼你潜心向学。二郎,就不能找个脾气好的教他?”

“我不曾透露他的身份,将士们自然看不惯娇生惯养的公子脾性。放心,行杖的伍长是老手,下手有分寸,死不了人。”

简徽从帘缝中悄然瞧去。主帅营帐颇为宽敞,陈设用具一应俱全。少年趴在榻上,眉头皱成一团,圆脸煞白。他盖着被子,看不出身上伤势如何。一位梳着高髻,满头金钗的妇人坐在榻边,一脸愁容地望着他。这位应是安虞郡主了吧。

“不是孙儿不想学……从前的老夫子……”陆斐说话间,还在忍痛倒抽凉气,“动辄训斥……根本不欣赏孙儿的才华……”

“把寸长的虫子夹在简册里,吓得夫子心疾发作,半步踏入鬼门关,气得你父亲食不下咽。来营中不到两月,明知军纪严明,仍敢擅自逃走。”陆烜抱臂站在榻边,斜瞥一眼要死不活的侄儿,“确实才华横溢。”

“那是蚕……不叫寸长的虫子……”陆斐忍痛也要说,“夫子总说……农桑蚕事为立国之本……我带蚕给同窗见识……没注意有几条爬进简册……夫子翻开一见就吓晕过去……这不是叶公好龙,哦不,夫子好蚕吗……”

“阿斐说得有理啊。”安虞郡主缓缓点头。

“他的道理能说三日不停,”陆烜朝前走了两步,“不如来教我?”

“不不……不敢劳二叔辛苦!”陆斐赶紧埋头抱住软枕,“祖母……二叔打完我……还要恐吓我……”

“好了,”安虞郡主端起榻边小案上的青瓷碗,用羹匙搅了搅冒着热气的米粥,“阿斐一回来就受杖责,到现在粒米未进。先喝口粥,就算要学,也得先养好伤不是。”

陆烜一脸恨铁不成钢,抱臂转身。

陆斐苦着脸偏头:“祖母……我定被打出了内伤……满口铁锈味……实在没胃口……”

安虞郡主叹着气,放下碗,又拿起陶碟上的橘果,剥了一瓣递到陆斐嘴边:“那就吃瓣橘子,清清嘴里苦味。”

陆斐刚咬一口便龇牙咧嘴:“好酸……”

陆烜快忍不住了,往前半步:“怎么就你事多。”

安虞郡主放回橘瓣,用眼神止住儿子的步伐:“我闻这橘果确实酸,丢了便是,不怪阿斐。记得有本书里说,信陵出产金笼柑,香甜多汁,味极甘美。二郎,不如你派人寻些来?”

“真的?”陆斐眼中一亮。

陆烜挑眉:“金笼柑是贡品。他算什么东西,还配吃贡品。”

瞥见二叔的锐利眼神,陆斐肩头一缩,转头用后脑勺对着他们,再不说话了。安虞郡主看看孙儿,又看看儿子,欲言又止。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简徽站了半晌,终于等到插话时机。她轻咳一声,在门外唤道:“夔使之女简徽,求见陆都督。”

帐内,趴在榻上的陆斐猛地抬头:“温柔阿姊!”

安虞郡主疑惑转头:“什么温柔阿姊?”

陆烜敛了恼意,恢复冷淡面色:“进来。”

简徽挑帘而入,垂首缓步上前,朝他和安虞郡主依次叠手行礼。

“阿姊,你姓简?”趴在榻上的陆斐看着她,瞳眸发亮。

“嗯。”简徽点头。

“你阿翁叫简盔石?”陆斐一脸好奇。

“呃……”

“闭嘴,”陆烜冷冷道。

陆斐老实趴了回去。

安虞郡主打量着简徽,忽然问道:“西夔派使臣来了?”

妇人说话不紧不慢,柔声细气,一口江州女子的软糯音调,听得简徽耳中酥麻。她年近五旬,夹杂银丝的鬓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与陆烜极像,却是真正的春水桃花,灿然和煦。不像陆烜,桃花下冻着冰川。

简徽朝她恭敬应道:“家父便是夔使简苗。”

“是他啊,”安虞郡主恍然,“听闻简使君曾孤身入三夷,不费一兵一卒,劝服三夷蛮王归顺夔帝,立下大功,名声都传到了江州。”

这些话,简徽已听得耳熟能详。当年阿翁归来时,陛下高兴得大摆宫宴,连她都得了赏赐。那时陛下说过什么,早就忘了。只记得殿前受封时,阿翁手持旌节站得端直。毛穗随风轻扬,在日光下映出一团赤色流光,晃进了她的眼里。

她还忍不住想:阿翁就是这般持着旌节,独自走进蛮王宫吗?只要拿着旌节,就能走遍天下,亲眼见识书里风景吗?

“这次出使,简使君怎带了女儿同来?”

安虞郡主的问话将简徽拉回眼前。被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从头到脚打量,她只觉头皮发紧,只好在袖中交扣双手,硬撑出落落大方的神情:“徽、徽曾随女傅学过一些方言。此次随行,以备使团不时之需。”

陆斐终于听明白了:“阿姊,原来你家不是信陵城的商户,你早上为何骗我?”

简徽腼腆一笑:“山野之地遇到生人,需得谨慎。”

安虞郡主缓缓点头,又问:“西夔女傅还教方言?”

“女傅平日教授诗赋六艺,见我、见我常与她相伴,闲暇无事时才教了些方言给我。”

安虞郡主讶然:“你的女傅是蒋妧吧?”

简徽也是一讶,旋即颔首:“正是尊师。”

陆斐左右看看,更是吃惊:“祖母怎么认识阿姊的师长?”

安虞郡主微笑:“我哪里认识。西夔那位蒋夫人是有名的才女,曾耗时多年整理家中笔记,将祖辈从事鸿胪寺的见闻编纂成书。我闲来看过,书里写的四州风物很是有趣。信陵多山产橘,出产金笼柑,就是这本书写的呢。要说哪位女傅闲时教弟子方言,我猜八成是她。”

对方和善的笑意让简徽放松了几分,不禁真情流露:“蒋女傅若知晓,郡主如此欣赏《鸿胪寺见闻录》,她老人家定会格外高兴,邀您共饮几杯!”

安虞郡主爽朗大笑,发钗上的金花随之轻晃:“那我定会带上,她书里提到的江州美酒。”

简徽突然反应过来:安虞郡主是淮王幼妹。何不通过她转告淮王,使团求见的消息!

心跳骤然加速,她竭力稳住神色,浅浅一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待、待江州与西夔成功结盟,我定第一时间向女傅,转告郡主的美意。”

妇人深深看了简徽一眼,旋即微微勾唇,转身掖紧陆斐身上的被子:“不愧是简苗之女,蒋妧之徒,深得传承。”

“郡……”

“不是找我有事么?”陆烜冷脸打断简徽,转身朝外走去,“出去说。”

她正待告辞,突然想到一事,道:“郡主,案上橘果叫腊月黄,到腊月里果实黄透发红,味道才好。眼下、眼下才十一月中旬,皮色黄绿,多半偏酸。郡主可差人去买信陵山上产的一种拳头柑,个大似拳,酸中带甜。虽、虽不如金笼柑,亦是当季佳果。”

见郡主讶然拿起橘果翻看,简徽匆匆一礼,告辞离去。退出帐外,她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这位安虞郡主看着和气,实则三言两语就摸清了自己的底细。被她打量着,既要飞快思考如何作答,还不能露怯,背后直冒冷汗。

不过,也比被陆烜盯着好多了。

那人早已在帐外空地上等着她。待她走近,他眸中星辰已化作阴沉冰山:“母亲从不干涉朝政,莫要妄想利用她。再发现你有意接近母亲,别怪我不客气。”

简徽抿住唇,细细麻麻的凉意爬过肌肤,一股闷气也油然而生。还是经验太浅,操之过急了。陆烜竟如此敏锐,察觉出了她的用意。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道:“方才令堂不停询问,我出于礼节一一作答。最后那些话,只是不想郡主误解信陵的橘果。怎变成我有意接近了?”

一察觉她的用意,他反应就这么大,果然对西夔人充满敌意。早上仅剩那点想对他赔礼的心思,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简徽飞快眨了眨眼,拢住眼眶里即将涌出的水泽。

两人站在主帅营帐前。深秋风凉,她双手拢袖,裙裾翩飞。脸颊被吹得粉里透红。鬓边两缕长发扬起,露出几道结痂的小血痕。

陆烜瞳仁微缩。

不习惯,也不熟悉,到底从哪儿冒出的一股奇怪感觉,仿佛绒绒荷尖扫过心肺,抓不住,也赶不走。

陆烜转身看向远处,压住恼火:“使团其他人已送回橘园。你若想见他们,自去便是。”

简徽蹙起眉,猛地转头:“陆都督,你到底要扣押我们到何时?”

“待查清尔等有何图谋。”他抬手一勾,示意远处正与人说话的步咸过来。

“使团来江州只为议和。国书、国书写得清清楚楚,陛下愿与淮王结两姓之好,永世为盟……都督为何就是不信?”

“那就要问问你们西夔人,究竟做过何事?”陆烜回过头,黝黑瞳仁中翻卷着凛冽寒云。

西夔人做过什么……简徽迅速回忆卷宗……两国来往前史很多,两军冲突,民间通商,她一时厘不清他指的哪些……他的目光又变成了刮骨刀,刺进她的皮肉骨髓。但此刻她得硬生生挨着。若躲闪了,不就显得西夔人心虚吗?

“西夔做过什么,不需要陆都督提醒。但、但江州人的待客之礼,我算领教到了……是,两地曾有龃龉,都督对西夔心存戒备……但、但战事已歇,使团诚心拜访,有意化干戈为玉帛……都督却不分青红皂白扣人,把我们关在草屋,连说话机会都不给……”

简徽比陆烜矮一头,需昂首才能直视他。不与人对视还好,一对视,每说一句话都情不自禁深深呼吸。心脏咚咚跳得飞快,每次跳动都挤压着不安。

“还逼人采橘,雨天、雨天借件蓑衣也不行,存心冻死我们……家父官拜西夔太中大夫,御赐持节,并非江州军的阶下囚。都督难道,不希望边关安宁吗?”

说完这些,她几乎耗尽力气。新换的藕荷色长裙轻柔飞舞,拂过男人坚硬的靴面。陆烜眉头微蹙,后退半步躲开。

而她一动不动,脊背挺直,倔强盯着面色阴沉的他:“方才、方才我该请教安虞郡主,江州的待客之礼,就是如此吗?”

等等……刚被警告不能接近他母亲,她还提安虞郡主……是不是有点扎他的心了?

简徽压下一闪而过的忐忑,继续倔强盯他。

陆烜眼中阴云果然更沉了。

她轻轻咬住唇瓣,额上隐隐冒出冷汗,但仍站得挺拔。

“都督,何事吩咐?”幸好,步咸和他身旁的军士过来了。

陆烜转过头,沉声道:“把她送回橘园。”

“是!”军士应道。

简徽扭头就走,半点都没迟疑。待走远几步,才深深松了口气,仿佛卸下千钧重担。

终于不用跟陆烜对峙了……

跟人说话太难了……

跟陆烜说话更是难上加难……

不对,这厮还在后面看着!

她迅速挺直脊背,端出大家闺秀的仪态,绝不能叫他瞧出,她已然迫不及待想逃了。

“都督,她又说什么了?”步咸看了看远去的女子,又看向大都督。

陆烜轻咬后槽牙,转头问副将:“我很无礼?”

“啊?”步咸没明白。

陆烜嗤笑:“到底谁无礼?我救了她的命,她连句谢谢都没有。”

“啊这……”

没等步咸回答,陆烜转身大步走远。

步咸刚松了口气,又听背后传来一声:“元齐!”

“到!”步咸赶紧跑到都督身边。

“是你下令不给蓑衣?”陆烜突然问。

“什么蓑衣?没有啊。”步咸一头雾水。

陆烜叉腰扶剑,沉默不语。座座营帐背后,远山浅云尽数落在他的深邃眼底。步咸静立一旁,也不敢出声打扰。

半晌,都督终于咬牙道:“给橘园添些物什。免得有人趁机到处说,江州没有待客之礼。”

“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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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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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下了迷魂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