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雾散未明

晨光一寸寸爬进村长宅院的窗棂,将昨夜的阴冷与血腥一点点驱散。春晖村上空盘旋了三个月的浓雾,终于被谢将时最后那一剑彻底劈开。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照在斑驳的土墙上、枯黄的杂草间、以及幸存村民们喜极而泣的脸上。

可沈照禅心里那层雾,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

他坐在榻边,指尖搭在谢将时腕上,一丝灵力缓缓探入对方经脉,帮着疏导昨夜鏖战留下的淤堵气息。谢将时靠在被褥上,脸色仍有些苍白,双目微阖,呼吸却已平稳。他嘴角那道淡淡的血痕已经被乐清明用药粉敷过,不再渗血。

沈照禅一边运功,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谢将时的衣襟。

昨夜古祠之前,他清清楚楚看见,谢将时心口位置闪过一道莹白色的灵光——与自己怀里参商碎片、羊脂玉匣的灵光,一模一样。

双生灵脉,同源共鸣。

这世上能发出这种灵光的,只有参商双剑的持有者。

所以谢将时就是另一半参商剑的主人?那为什么他不直接承认?为什么还要带着自己东奔西走,去春晖村找什么“另一位剑主”的线索?如果他本就是自己要找的人,那古祠深处那个被黑雾裹身的少年,又是谁?那道从祠内飘出的同源灵气,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又一个疑问,像蛛网一样缠住沈照禅的思绪,让他怎么也理不清。

“师兄,你手抖了。”乐清明端着碗热粥走过来,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压低声音,“谢公子已经没事了,你歇一歇吧。”

沈照禅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运功的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他连忙收手,站起身来,接过乐清明递来的粥碗,轻声道谢。粥是村民用仅存的粗粮熬的,加了点野蔌,热气腾腾,香气朴素却温暖。

他低头喝了一口,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屋角另一张榻上。

那里躺着昨夜从古祠深处救出的少年,从头到脚仍被一层淡淡的黑雾笼罩着。雾气不浓,却像生了根似的,紧紧贴在皮肤上,怎么都驱不散。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衣衫破旧,露在外面的手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反春祟已灭,可这少年身上的黑雾却并未随之消散。

沈照禅试过用参商碎片催动阳气去驱散,可每次白光触碰到那层黑雾,黑雾只是微微翻涌几下,便又重新聚拢,像是认准了那副躯体,死活不肯离开。少年自被救回后就一直昏迷不醒,偶尔发出几声含混的呓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最让沈照禅在意的是——每当自己靠近这少年,怀里的参商碎片和玉匣都会发出强烈的震颤,比靠近谢将时还要剧烈。那道从少年身上飘出的同源灵气,清晰而真切,不容置疑。

难道这少年才是真正的另一半剑主?

可谢将时身上的灵光又怎么解释?

沈照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在想什么?”榻上传来谢将时平淡的声音。

沈照禅转头,见谢将时已经睁开眼,正看着自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锐利。沈照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随口道:“没想什么,就是……担心你的伤势。”

“小伤,不碍事。”谢将时撑着坐起身,动作虽缓却不见勉强。他接过乐清明递来的另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道,“你心里有话想问,便问吧。”

沈照禅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有太多太多——你到底是不是参商剑主?你身上那道灵光是怎么回事?祠里救出的少年又是谁?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关于双剑的秘密?你跟着我们,到底只是顺路,还是别有目的?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想起谢将时两次救自己于危难,想起他深夜送食、一路护持、甚至为了帮春晖村除祟而身受内伤。这样的人,就算有什么隐瞒,也应该有自己的苦衷。若是直接质问,反倒显得自己不知好歹、疑心太重。

“没什么想问的。”沈照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语气真诚,“谢公子两次救命,又帮我们除祟救人,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至于其他的……公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谢将时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继续喝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碗勺碰撞的细碎声响。

乐清明坐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写满了“你们俩好奇怪”的表情,却识趣地没有插嘴。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仙长,仙长?”是刀疤汉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村民们想当面谢谢你们,不知道方不方便?”

沈照禅连忙放下粥碗,走过去开门。

门外,刀疤汉子领着十几个村民,男女老少,黑压压跪了一地。他们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泪痕,眼眶通红,扑通扑通磕头,嘴里不停说着“多谢仙长救命之恩”“仙长大恩大德,我们世世代代都记得”之类的话。

沈照禅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起最前面的老人,连声道:“大家快起来,不用这样!除祟安良,本就是我们修士分内之事!快起来,快起来!”

乐清明也跑过来,帮着扶起几个年迈的老妇人,小嘴甜甜地安慰着。

谢将时依旧靠在榻上,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开口:“祟气虽除,但村子元气大伤。接下来数月,村民们要多晒太阳、多食温热之物,不要在夜间单独外出。村口那片林地,最好烧一烧,把残余的阴气彻底清除。”

刀疤汉子连连点头,抹着眼泪道:“仙长放心,我们都记下了!仙长的大恩大德,我们……”

“不必再说这些。”谢将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我们今日便会离开。你们好好休养,重建家园。”

村民们闻言,又惊又急,纷纷挽留。沈照禅也有些意外,转头看向谢将时:“谢公子,这么快就走?你的伤还没好全……”

“我的伤不碍事。”谢将时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远方,“墨花阁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昨夜古祠一战,动静太大,他们的暗哨必定已经将消息传回总坛。我们留在这里,只会连累这些村民。”

沈照禅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谢将时的用意。

墨花阁追杀的是参商碎片和他们三人,若他们继续留在春晖村,迟早会引来更多杀手。到时候,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村民们,又会陷入危险之中。

“明白了。”沈照禅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村民道,“大家放心,我们虽然离开,但祟气已除,村子已经安全了。大家只要按谢公子说的做,不会再有事。”

村民们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能含泪点头,纷纷从家里拿出仅有的食物、布匹、碎银,非要塞给三人作为谢礼。沈照禅推辞不过,只收了一点干粮和水,其余的坚决退回。

半个时辰后,三人收拾好行装,站在村口。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明媚,山野间的草木被照得翠绿欲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花的清香。远处的古祠在阳光下显露出残破的全貌,不再阴森可怖,只是一座普普通通、年久失修的老建筑。

春晖村,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模样。

只是那个被黑雾裹身的少年,依然昏迷不醒。沈照禅用布带将他固定在自己背上,霜鸢伞和风澜扇分别挂在腰间和背后,走起路来有些吃力,却咬牙撑着。乐清明想帮忙,被他拒绝了——小丫头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让她负重。

谢将时走在最前方,步履依旧沉稳,只是偶尔会微微蹙眉,显然内伤并未完全恢复。但他从不说疼,也从不说累,只是沉默地带着路,像一棵不会倒下的青松。

三人沿着村外的小道,一路向北。

沈照禅有些疑惑:“谢公子,我们不继续南下了吗?”

“不南下了。”谢将时头也不回,“墨花阁在南边设了埋伏,我们绕道北行,先避开他们的眼线,再找机会东转。你身上的玉匣和碎片,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必须小心再小心。”

沈照禅点点头,不再多问。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渐渐变得崎岖,两旁的古木越来越密,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那股清新的草木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略带腐味的陌生气息。

沈照禅脚步一顿,下意识握紧了风澜扇。

乐清明也皱起小鼻子,低声说:“师兄,这味道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谢将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两人噤声。

他缓缓抽出长剑,剑身在斑驳的光影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清冷的眸子扫视四周,耳廓微微颤动,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异动。

“不是祟气。”谢将时压低声音,“是血腥味。很淡,但很新鲜。”

沈照禅心头一紧,连忙将背上的少年往上托了托,护着乐清明往谢将时身边靠拢。

三人继续前行,脚步放得更轻。

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沈照禅倒吸一口凉气——

路边的草丛里,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具尸体。

死者皆穿着黑衣,衣摆上绣着墨色凋花——墨花阁的人。他们死状极惨,有的喉咙被利器割开,有的胸口被贯穿,鲜血染红了周围的草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苍蝇嗡嗡飞舞,尸体已经开始僵硬,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四个时辰前——也就是昨夜子时前后。

谢将时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其中一具尸体的伤口,眸色微沉。

“一剑毙命,伤口平滑,出剑极快。”他抬眸看向沈照禅,语气凝重,“杀他们的人,剑法不在我之下,甚至可以说,比我要强。”

沈照禅脸色发白:“是……是谁杀的?为什么要杀墨花阁的人?”

谢将时站起身,目光望向密林深处,眉头紧锁:“有两种可能。一是墨花阁的仇家,趁他们落单时截杀;二是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追踪我们,在暗中帮我们清理障碍。”

“帮我们?”沈照禅愣住了,“谁会帮我们?”

谢将时沉默片刻,淡淡道:“不清楚。但不管是谁,目前来看,对我们不是坏事。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绕过尸体,快步穿过那片血腥的林地。

沈照禅边走边想,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多。墨花阁的暗哨被杀,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如果是有人帮忙,那个人是谁?是师父清玄在暗中守护?还是另有隐情?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谢将时的背影,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谢将时刚才也说了,杀人的剑法不在他之下。如果那个人是谢将时自己,他没必要这样说。而且昨夜谢将时一直在春晖村鏖战,根本没有时间跑到这里来杀人。

那到底是谁?

沈照禅想不出答案,只能暂时把疑问搁在心底。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日头渐渐爬到头顶,阳光变得毒辣起来。沈照禅额头冒汗,背上的少年虽不算重,但走了一上午山路,双腿已经开始发软。乐清明也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的,却咬牙不喊累。

谢将时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放慢脚步:“前方有个废弃的山神庙,我们去那里歇息片刻,再赶路。”

沈照禅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山神庙不大,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地上,庙墙坍塌了大半,屋顶也漏了几个大洞,但勉强还能遮风挡雨。庙里供着的山神像早已残破不堪,只剩半张脸还保留着模糊的轮廓,蛛网密布,灰尘厚积。

谢将时先进庙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后,才让沈照禅和乐清明进去。

沈照禅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少年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背,长出一口气。乐清明立刻翻出水囊递给沈照禅,又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分给大家。

谢将时没有吃东西,只是靠着残破的墙壁坐下,闭目调息。

沈照禅一边啃干粮,一边再次打量起那个被黑雾裹身的少年。

黑雾依旧不散,在昏暗的庙里显得更加诡异。少年偶尔动一下手指,或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却始终没有真正醒来。

“谢公子。”沈照禅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个少年……他身上的黑雾,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反春祟都灭了,它还不散?”

谢将时睁开眼,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那不是祟气,是封印。”

“封印?”沈照禅一怔。

“有人在他身上施了一道极其强大的封印咒术,用黑雾形态呈现,锁住了他的面容、气息、灵脉,甚至一部分记忆。”谢将时站起身,走到少年身边,俯身仔细观察那层黑雾,“这种封印术,我也只是在一本极其古老的典籍上见过。施展起来极为复杂,至少需要三名修为达到化境以上的高手同时施法,耗费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完成。”

沈照禅听得目瞪口呆。

三名化境以上的高手?白鹭汀修为最高的清玄师父,也不过是化境初期。这世上能凑齐三名化境高手的地方,屈指可数。

“谁……谁会花这么大的代价,封印一个少年?”沈照禅声音发紧。

谢将时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封印他的人,不是为了害他,而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他?”

“对。这道封印虽然遮住了他的外在,但同时也在滋养他的灵脉,维持他的生机。”谢将时指了指少年苍白的手指,“你看,他虽然昏迷不醒,但指尖有淡淡的血色,呼吸平稳,脉象规律,说明他的身体机能并未受损。这道封印,是在等待某个契机,自行解开。”

沈照禅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怀里的玉匣和参商碎片。

“契机……是不是和我们有关?”他下意识问。

谢将时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墙边坐下,再次闭目调息。

沈照禅知道,这是不想多说的意思。他也不再追问,默默吃完干粮,喝了几口水,靠在墙上闭眼休息。

可他刚闭上眼不到一刻钟,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师兄!外面有人!”乐清明压低声音,警惕地盯着庙门方向。

沈照禅立刻握住风澜扇,谢将时也同时睁开眼,长剑无声出鞘半寸。

庙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和疲惫:“里面有人吗?在下路过此地,遭遇歹人追杀,求施主行个方便,让在下躲一躲!”

沈照禅看向谢将时。谢将时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庙外的人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又急急道:“在下不是坏人!真的不是!我是青阳城药商之子,被人半路劫财,好不容易逃出来,身上还有伤!求求你们了!”

沈照禅心软,看向谢将时的眼神带着几分恳求。

谢将时沉默片刻,终于微微点头,起身走到庙门口,长剑半出,冷声道:“进来。若有异动,剑不留情。”

“多谢多谢!”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进了庙。

沈照禅一看,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锦衣,长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确实像被人打过。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瑟瑟发抖,进了庙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多谢几位救命之恩!”年轻男子一边喘气一边拱手,“在下姓周,名子衡,青阳城周家药铺的少东家。敢问几位尊姓大名?”

谢将时没理他,冷冷扫了他一眼,退回墙边。

沈照禅不好意思让人尴尬,连忙道:“我叫沈小石,这是我妹妹小清,那位是我……我师兄,姓谢。周公子不必客气,我们也是路过此地歇脚。”

周子衡连声道谢,目光扫过三人,看到角落里被黑雾裹身的少年时,明显吓了一跳,脸色发白:“这……这位小兄弟是……”

“我弟弟,生了怪病。”沈照禅随口编了个借口,“见不得光,只能用布裹着。”

周子衡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时不时偷偷看向那个少年,眼神闪烁,似乎在盘算什么。沈照禅留意到了他的眼神,心底微微警惕。

谢将时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沈照禅,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此人不对劲,注意他的布包。”

沈照禅凝神看向周子衡怀里的布包。布包不大,裹得严严实实,但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灵光——那灵光的颜色,让沈照禅心头猛地一跳。

莹白色,和参商碎片、玉匣的灵光,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去看谢将时,谢将时微微点头,示意自己也察觉到了。

沈照禅心跳加速,强压下震惊,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周子衡闲聊:“周公子,你怀里抱的是什么?看你抱得这么紧,一定是贵重东西吧?”

周子衡脸色一变,连忙把布包往怀里藏了藏,干笑道:“没什么,就是一些药材样品,不值钱,不值钱。”

他的动作欲盖弥彰,沈照禅更加确信那布包里有蹊跷。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转移话题:“周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我……我要去北边的宁安城,找我舅舅。”周子衡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要到了宁安城,就安全了。”

宁安城。

沈照禅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看向谢将时。谢将时微微颔首,表示可以同行——既是为了顺路,也是为了观察这个周子衡到底什么来路,他怀里那个布包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三人在山神庙歇息了半个时辰,待日头偏西、不那么毒辣后,重新上路。

周子衡死皮赖脸地跟着,一路上喋喋不休,说自己如何被歹人追杀、如何九死一生逃出来,语气夸张,眼泪汪汪。沈照禅听得半信半疑,乐清明倒是被逗得咯咯笑,谢将时始终冷着脸,一个字都不搭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店铺。天色将晚,炊烟袅袅,倒是一派安宁景象。

谢将时提议在镇上住一晚,明日再赶路。沈照禅求之不得,他已经累得快散架了。周子衡更是举双手赞成,拍着胸脯说要请大家吃饭,感谢救命之恩。

几人在镇上找了家干净的小客栈,要了三间房。沈照禅和昏迷的少年一间,乐清明单独一间,谢将时和周子衡各一间。

安顿好后,周子衡果然在客栈大堂点了一桌子菜,非要请客。沈照禅推辞不过,便带着乐清明坐下吃了。谢将时依旧冷淡,只喝了几口茶,吃了两口素菜,便放下筷子。

周子衡一边吃一边继续唠叨,说自己舅舅在宁安城开了家大药铺,如何如何有钱,如何如何有势力,只要到了那里,一定重重酬谢几人。

沈照禅听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想周子衡怀里那个布包。

饭后,各自回房。

沈照禅把昏迷的少年安顿好,坐在桌边,正犹豫要不要去找谢将时商量,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

“是我。”谢将时的声音。沈照禅连忙开门,谢将时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那个周子衡,有问题。”谢将时开门见山,“他怀里的布包,装的不是药材,是一块灵剑碎片。”

沈照禅心头一震:“参商碎片?”

“不确定,但灵光颜色和你的碎片极其相似。”谢将时压低声音,“而且他身上有伤不假,但那些伤不是歹人劫财造成的,是他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沈照禅愣住了,“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相信他确实遭遇了追杀。”谢将时眸色微冷,“他在刻意博取同情,目的是什么,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跟着我们,不是巧合。”

沈照禅后背发凉,下意识握紧了风澜扇:“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赶他走?”

“不,这样太打草惊蛇了。”谢将时摇头,“继续带着他,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你去试探他,问他布包里到底是什么,看他怎么回答。”

沈照禅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敲响了周子衡的房门。

“来了来了!”周子衡笑嘻嘻地开门,“沈兄弟,找我有事?”

沈照禅笑了笑,装作随意地往屋里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布包正放在桌上,裹得严严实实。

“周公子,我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好奇心重。”沈照禅挠挠头,一副憨厚模样,“你那个布包里到底是什么宝贝?从下午到现在,我就一直惦记着,睡不着觉。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周子衡脸色变了变,笑容有些僵硬:“沈兄弟说笑了,真的只是药材……”

“可我看那布包透出的光,不像是药材该有的光。”沈照禅依旧笑着,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周公子,我们好歹也算共过患难,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说。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上忙。”

周子衡盯着沈照禅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沈兄弟,你眼光真毒。”他苦笑着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

沈照禅凑过去一看,瞳孔骤缩——

布包里,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银白色碎片,莹莹发光,灵气内敛,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却透着一种古朴而锋利的气息。

和参商碎片,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两者之间,明显有着同源的灵脉共鸣!

沈照禅怀里的玉匣和锦袋,在这一刻猛然发烫,剧烈震颤!另一块参商碎片!

周子衡看着沈照禅震惊的表情,苦笑道:“这是我周家祖传的东西,世代相传,说是一柄上古灵剑的碎片。可我周家世代经商,无人懂剑,这东西放在家里除了发光,一点用都没有。这次我带着它出门,就是想去宁安城找个懂行的人,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沈照禅心跳如擂鼓,强压着激动,尽量让声音平稳:“周公子,这碎片……能不能让我看看?”

“看吧看吧。”周子衡大方地递过来。

沈照禅双手接过碎片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指尖涌入体内,与他怀里的参商碎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甚至能感觉到,两块碎片在相互呼唤,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

这不是另一把参商剑——这就是他手里那把参商剑的另一部分!

当初参商剑碎成了很多块,他在白鹭汀只收集了一部分,还有不少碎片散落在江湖各处。而周子衡手里的这一块,正是其中之一!

“周公子。”沈照禅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周子衡,眼神郑重,“这块碎片,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你能不能……把它卖给我?或者我用东西跟你换?”

周子衡一愣,上下打量了沈照禅几眼,试探道:“沈兄弟,你知道这是什么?”

沈照禅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说实话——当然,不是全部实话。

“实不相瞒,我是白鹭汀弟子。”沈照禅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碎剑锦袋,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的参商碎片,“我这把剑,名叫参商,是我师门传下来的。它碎了,我正在四处寻找它的碎片。你手里这一块,正是参商剑的一部分。”

周子衡看着锦袋里那些莹白碎片,又看看沈照禅手里的那块,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也太巧了吧?”

“是巧,也是缘分。”沈照禅诚恳道,“周公子,只要你肯把这块碎片让给我,条件你随便提。银子、法器、丹药,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周子衡挠挠头,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算了!既然是你师门的东西,我留着也没用。给你就给你了,不要钱!”

沈照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真的!”周子衡大大咧咧地把碎片往沈照禅手里一塞,“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讲义气!你救了我的命,我送你一块破铜烂铁,算什么?拿着拿着!”

沈照禅捧着那块碎片,眼眶一热,差点没哭出来。他找了这么久,终于又找回了一块参商碎片!

虽然剑还没有完全复原,但每多一块碎片,就离重铸参商更近一步,离成为真正的渡世之人更近一步。

“多谢周公子!”沈照禅深深鞠了一躬,“大恩大德,我沈……沈小石记在心里!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一定全力以赴!”

周子衡笑着摆手,正要说什么,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谢将时冷着脸站在门口,长剑已经出鞘,寒光凛冽。

“周子衡,你到底是谁?”谢将时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怀里这块碎片,不是你家祖传的——上面的血迹还是新鲜的,你是从哪里偷的?还是抢的?”

周子衡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两步,笑容彻底僵住。沈照禅也愣住了,低头仔细看手里的碎片——果然,碎片边缘有一丝极淡的暗红色,是干涸不久的血迹!

他抬头看向周子衡,眼神从感激变成了警惕。

“周公子,谢公子说的是真的吗?这块碎片,到底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周子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两位大侠饶命!我说实话!我说实话!”周子衡磕头如捣蒜,“这块碎片是我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昨夜我在山神庙附近,看到一群黑衣人被一个白衣剑客杀了个精光,我从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翻出了这块碎片,觉得值钱,就偷偷藏了起来!我真的没有杀人!我就是捡了个便宜!求你们别杀我,别报官!”

沈照禅心头一震——昨夜山神庙附近,黑衣人被杀,白衣剑客……

他猛地想起经过那片林地时看到的墨花阁尸体,以及谢将时那句“杀他们的人,剑法不在我之下,甚至要比我强”。

所以,有人在暗中帮他们清理墨花阁的追杀者,而且那块被黑衣人抢走的参商碎片,也被那个白衣剑客夺回,却不知为何又落到了周子衡手里?

那个白衣剑客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碎片既然被夺回,为什么不亲自送还,反而丢在了死人身上?

一个又一个谜团,像层层叠叠的浓雾,将沈照禅紧紧包裹。他握紧手里那块带血的碎片,心底百感交集。剑的碎片又多了一块,可真相却越来越模糊。

谢将时收剑入鞘,冷冷看了周子衡一眼:“明日一早,你走你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若再跟着我们,别怪我剑下无情。”

“是是是!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周子衡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红了。沈照禅没有再说话,默默将那块新得的参商碎片收进锦袋,转身走出房间。

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夜色,沈照禅长长叹了口气。

玉匣还没打开,另一位剑主还没找到,谢将时身上的灵光还没弄清楚,昏迷少年的身份还是谜,现在又多了一个神秘的白衣剑客在暗中搅局。

这条路,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曲折离奇。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乐清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师兄,别愁了。”小丫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不管多难,我们都陪着你。我,谢公子,还有那个不醒的哥哥,我们都在。”

沈照禅低头看着乐清明,心底的阴霾散去了几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嗯,有你们在,我不怕。”

夜色沉沉,小镇寂静。

客栈二楼的客房里,昏迷的少年依旧被黑雾笼罩,呼吸平稳,一动不动。而在他心口位置,一缕莹白色的灵光,正悄无声息地,和沈照禅怀里的参商碎片,一下一下地共鸣着。

像心跳;像约定;像一场,即将被唤醒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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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照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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