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合一万字章

这话像一盆冷水,直接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把李知微因为试镜,因为苏绣传承人角色一路匆匆而来的急切心火,骤然浇灭,只剩下满心的怔愣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反驳,喉间却像被什么卡住,只发出一道无声的气音。

那些为靠近苏绣吃的苦,下了片场直奔网吧熬红的眼,颠簸百里坐车坐到骨头散架,被门房驱赶仍厚着脸皮混进来做清洁工累到直不起腰……

这些画面一幕幕从脑海飞过,委屈像潮水漫上心头。

她这些实打实的付出,在她心中重若千钧,怎么到这老绣娘口中,只一眼,就直接断定她心躁功利?

凭什么?

她的努力与坚持,凭什么被这样轻易否定?她越想胸口越像闷,喉咙间也泛着酸涩。

老绣娘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将她的全部心血贬得一文不值,这公平吗?

李知微看向老绣娘,嘴唇泛白,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声音发紧,想为自己辩解,“我……我是连夜下了片场就泡网吧查资料,大半夜坐车颠簸几百里赶来,被门房轰走都要想尽办法混进来,做免费清洁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没皱过眉……”

她双手攥进手心,指节紧握,喉间涌起一股涩意,“我吃这些苦,沉下心做这些事,怎么到您这儿就成了容不得功利的心思?”

“您好歹得给我个说法吧……”

她的目光透着在质问,又像是在求一个公道,毕竟她为学苏绣所做的一切,在她自己看来已经是拼尽全力的虔诚了。

但老绣娘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看着她这副不服气的样,只冷哼了声,“因为你不用心。”

这话刚落,李知微就不可置信的“哈”的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她不用心?

那些熬夜查资料的疲惫,颠簸赶路的艰辛,低声下气求人的难堪,此时此刻,都成了莫大的讽刺。

她上前一步,克制着自己,一字一字开口,“我努力贴近每一个要演的角色,我沉淀下心去学习,这还叫不用心?”

“多少演员连这种苦都不愿吃,我这样拼命贴近角色,那您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样的才叫用心?”

她眼眶倏地红了,眼眶热气直往上涌。

老绣娘却拄着拐杖叩在地上,声音苍老却透着不容置疑,“你折腾这些,不过是流于表面的虚功。”

“这是用心吗?这是打着苏绣的幌子投机取巧!”

“哼,你扪心自问,这哪一桩是真心为了苏绣?着急忙慌的,满心装着的都是你的试镜吧?”

“来这一天了,你哪一刻静下过心来,细看过一针一线的婉转韵味,体味过苏绣里沉淀千年的匠心?”

李知微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无力地辩解,“可是我只有五天时间啊。五天能做的太少了?不拼命赶的话,我根本来不及去准备试镜。”

“我也想慢慢来,可我哪有那条件?”她双手微微发抖,情绪难抑,“不抓紧每分每秒,连这表面功夫都做不到,我拿什么去争取角色呢?”

老绣娘却重重地拄了下拐杖,语气越发严厉,“五天又如何?真心向学,一时一刻皆能沉心!”

“可你呢,满心满脑都是劳什子试镜,可曾有半分真心在苏绣上?”

李知微正欲再辩,但老绣娘枯瘦的手指却轻颤着点了点她的心口,“苏绣容不得半分功利,它要的是痴,是愿为一针一线耗尽心神的虔诚。你带着这股躁气,就算是学会了针法,也学不到它的魂。”

“你不过是借它的名,圆自己的名利梦而已!”

这话一出,李知微陡然哑了声,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老绣娘的话像一根根尖锐的绣针,把她的急功近利戳的稀碎。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确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靠苏绣传承人角色翻身,如何一炮而红跻身娱乐圈。

忙忙碌碌,看着像是在努力,但实际上的确没有真正静下心去感受过苏绣的魅力。

在网吧查资料,也只是想着记住几个专业术语和手法,好在试镜时大放异彩,在绣坊做清洁,眼睛总盯着的,也是绣娘们的技法,却从没有去注意那一针一线间承载的苏绣的魂。

李知微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发烫,先前的委屈此时早已消散,只剩下了满心的羞愧。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老绣娘的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捏紧在一起。

老绣娘说的没错,她真的只是把苏绣当作一块跳板,而非真心热爱,此前那些所谓的努力和用心,也不过是她的自我感动罢了。

这满脑子的功利浮躁,在这承载千年历史的绣坊里,在老绣娘洞若观火的目光下,显得如此的不堪。

老绣娘看着李知微低头羞愧的模样,拄着拐杖,目光缓和了几分,但语气却仍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苏绣这门手艺,急功近利可学不来。你这心还没稳当,哪儿来的就哪去吧。”

“这绣坊的清洁工你也不用做了,苏绣不是靠偷瞄几眼手法,做几日清洁就能学的。你留下,也是搅了我这清净地。”

李知微脸色一白,快步上前,拽着老绣娘的衣角,声音发颤,“求您再给我个机会,我懂您的意思了,我这次是真的想学苏绣……”

老绣娘看也不看,只从她手里抽回衣角,拄着拐杖转身离开。

没过一会儿,就有绣坊员工赶来,语气冷淡地催促她收拾东西离开。

李知微颤抖着手,只能简单的将物件收拢归位,就被赶出了绣坊。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她望着那紧闭的门扉,靠在绣坊外的墙角,有些怔愣和迷茫。

朱漆大门隔绝视线,但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另一段前世时光。

前世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她的简历曾无数次被人甩在地上,他们说,“长这样还想演戏?别搞笑了,趁早回家吧!”

没人看好,但她偏在圈子里熬着,对着镜子练表情,在深夜背台词,从龙套做到配角。

长的不好看又怎么样?她还不是硬生生踏出了条路。

而现在学苏绣被逐的情景,和那个时候何其相似?

李知微扶着墙站起身,抹去了把脸,再望向绣坊的眼神带上了前世的执拗。

苏绣这门手艺,老绣娘断言她不行,但她却偏要探一探。

第二天。

李知微捏着一张花钱跟人租的临时清洁工工牌,混进了清晨六点的清洁队伍。

昨晚她反思了下自己被老绣娘识破的原因——头发干净,年纪轻轻,容貌也算不错,站在一堆老掉牙的清洁工里可不就显的格外出众了?

所以今天,她特意套上了租来的临时清洁工服,衣服宽大,布料上沾着洗不掉的污渍,松垮地裹着她的身形,把原本的轮廓彻底遮掩。

头发被用快褪色的发圈胡乱束起,厚厚的刘海耷拉在额前与脸颊上,把面容遮了大半。

她还特意用暗色调的粉底涂抹,让脸色显得暗沉疲惫,两眼低垂,眼尾下压,透着畏缩,对着镜子扯出的笑容疲惫又倦怠,活脱脱一个被生活压垮的清洁工模样。

李知微满意的点点头,这次,她要做前世自己最擅长做的——当一个不起眼的透明人。

绣坊大门缓缓敞开时,她心跳也剧烈起来,混着清洁车的滚轮响动,成了她耳边唯一的背景音。

刷完卡,成功进入绣坊,她被分到擦拭绣架的活儿。

她握着抹布的手看似随意摆动,余光却悄无声息地落在绣娘们的指尖。

丝线在她们手中流转,每一次挑针缠针,都像前世记台词一样刻进她的脑神经。

拐杖的“笃笃”声忽然传来,李知微瞬间低头,用袖口挡住半张脸,装作专注清理绣架底部的灰尘。

老绣娘的目光扫过她,在她佝偻的背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这副灰头土脸唯唯诺诺的清洁工样,果然成功蒙混过关。

第三天,李知微被安排在绣坊后厨清理油烟机。

一上午的忙碌,油污四溅,围裙上满是斑驳的油渍,指甲缝里也嵌进了油腻的污垢,怎么都洗不掉。

直到午间换班,她才趁着休息的间隙躲进储物间。

门缝中漏进一线微弱的光,恰好照亮斜对角绣娘戴着银镯的手腕。

银镯随着转针的动作轻轻晃动,每一次与绣绷的撞击,都好像有着奇异的韵律,她屏气凝神,在心中默数着节拍,想捕捉到转针的最佳时机。

但突然,走廊又传来拐杖声。

李知微心骤然一跳,她猛地转身,后背却不小心撞上堆叠的清洁剂瓶。

“哐当”声中,她踉跄着扶住货架,余光却看到本落灰的《苏绣针法图谱》。

心跳到嗓子眼的刹那,她已把书塞进清洁车底,拖把横在身前,佝偻着腰推门而出,正撞上老绣娘审视的目光。

“咳……”

她哑着嗓子低头侧身,拖把杆上的油污顺带着蹭上老绣娘的裤脚。

对方皱眉后退半步,挥手示意她快走。擦肩而过时,她闻到老绣娘衣襟上的皂香。

日头西斜,她摸着清洁车底层的图谱,手指在封面暗纹上摩挲出了热度。

后颈的灰被汗水洇成小块,湿答答的,一身难闻的味,满身狼狈样,她却突然笑了出来。

从偷藏《苏绣针法图谱》起,她就拼了命地学。

这俩天做完工,回到六人间的青旅时同屋别的人都早早入睡,她却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在自己床上铺块硬纸壳子当桌子,就着搞清洁时捡来的碎布练针法。

“嘶——”

手又被戳破,李知微没忍住轻嘶了声,看着被细针戳得密密麻麻全是血点的手指,满心无奈,明明剧本一看就能理会其中意思,但在针线这方面,却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笨拙。

但无声叹了口气后,她也只是舔舔干涩的唇,继续埋头苦记,她时间不多了,这本书还是要还回去的,趁着现在能记多少是多少。

白天在绣坊做清洁,拖把拖过绣娘们工作的案台,她又忍不住偷偷瞄两眼人家的手法,趁没人时,赶紧比划两下。

第五天傍晚,活做完了,清洁工们也陆陆续续走光。

李知微蹲在角落收拾清洁工具,想把藏在清洁车底的绣布往兜里装,忽然就又听到了皮鞋跟落在地板上的声响。

老绣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目光牢牢的钉在她兜里露出一角的绣布上。

她手一僵,绣布掉在地上,上面歪歪扭扭像小孩子作画一样的针法,显得格外刺眼。

老绣娘用拐杖挑起绣布。

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展开看清的瞬间,却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就你这样,也想学苏绣?”

李知微尴尬地扯出个笑,她还想蒙混过关,摆摆手,压低嗓子佝偻着腰,“……咳…捡,捡的……”

老绣娘面色一沉,目光一言难尽,“……你把我当傻子?”

都离的这么近了,还打量她老眼昏花,认不出来?

李知微瞧着老绣娘的脸色,又瞥见她看那绣布时嫌恶的眼神,心里狠狠憋了口气,嘴唇动了动,但终是没敢吭声。

在绣坊这几天不是白干的,她也算摸清了老绣娘的分量,在这苏绣行当里,人家那可是实打实的泰斗级人物,她哪敢像先前那般造次。

第一天被赶,那清洁工阿姨也说了,这位老绣娘眼里是最容不得沙的,如果捉到的人不是她,那起码还会留几分情面,而不是直接毫不留情的把她赶出去。

她也不知道这到底算倒霉还是走运了。

倒霉的是,刚混进绣坊没一天就被撵出去了,走运的是,老绣娘那番话跟一闷棍似的,把她的自我感动给敲醒了。

她这次没敢顶嘴,头垂得低低的,一副窝囊受气样。

但老绣娘见状,眉头却皱得更紧,更不高兴了,“想学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你敢绣,不敢认?”

李知微闻言,心里猛地一紧。

这几天为了学绣,她下班后熬夜苦练,手指被扎得满是血痂,这些瞬间在心头翻涌。

她脸色瞬间涨红,咬咬牙,心一横,破罐子破摔,挺直腰,直接坦白道,“对,我就是想学苏绣!”

那又怎么了?

这都是最后一天了,老绣娘总不能再像第一天一样把她赶出去吧,就算赶出去了又如何,这些天她也已经偷学到了不少,试镜的事儿还不一定呢。

就现在来看,不愧是苏绣发源地,来这一趟不亏。

她带着挑衅和畅快,又有几分怅然地等着被赶出去,同时脑子里又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不知道被赶出去的时候自己那块绣布能不能拿回来,这已经是她绣的最好的一张了,她还想留着带回去做个纪念呢。

没想到老绣娘却瞪了她一眼,掏了掏耳朵,没好气道,“这么大声干什么,把我老人家耳朵都叫聋了!”

老绣娘没动怒,反而是这个态度,李知微有些猝不及防。

原以为又会迎来一顿斥责,她早就把心一横,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却没想到事情好像还有转机?

她心里猛地一惊,紧接着脑子飞速运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捕捉到老绣娘话语间那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老绣娘又轻哼一声:“想学便学,嚷这么大声作甚?难不成我还能拦着你?”

这语气的变化,李知微岂会听不出来?

她心中半是惊喜,慌忙扔掉拖把,三两下卷起袖子,将手伸到老绣娘面前。

指尖上褐色的血痂密密麻麻,有些还泛着新伤的红痕,“那日被您指点后,这些天我没日没夜地练,手指就没好过,您看。”

话音未落,她又急忙从清洁车底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绣布,轻轻展开。上面的针法虽依旧歪扭稚嫩,但仔细看,每一针都比前一针长进了几分。

“每天下班后我都偷着练,这些就是证明。我不想错过学苏绣的机会,这次是真的拼了命用心学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有些发颤,眼神却紧紧盯住老绣娘,像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我在这一道上手格外笨……可我每天下工都练,手笨就多练,您看这布……”

她指着绣布上反复练习的针脚,有的地方线歪了,有的地方针脚密得像麻子,七分真三分假半诚恳道,“我也就要走了,以后演员要是混不下去也就只能回老家相亲嫁人了,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来了……”

“我也是真心想演好这个角色,我觉得非遗传承不该是个空架子,不想演出来让大众觉着那只是个噱头,没了真章……”

“走前,您能不能稍稍指点我一下。这些天我全靠自己瞎摸索,没人教没人带,好多绣法在脑子里怎么都转不明白,愁得我整宿睡不着……”

老绣娘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手上。

看着年纪不大的年轻毛丫头,有张标志的脸,但那双手,却因为长期做粗活满是老茧,虎口处还裂着小口,指腹上全是被针戳的血痂。

再看那绣布,虽歪扭,倒也能瞧出股子倔劲。

沉默许久,老绣娘冷哼了声,把沾满灰的绣布丢回给她,杵着拐杖转身离开,鞋跟敲地的声响渐渐远了。

老绣娘的沉默如同一把钝刀,割得李知微心慌,她盯着老绣娘的背影,虽然知道这是情理之中,但心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慢慢沉了下去。

这样都不行吗?她都把心血捧出来了……她在心里喃喃,每一个字都带着酸涩。

“愣着干什么,”老绣娘停住脚,皱着眉回头问,“还不跟上?”

李知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心又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她先是呆愣在原地,像木头人一样,直到几秒后,才如梦初醒,三两步跑上前去,声音发颤,“来了!”

她攥着绣布的手因激动而颤抖,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挨蹭到老绣娘身边,脸上满是带着讨好的笑意。

老绣娘斜睨她一眼,嫌弃道,“没点眼力见。”

平日里多少人巴巴求着她指点,她都不轻易教,今儿个难得心软,这丫头倒好……

这一夜老绣娘的房里,灯光亮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灯光通明,老绣娘盘着发髻,戴着老花镜,手中的拐杖轻轻点地,正说着针法,配色的精妙讲究,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沉淀的分量。

李知微捧着针线,身子微微前倾,专注地盯着绣布,仿佛上面带着她全部的渴望与热忱。

然而初学技艺,难免是会出错的,每到这个时候,老绣娘就会“啪”地一声,用拐杖狠狠敲在她手上,恨铁不成钢的骂道,“蠢丫头,仔细看好了,这针脚该这样走……”

一老一少,在这间小屋子里,一讲一绣,一个敲一个学,一夜时光便在这专注与教学里悄然流逝。

天蒙蒙亮。

一夜没睡的李知微坐在回横店的车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思绪放空。

上一次坐车是刚来这儿的时候,她心里满是紧张与期待,既担心学不成苏绣,又对即将开始陌生的学习怀着热切的希望。

第一次坐车,则是刚从李家村逃出来那会儿,只想拼命逃离那个困住她的地方,未来会怎样,她其实心里也没有底,只是全靠心里憋着的那口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虽说累得很,但老绣娘昨儿一夜的指点让她有了底气,不再像前几天一样,跟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握着老绣娘临走前送她的这本《苏绣阵法图谱》,李知微不由得庆幸,还好来了,这一路的经历让她重生后的心境踏实了很多,老绣娘的话,也更让她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红,是真真切切靠演技征服观众,而不是虚浮的名和利。

她所求的红,从来不是浮于表面的名和利,而是以扎实演技征服观众,在他们心底留下深刻印记。

怪不得人常说当局者迷,重生后的她顺遂的太过轻易,反倒让她在不知不觉间,差点忘却了上辈子的本心。

那时的恍然大悟,像一记重锤敲在心头,她终于惊醒了自己。

此时的她,倚在玻璃车窗上,在颠簸的早班车上暗自告诉自己,往后一定要时刻保持清醒,不能再为虚浮名利所惑,一步一个脚印,走稳这条演艺之路。

回到横店时,天色已经大亮了,电子手表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八点半。

试镜安排在上午十点,幸亏她凌晨四点就出发,可算赶上了。

李知微松了口气,急急忙忙赶回群租房,脱下满是汗臭味的衣服,洗个澡,换上自己最像样的一件格子衬衫。

她在回程的大巴车上就兑换了演医女后获得的名气值。

当时演完医女其实系统就通知了,但她当时一门心思扑在苏绣上,根本没放在心上,直到回来路上放松了些,才想起来。

之前演的那些龙套角色都是背景板,工资大多一天40- 50元,加的名气值也少,每次就加1点。

演有两句台词的酒楼小二时,一天70元,加了3点名气值。

医女是特约群演,片酬翻了几倍,发了500元,名气值也加了5点。

把这些名气值都兑换后,她现在的美貌值到了59点,就差1点,就能达到系统说的形象大变化所需的60点了。

李知微有些期待,她飞快地给自己扎了俩个麻花辫,把头顶梳蓬松,洗把脸,涂上唇膏,就挎上帆布包出了门。

59点美貌值的她,算是在有点颜值的人群里还更胜一筹的存在了。

两根粗麻花辫垂落在年轻女孩的肩膀上,头顶发丝蓬松有致,几处凌乱的碎发,更为她添了几分年轻女孩该有的灵动和俏皮。

肤色白里透红,嘴唇上还亮晶晶的,更衬得气色好了。双眼明亮有神,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整个人都显得青春明媚。

有这样出众的模样,坐在去面试的公交车上时,自然也引来了路人的注意。

是个年轻瘦弱的男孩,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清俊面容覆了层薄红,垂着眼紧张地不敢看她,但却鼓起勇气来搭讪。

一身文气,看着年纪不大,像二十来岁的大学生。

李知微先是一怔,心跳陡然加快,但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拒绝。

长这么大,这还是她前世今生头一回有这种待遇,她毫无经验,一颗心慌地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脑子里也嗡嗡作响。

仓促间什么都来不及想,她只好胡乱编了个借口,说自己是未成年。

那男孩有些失望,明显不信,还要再说什么,就见公交车一停,李知微就逃也似的三两步跳下了车,脚步匆匆的跑远。

她下一路小跑到路边,背靠在一棵树后,这才敢大口喘气。

心还在扑通扑通跳,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点发烫。

刚刚那个男孩,搭讪的人真的是她吗?

她还有些没回过神,怔怔地,可前些天又才在横店穿医女袍时被人回头看,她这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早不是前世那只没人在意的丑小鸭了。

现在的她,是漂亮的,是不会被人嘲笑,或者无视沦为空气的。

这么想着,李知微鼻子一酸,可又觉得高兴,嘴角也不自觉地翘起,心情也雀跃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抬头看了看塑料电子表,试镜的时间已近在眼前。

她轻轻拍了拍脸颊,整理好衣衫,挺直脊背,向着树后的几栋楼快步走去。

试镜地点是这部剧在拍摄的片场,一栋饱经岁月侵蚀的老旧居民楼。

墙体斑驳脱了皮,被大片爬山虎紧紧包裹了一半,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的绿色的网,顺着墙面肆意蔓延,在陈旧楼体外墙上长出独特生机。

时值盛夏,暑气弥漫,可越走近这栋楼,暑气好像都跟着消散了不少。

李知微深吸一口气,向外围的工作人员说明来意,简单核对后就被人带了进去。

屋里开着灯,但光线还是略显昏暗,来来往往的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员。

一个戴着眼镜的瘦个子中年男人坐在藤椅上,看见她进门,只略扫了一眼,就开口问,“你是老张介绍来的那个吧?”

语气里都是随意,像是对这样的试镜场景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李知微赶忙应下,努力按捺住心底的紧张,挺直脊背,介绍完自己,就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试镜考验。

“不慌,”但没想到中年男人却摆了摆手,转而问,“听说你还去了苏州绣坊?”

“怎么样,这一趟都学了些什么?”

他语气也是不在意的,好友张成翰说起的时候,他还觉得好笑。

通过老张的嘴把这些告诉他,刻意展现自己的作秀之举罢了。

他根本不认为,五天能学到什么真东西。

李知微闻言,心陡然快了两拍,瞬间便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不过还好,她来时就打好了腹稿。

所以这话虽然问的突然,但她脑子里立刻就想到了怎么回答。

李知微定了定神,谨慎答道,“孙导,我的确去了苏州绣坊,不过学的都是些基本针法,和怎么配色选线。”

“教我的人说这些基础得打牢,绣花时手要稳,心不能急。我也绣了很多块绣布,虽说绣得不算多好,但也基本都了解了些。”

她这话直白又实在,没半点儿夸大,就是把自己真正到了的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哦?”

孙炀挑了下眉,脸上带着狐疑之色,他轻抬了下满是胡茬的下巴,“带了吗?给我看看。”

闻言李知微立刻取下帆布包,从里头取出自己被老绣娘指点后,绣的最好的那块绣布,双手递了上去。

孙炀仔细打量了下这块绣布,忽然皱起了眉。

料子粗糙,针线走向也算不得精巧,但偏偏又能看见进步和其中的灵气,透着股特别。

一个从没接触过苏绣的人,五天能做到这个地步?

孙炀哼笑了声,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李知微身上,手中反复摩挲着那块绣布,“这绣活儿一般,但也还算用心。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绣的?”

这是怀疑她了。

李知微淡定一笑,又从帆布包里翻出备好的针线和绣布,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开始穿好针,绣了起来。

孙炀顿时瞠目结舌,脸上满是意外。

这丫头竟然这么周全,连这些都带上了?

他忍不住发笑,看了她一眼,看样子这是真的有几分把握了。

李知微一边刺绣,一边讲解,手下这一针是什么针法,她学了多久,这一线又怎么配色,又在请教时挨了老绣娘多少教训。

等她绣完,孙炀看着那新绣出的布品,针法水平与先前那块几近一致,再瞧见她那满是针孔血痂的指腹,终于是点了头。

看得出来她用了心,和先前面试的那些哗众取宠的人不一样。这第一关过了,他才坐直了身子,态度认真了起来,不再带有之前若有若无的轻慢。

不过他还是挑剔点评道,“第五针的手法歪了些,还得再练练,配色上也得再加把劲。”

听到这话。

李知微心中同时冒出两个念头。

一是意识到孙导演竟然精于苏绣,连这些细节都瞧得出来。

毕竟临走前老绣娘可是嫌弃地说她如今的基本功,糊弄糊弄外行人已经差不多了,但没承想孙导演竟一眼就瞧出瑕疵之处!

第二个念头,是她琢磨着,孙导的这句话,是不是意味对她这场别出心裁的考核,已经满意了一半?

“在苏绣上,看得出你认真钻研了,”孙炀放下绣布,喝了口茶,抬眼看向李知微,眼神透着专业导演的锐利,“但光只会绣可不行,演员还得靠演技说话。”

“挑一段演吧,”孙炀丢来一沓剧本,“给你五分钟时间准备。”

李知微捡起剧本,飞快地翻开,目光从一行行字上跳过,然后停留在了其中一页上。

这个角色她是一定要拿下的,前期的绣样已经算成功了一半,那么关键就在后半段的表演了,所以她必须出彩。

那么其中难度最大,最不好演,但是演好了就不一般的一段是……

“我准备好了,孙导。”

“那成,开始吧。”

李知微不卑不亢的应下,深吸一口气后,立刻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她挑的是剧本里小丫头不想学苏绣,但一直逼迫她学的奶奶没了,她不得不挑起担子的那段。

孙炀也很快就看了出来,轻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短暂的停顿了一下,眉心也微不可查的蹙起。

场中,李知微眉头紧蹙,满脸嫌恶地将手中刚绣的绣布用力甩开,握着拳头,身体气的颤抖,近乎崩溃般喊嘶吼,“天天绣,天天绣,能不能别逼我了,我不想学苏绣!”

这一甩一吼,厌恶到极致的眼神和丢弃绣布时的快意,将角色对苏绣的抵触展现得淋漓尽致。

下一刻,她身子陡然僵住,脸色煞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噩耗。

她腿一软,猛地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无神,嘴唇颤抖,“奶奶……你怎么就……你不是说还要把我教出师吗……”

泪水瞬间就决了堤,她肩膀剧烈抽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就不管我了……我还没学会苏绣啊……”

这哭声里满是懊悔,先前的厌烦化作无尽悔恨,让场中几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感同身受。

哭累了,她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绣布,感受着上面的皂香,下一秒就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抹去泪。

她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亮中带着坚毅,咬着牙说,“我会接过奶奶你的担子,您放心……”

她身形瘦弱,还微微颤抖,但背却挺的笔直。

此刻的她,和那个叛逆甩绣布的小丫头截然不同,而是在悲痛之后变得沉稳,成为了接过责任的传承者。

孙炀轻搭在椅背的手指不动了,身子也忍不住前倾,脸上带着讶异和惊叹。

这小丫头,年纪轻轻的,居然就能把剧本里最复杂的戏演的这么好?

从刚开始的厌恶抵触,变成悲痛欲绝,再变成成长起来的接班人,这些复杂的情感变化,她居然每一处都演的很到位!

李知微平复好心绪,轻轻揉了揉因为情绪激动变得发热的脸颊,她自觉这段发挥很好。

但看向导演时,脸上却是既忐忑又期待,“孙导,您觉得我演的怎么样……”

孙炀注视着她,心中思量。

本还以为这姑娘只不过是学了些苏绣,但没想到演技竟也如此出彩。

他要找的,不就是这样的演员吗?演技好,对苏绣也用心。

他不再犹豫,直接站起身来,脸上带笑,打趣道,“演的怎么样你心里没数?”

“恭喜你,通过试镜了。”

“不过合同这方面,我们还需要详细商量一下具体条款,这两天剧组团队会整理好合同初稿,到时候我再联系你过来谈,没问题吧?”

李知微一听,瞬间惊喜,重重地点头,“没问题,谢谢孙导!”

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这些天的大费周章,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回报。

孙炀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摩挲了会儿下巴,沉吟片刻还是说,“不过你的绣活还得再加把劲,现在这水平,演演角色初期还可以,但后期可就不够了,苏绣的招牌,可容不得半分轻慢。”

“我明白的孙导,”李知微赶忙点头,眼睛发亮,“您放心!我回去一定苦练!”

踏出被绿意簇拥的居民楼时,暑气顿时像浪一样将人淹没。

即便天气闷热的让人汗流浃背,都丝毫不影响李知微的好心情。

坐在回去的公交车上,看着自己仅剩的二百块钱,她都没有被影响到半分。

她的眼眸晶亮,像点缀了星子。

签了合同,片酬就不是当群演时候的一口价了,而是会按演出戏份算,到时候差不多能拿到四位数。

够她可以便宜的二手机,再搬离群租房了。

这些天她不在,不知道是谁往她床上泼了水,群租房里阴暗,厚厚的被褥潮了又干,她回来的时候整个床都弥漫着难闻的味道。

天黑了,群租房里开着灯。

李知微跪坐在床边,正在铺自己新买的凉席呢,门口就忽然响起房东牛哥的大嗓门。

“李知微,来接电话!”

李知微一回头,就看到了牛哥不耐烦的脸,她应了声,就赶紧下了床踩着拖鞋跑了过去。

牛哥的手机是个老旧的诺基亚,李知微刚接过来,电话那头就传来声音,说话的人语气里很客气,但说出来的内容却浇了她个透心凉。

“是李知微老师吗?哦,是这样的,我是《回南天》剧组的工作人员。你今天上午来我们剧组试镜了,还记得吗?我们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你不太符合角色。”

“你也知道,这角色背景嘛,要会苏绣的,为了剧考虑,所以我们定下了正统的苏绣传承人。不好意思了哈,辛苦你跑一趟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话刚说完,那头就直接挂了电话。

走廊灯光昏暗。

李知微的手茫然地落了下来,手指还在颤抖。

今天一整天的雀跃,和对未来的畅想,在此时此刻,像泡沫一样被碾的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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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三合一万字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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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红
连载中涂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