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下午的自习课安静得过分。

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页的沙沙轻响,偶尔夹杂几声轻微的翻书动静。闷热的夏风被窗外的香樟滤去几分燥热,徐徐吹进窗缝,拂动窗帘边角轻轻晃动,落日的碎金余光平铺在课桌上,温柔又静谧。

距离放学还有整整四十分钟。

班里大半同学都埋首在习题与试卷里,各自埋头赶作业、刷错题,没人喧闹,没人走神,一派安然有序的午后光景。

唯独沈知言,心绪怎么也落不回纸面。

方才窗边那一幕,像细碎的晚风,一遍遍轻轻撞在他心尖上,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隔壁班的女生抱着习题册站在窗外,满眼期待地等着请教问题,态度礼貌又谦逊,换做往常,江屿就算再忙,也会淡淡提点两句,清冷却得体,从来不会这般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回绝。

可刚才,他只抬手淡淡摆了摆手,没有多余眼神,没有半句解释,直接拒了旁人所有靠近的机会。

沈知言垂着眼睫,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空白处轻轻点出一个个浅淡的小点,思绪纷乱飘摇。

他不是不懂。

江屿那句低声的、只对他一人说的「旁人的问题,一概不占我们的时间」,哪里是简单的规划补习时间。

那是明目张胆的私心。

是把所有空闲、所有耐心、所有空余的温柔,完完整整、独独留给他一个人的偏执偏爱。

全班所有人都能找江屿问问题,年级里慕名而来请教的同学更是数不胜数,可唯独他,拥有江屿每日固定的专属时间,拥有旁人永远得不到的特例。

刚刚班里同学的小声调侃、那句直白的「我自愿的」、那句独一份的「唯独你可以」,再加上方才刻意避开所有人、只为守住和他的独处时光……

层层叠叠的偏爱堆在一起,压得沈知言心口又软又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他悄悄抬眼,视线越过前排错落的课桌,落在斜前方挺拔清瘦的背影上。

江屿坐得端正笔直,脊背线条利落紧绷,袖口依旧妥帖挽在小臂处,露出一截冷白干净的腕骨。他垂眸低头,专注看着手中的试卷,神情沉静淡漠,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仿佛方才所有的破例、温柔、私心与纵容,都从未发生过。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疏离寡言、万人仰望的年级学神。

可只有沈知言清楚。

这副清冷外壳之下,藏着只属于他一人的、滚烫又执拗的偏爱。

反差剧烈的悸动,像晚风裹着细碎的栀子花香,密密麻麻缠满心头,让他脸颊的热度迟迟散不去。

沈知言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两秒,连忙慌乱收回视线,低头假装看向眼前的语文试卷,耳尖却依旧红得发烫,连握着笔的指尖都微微发紧。

他不敢多看,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绪太过直白,怕被敏锐细致的江屿捕捉看穿。

可斜前方的少年,本就心思缜密、观察力极致。

江屿看似垂眸刷题、专心致志,余光却自始至终,稳稳锁着身后那个不安分的小身影。

他清晰看见少年频频走神、看见他笔尖无意识轻点纸面、看见他反复抬眸又慌乱低头、看见他耳根经久不散的绯红。

方才刻意回绝隔壁班同学、那句带着占有欲的叮嘱,本意只是想安抚他的羞怯慌乱,想让他不必在意旁人眼光、不必刻意疏远躲闪。

可此刻看着他心绪纷乱、坐立难安的模样,江屿心底反倒漫起一丝淡淡的、无奈的软意。

他好像……把小朋友撩得失神了。

自习课时间缓慢流淌,温柔的落日光影一点点向西偏移,教室里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褪去了白日的透亮,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沈知言强迫自己收回涣散的心神,咬着唇低头刷题,努力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古诗文默写和基础选择题上。

可思绪像是生了根,牢牢缠在方才的画面里。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江屿低沉温柔的嗓音,回荡着那句「唯独你可以」,回荡着他坦然坦荡的「我自愿的」。

从前只觉得,江屿是温柔耐心、乐于助人,是自己运气好,才能得到学神的帮扶补习。

可时至今日,他终于清晰察觉。

这哪里是简单的乐于助人。

这是独一份的特殊对待,是日复一日的刻意迁就,是旁人永远无法触碰的例外。

整整四十分钟的自习,沈知言刷题效率低得可怜,纸面寥寥几行,心绪始终沉沉浮浮,无法安稳落地。

终于,清脆悦耳的放学铃声响彻整片校园,骤然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松弛的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

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桌椅挪动的轻响、同学说笑的打闹声层层叠叠,压过了窗外轻柔的风声。

“终于放学了!今晚不用晚自习,太爽了!”

“赶紧收拾走人,今晚打算彻底摆烂休息!”

“作业不多,刚好可以好好放松一晚!”

同学们卸下一整天的学习紧绷,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麻利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朝着教室外走去。

不过几分钟,教室里的人流便迅速散去大半,喧闹过后,再度回归安静空旷。

和往日无数个傍晚一样。

班里所有人都匆匆离校,唯有两个人,依旧停留在课桌前,没有半分匆忙。

沈知言刻意放慢了收拾书本的动作,指尖细细整理试卷、对齐书本、叠好错题本。

他心里清楚,按照约定,今晚依旧是属于他们两人的课后补习时间。

只是今日的心境,和往日全然不同。

从前满心都是对刷题进步的期待、对江屿耐心教导的感激。

可此刻,心底藏满了不敢言说的悸动、密密麻麻的羞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的期待。

空气安静温柔,只剩头顶风扇缓缓转动的嗡鸣,还有窗外晚风穿林的轻响。

江屿这时才缓缓合上手中的试卷,轻轻放下笔,从容转过身。

他的动作松弛自然,没有半点催促,目光平静落向还在慢慢收拾书本的沈知言,嗓音是傍晚独有的低沉清缓:“今天不急着刷题。”

沈知言收拾书本的指尖一顿,骤然抬眸看他,眼眸澄澈湿润,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茫然:“不、不刷题了吗?我们不是说好,每天放学打磨细节漏洞吗?”

他还以为,今晚依旧是枯燥安稳、踏实认真的习题时光。

江屿看着他懵懂诧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依旧是清冷平稳的模样:“适当松弛,才能稳住状态,一直紧绷,容易适得其反。”

顿了顿,他语气自然柔和,补充道:“连续磨了一周细节,你的漏洞基本清零,基础已经彻底稳了,今晚放松调整,不赶进度。”

沈知言怔怔看着他,心头轻轻一动,小声问道:“那……那我们今晚留下来做什么呀?”

没有习题,没有讲题,没有查漏补缺。

那他们每日雷打不动的独处时光,要怎么度过?

这个问题落在心底,让他莫名紧张,又莫名期待,心跳悄悄加快了几分。

江屿视线落在他干净温顺的眉眼上,语气从容清淡,自然而然开口:“复盘这周所有易错点,不用动笔,口头梳理一遍框架就好,轻松一点。”

“哦哦,好!”沈知言立刻乖乖点头,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小失落。

松口气,是不用再紧张拘谨地面对高密度补习,不用害怕自己出错、辜负他的用心。

小小的失落,是没有特殊相处,只是平淡的复盘总结。

可即便只是简单复盘,只要能和他安静独处,沈知言依旧觉得心底安稳柔软。

他快速收拾好桌面,将所有错题本、笔记、试卷整齐码放在桌角,然后乖乖拉过旁边的座椅,坐在江屿身侧,坐姿乖巧端正。

空旷安静的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并肩而坐。

落日最后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尽数洒落,温柔笼罩着两张紧挨的课桌,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落在地面,纠缠相融,密不可分。

晚风肆意穿堂而过,卷起少年额前细碎的黑发,温柔拂过两人的肩头,空气里萦绕着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窗外淡淡的栀子花香,温柔缱绻,暧昧滋生。

“开始吧。”江屿侧眸看他,语气平和,“这周五类失分漏洞,从头梳理,先说第一个,定义域遗漏,你总结一下规避方法和适用题型。”

他依旧是耐心引导、温柔提点的模样,清冷嗓音落在耳畔,温柔又安稳。

沈知言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纷乱的心绪,认真开口,条理清晰地复盘:“定义域遗漏主要出现在圆锥曲线的定点、动点和参数题型里。现在我的规避方法是,拿到题干第一步先圈出曲线本身的xy取值范围,写在草稿最上方,联立算完结果之后,必须和直线条件取交集,绝不取并集,优先遵循曲线硬性范围。”

思路完整,逻辑清晰,没有半点卡顿。

江屿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很稳,没有漏洞。第二个,判别式取舍问题。”

“判别式主要用于直线和曲线相交的题型。”沈知言继续认真复述,语速平稳,“只要存在相交关系,联立方程之后必须先写Δ>0,锁定参数基础范围,再用韦达定理,杜绝保留不成立的假解。如果题干明确相切,就令Δ=0,分类讨论不遗漏。”

“不错。”江屿淡淡应声,继续提问,“第三、第四,跳步问题和符号错误。”

这两类是他从前最顽固的小毛病,如今早已烂熟于心。

沈知言有条不紊地说着:“跳步问题,现阶段所有大题不追求速度,只求步骤完整规范,绝不省略化简过渡步骤,杜绝阅卷扣分。符号错误的规避方法是,所有含负号的项单独分行书写,不堆叠步骤,减少视觉误差,收尾专门复查一遍符号。”

一口气复盘完四类漏洞,他微微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眼神干净认真:“最后一个是特殊情况遗漏,斜率不存在、定点重合、切线临界,所有题型必须分类讨论,不默认常规情况,杜绝思维惯性漏洞。”

全程流畅完整,没有半点卡顿,没有半点遗忘。

整整一周的专项打磨、日复一日的耐心纠正,早已把这些易错点深深刻进了他的思维里,彻底改掉了从前所有的做题陋习。

江屿静静听完全程,漆黑的眼眸落在他认真澄澈的脸上,目光温柔沉静,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这周的努力,全部见效了。”

简单六个字,温柔又有分量。

沈知言被他夸得脸颊微热,耳尖泛起浅浅绯红,小声软软道:“都是你教得好,一点点帮我抠细节、改习惯,不然我自己根本改不掉这些常年的漏洞。”

他的感激真诚又纯粹,眼底亮晶晶的,盛满了对他的信赖与仰慕。

江屿看着他温顺乖巧的模样,心底软意蔓延,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独有的温柔笃定:“是你自己肯踏实努力,听话肯改,别人再怎么带,自己不坚持也没用。”

两人距离极近,肩臂紧紧相贴,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相互交融。

傍晚微凉的风轻轻吹过,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氛围私密又温柔,暧昧在无声无息间悄悄发酵、蔓延。

短暂的安静过后,沈知言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压着极轻的嗓音,小声问出了心底藏了一下午的疑惑。

他垂着眼睫,不敢看江屿的眼睛,声音软软细细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江屿……你下午,为什么拒绝隔壁班同学的请教呀?”

问出口的瞬间,他的心跳骤然提速,紧张得指尖微微蜷缩。

他怕答案和自己期待的不一样,怕自己是自作多情,怕所有的偏爱都是自己的错觉。

空气安静一瞬。

江屿闻言,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躲闪的眼眸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的笑意,却依旧神色清冷,语气平静从容:

“没必要。”

沈知言微微一愣,茫然抬眼看向他:“没必要?”

“嗯。”江屿颔首,嗓音低缓认真,字字清晰落在耳畔,“别人的问题,随时可以问别人、可以课后自己琢磨、可以找任课老师。”

“但我们的时间,是专门留给你补短板、稳基础的。”

“优先级不一样。”

直白坦荡,毫无遮掩。

他分得清清楚楚。

旁人是可无可有的闲暇琐事,随时可以推脱、可以延后、可以忽略。

唯独沈知言,唯独和他的补习、和他的独处时光,是他放在第一位、不容任何人打扰、不容任何事情占用的优先级。

沈知言心口骤然一热,滚烫的悸动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脸颊红得彻底,连脖颈都染上薄薄的绯色。

他怔怔看着眼前清冷温柔的少年,喉间微微发紧,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任何话语。

原来不是随口敷衍,不是一时懒得搭理。

是他从始至终,就把自己放在了最特殊、最高的位置。

江屿看着他满眼震惊、心绪翻涌的模样,眸底的温柔更深了几分,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私心袒露:

“我从不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唯独带你变好,不是浪费。”

晚风猝不及防撞进心口,掀起漫天汹涌的心动浪潮。

沈知言瞳孔轻轻颤动,眼底瞬间漾起细碎的水光,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无意义的事情。

在他眼里,帮别人答疑解惑、帮旁人补习提点,都是可做可不做的无意义琐事。

唯独日复一日陪着自己、帮自己补齐短板、看着自己一点点进步、一点点变好,是他心甘情愿、无比珍视的事。

这份偏爱,太重、太真、太直白。

直白到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再也无法只把这份相处当做普通同学的补习帮扶。

他们之间的分寸、距离、相处模式、对待彼此的态度,早就彻底越界,早就远超普通同学。

“我……”沈知言张了张嘴,声音轻轻发颤,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心底的欢喜、羞涩、悸动、慌乱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缠得他心绪大乱。

江屿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没有继续逼他,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和温柔,主动放缓氛围:“这周基础已经稳了,下周开始,适当拔高题型难度,循序渐进,不会让你吃力。”

他刻意转回学习话题,给足他缓冲平复的空间。

可心底的悸动一旦发芽,就再也压不下去。

沈知言勉强定了定神,用力点头,小声应声:“好,我都听你的。”

话音落下,教室里再度陷入温柔静谧。

落日余晖慢慢散尽,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天边染上浅浅的暮色,教室里的光线渐渐昏暗。

整片教学楼的喧闹彻底褪去,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声、虫鸣,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

两人并肩坐在空旷的教室里,没有习题压力,没有紧张拘束,只静静感受着这独属于彼此的傍晚时光。

温柔、安稳、私密,又藏着克制不住的心动。

沉默片刻,沈知言忍不住抬眸,悄悄打量身侧的少年。

暮色浅浅覆在江屿清隽的眉眼上,冲淡了他所有的清冷疏离,轮廓柔和得不像话。明明是气场凛冽、生人勿近的人,待他的时候,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沈知言看得微微失神,心底悄悄冒出一个大胆又怯懦的念头。

他是不是……不止把他当学弟、当补习搭档?

如果只是普通同学,根本不会有这样日复一日的专属陪伴、明目张胆的私心、刻意避开所有人的偏爱、独一无二的耐心包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小心翼翼压了下去。

他不敢深究,不敢戳破,不敢贪心。

他怕一旦摊开,连现在这样朝夕相伴、安稳相处的资格都会失去。

能被江屿特殊对待,能被他这般温柔偏爱,能陪着他日复一日走过盛夏的朝夕,已经是他最大的幸运。

他不敢奢求更多。

可偏偏,命运早已悄悄偏离了普通同学的轨道。

江屿余光一直留意着他失神的小动作,感受着他落在自己侧脸的目光,心底微动,忽然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清缓,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认真:

“沈知言。”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平日里永远温柔轻唤、随意随口搭话,从未这般郑重。

沈知言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回神,抬眸怔怔看他:“嗯?”

暮色温柔,四目相对。

少年漆黑的眼眸深得像夜,藏着无尽的隐忍、克制与无人知晓的深情,直直落在他澄澈湿润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地开口: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没有暧昧撩人的甜言蜜语,没有越界直白的告白。

可这句轻轻的问询,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戳人心,更让人心脏骤停。

沈知言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放大,满眼慌乱无措。

他藏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不敢深究不敢触碰的心事,被江屿一句话,直接摊开在温柔暮色里。

薄薄的一层窗户纸,被轻轻叩响。

摇摇欲坠,一触即破。

晚风穿堂,暮色沉沉,空旷的教室里,少年的心动无处可藏。

而那句迟迟没有落下的后续问询,悬在空气里,成为整章最勾人的悬念——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从来不止同学情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他眼里有晚星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