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一吹,被绑在柱子上的灵安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齐如栩问道:“所以阿七留了下来?”
灵安懊悔道:“我应该听大叔的。若是当初阿七没留下来,现在他应该找到了他祖父的遗物,然后再开一家医馆,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后面呢?”
“后来有人采到了粉色的珍珠……”
女孩一脸惊喜地将刚采到的珍珠捧到男孩面前,“阿七你看!我也采到了粉珠!”
阿七皱着眉,不见丝毫开心。
女孩嗔怪道:“哎,你怎么不替我高兴呢?”
“这一带从来只产白珠,现在有了粉珠,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什么意思?”
阿七的喉咙上下滚动,头上的青筋也隐约可见,他在极大的压力下挣扎着。
“灵安,你没发现最近珠场里的老面孔越来越少了吗?”
珠场每年都在招人,可今年招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还没熟络起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灵安!阿七!你们快来看啊!”
大叔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他俩挥手,压抑的谈话被迫终止。
“大叔,什么事啊?你怎么神神秘秘的?”
大叔傻笑着,小心翼翼摊开手掌。
“你们看!”
大叔的手里只露出了一个小缝隙,两人低下头凑到大叔的手边往缝隙里瞧。
“大叔至于吗?这么点儿缝隙看不到啊。”
两人伸直了脖子往里瞧,只见在昏沉的光线下,那里面隐约泛着红光。
“是血珍珠!是血珍珠!”
灵安瞧真切了,那是一颗赤色的珍珠,像血一样鲜红。
灵安高兴地跳了起来,“大叔,你发了!”
“发了!发了!这次是真发财了!”
大叔也激动地跟个孩子一样,身上的大块儿肌肉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只有阿七,勉强扯出的笑容下尽是担忧。
作为第一个找到血珍珠的人,珠场的管理者刘伯为大叔举办了庆功宴。
在这场盛宴上,血珍珠有了自己的名字——海神泣。
某天。
“大叔,邱伯给了你多少钱?”
“还没给,不过很多就是了。”
“那你得了钱,能给我买南苏街的糖糕吗?就是麻六面馆儿旁边的那家。”
“行!大叔把他们家的都给你买空!”
某天。
“大叔,你的钱刘伯给你了吗?”
“我正要去问呢。”
某天。
“大叔,刘伯还没给吗?”
“他娘的!他们把我的珠子给昧下了!我要找他们算账!”
某天,灵安在珠场找了一圈儿,完全找不到大叔的身影。
“大叔!大叔!大叔跑哪去了?”
“阿七,你看见大叔了吗?”
阿七摇摇头,“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止都止不住。
“大叔、大叔不见了……我、我找不到他了……”
空气变得越发湿热起来,齐如栩不自觉皱起眉。
她不喜欢这种粘稠感,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紧紧束缚住。
“原来海神泣是被你大叔发现的。”
灵安怪道:“你不是主家吗?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你的大叔死了?被邱伯害死的?”
灵安不语,只恶狠狠地盯着她。
齐如栩喃喃自语道:“难怪你会这么做。若是这岛上的人忌惮我的身份,你不仅能顺利救走产棚区的女人,还能活下去。“
“如果他们要杀我,南海珠场势必要为我报仇,这样两家争得两败俱伤,你的另一个目的也能达成。”
一个遗漏点迸现在齐如栩的脑子里,她微微张着的嘴静止在了海风里,最终垂下了眼眸。
“他们不杀我,你也会动手。只有我死在这座岛上,这两家的关系才会瞬间恶化。”
“不。”灵安的声音越发低沉了起来,“不止是因为大叔。”
产棚区里妇人的哀嚎声和婴孩的哭啼声交杂在一起,让原本湿热的空气变得更加胶着起来。
男孩走在廊道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七!”
“阿七!”
终于听到了身后的呼喊声,男孩猛然回头,女孩正向他跑来。
“阿七你怎么不理我啊?”
“啊、我没听到。”
男孩耷拉着双眼,面无表情。呆呆的,无力的,像晾在绳子上的死鱼。
女孩有些生气,又像是在撒娇般嘟着嘴嗔怪道:“这几天都瞧不见你!你去哪儿了?为了不让你受罚,我每天都要多采一倍的珠!累死我了。”
没有期待的道谢,亦或是夸奖。
男孩只是冷着脸、皱着眉,拽过女孩的胳膊,把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药涂抹在她的伤口处。
男孩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凝聚着低沉的情绪,宛如即将蓬勃迸发的火山。
“灵安,你不用为我做这些,我也不希望你做这些。我希望我们以后保持点距离,就像这珠场里的其他人一样。”
灵安的脸随着他的话早已皱巴到一块儿去了,她那双灵动的眼里此刻充满了不解和悲伤。
“阿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七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而是冷声反问:“还不够清楚吗?”
灵安很生气,她甩开阿七的手跑离了这里。
灵安她跑啊跑啊,跑到了海边,望着平静祥和的海面,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对阿七那么好,为什么阿七要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什么叫和珠场里的其他人一样?他们怎么能和其他人一样?
她什么话都对他说,什么心事都同他讲,她帮他采珠、为他在主管面前打掩护。
他从前有什么事也是挡在她身前,在她受伤时会为她医治,在她生病时会照顾她。
珠场其他人从来不会这样做,所以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和珠场的其他人一样?
她和阿七还有大叔,可是这南海珠场最亲最亲的人啊!
自此,灵安和阿七互相不搭理对方、遇到了也像陌生人一样。
而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月。
看他还能装多久?应该很快就装不下去了吧?
哈哈,到时候他就会跑到她面前向她认错,他会说:“我错了,我不该对你说出那么过分的话,灵安你就原谅我吧。”
这一个多月里,灵安每晚都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
可是率先坚持不下去的人是她。
她提前一天采了两天量的珠,于是在第二天悄悄跟在了阿七的身后,看他走进水源处,走进厨房,短暂的停留后又折返回房间。
她有好几次想直接站在阿七面前,想告诉他重修于好。
可是,她想不到自己有什么错。凭什么?凭什么要让她先低头?
当夕阳的余晖被浪花吞没,圆月从海天相接之处攀升,阿七游走于沉睡的人群之间,穿梭进不同的门,最终停留在了产棚。
阿七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产棚上锁着的门一一打开。
他朝里面呼唤着:“外面的人被我下了蒙汗药,大家快走!”
原来,阿七他想把产棚里的女人都放出去。
可是……
可是……这样下去,阿七会受罚的!
会受很严重很严重的惩罚!
也许……会死!
灵安一下子冲了上去,她吼道:“阿七,你不能这样做!”
阿七的脸瞬间被惊吓侵占,惊吓还未来得及退却,急切也迅速攀上了他的脸。
“快离开这里!快走!”
他冲她大声地吼叫,像是发怒,像是呵斥。
在灵安看不透的面庞之下,却是阿七的恐惧和孤注一掷。
“该走的人是你!”她冲阿七怒吼道。
大叔已经不见了,她不要灵安也离开她!
阿七不再理会她,只是赶紧让房间里的女人赶紧逃离这里。
“怎么逃?逃去哪儿?”
“逃回家!逃到安全的地方!逃到你们可以自由做出任何选择的地方!”
“有那样的地方吗?我们的身子已经被他们糟蹋,外面的人谁会接纳我们?谁又能接纳我肚子里的孩子?”
“不!你们不需要别人的接纳!你们有手有脚可以自力更生!你们会补衣、会做饭、会刺绣,甚至有的能歌善舞,没有别人你们也能照顾好自己!你们不需要别人!”
“不可能!不可能!他们会耻笑我!会辱骂我!会歧视我的孩子!我们会活不下去的!”
“一旦被他们知道我们是从产棚里逃出去的,一定会被他们再次践踏!我会给我的家人蒙羞,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回家?我就是被那群畜牲卖进来的!为了区区几两银子,他们把我亲手送进了这个魔窟!我想爬出去啊!可是我们谁爬得出去?”
“我家里人肯定都以为我死了,我要是大着肚子回去,一定会被他们沉海的!回去也是死,不如在这里苟延残喘着!”
女人们悲哀地哭了起来,痛苦的声音如同地狱恶灵将自己撕裂时发出的哀嚎嘶吼,击碎阿七的勇气,将他的信念碾碎在地。
阿七的身子忍不住地战栗,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从喉咙里挤出哀求:“快走!离开这里……一定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你知道什么是活珠塔吗?
——不就是生小孩儿的地方吗?
原来……这才是活珠塔的真相……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外面传来厚重的脚步声,女人们弱小地瑟缩在一块儿、满脸惊惧。
阿七绝望地跪坐在地上,泪水像她昨日采的珍珠一样一大颗一大颗的,落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叹息。
“小贼!还不束手就擒!”
管事的王大鱼带着人将这里包围,珠场护丁上楼的脚步声迅速而有力,步步紧逼。
她们无处可逃。
阿七站了起来,他靠近护栏往下俯瞰。
他想起自己逃离落霞岛时,对她们的承诺。
他说,他一定会回来救她们出去。
可是他的路……已经走到尽头。
她们或许还在翘首以盼他的归来。
——抱歉,我做不到了。
阿七回过头来,不知是对着谁说的。
他说:“一定要逃出去啊。”
女人们将灵安死死箍在怀里,捂住她要叫住阿七的嘴。
灵安盯着阿七,惊恐地盯着阿七,而阿七像一只蝴蝶,飞过护栏,翩然落地。
不!
阿七!
不!
不要啊!
不要……离开……
重物落地的声音乍响,她的世界,一下子沉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