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川尽归位,朝中一时又是哄堂一片,不少王公大臣进宫拜见他,与他商讨连日来的政事。
往日的周川尽总是端坐龙椅之上,闭着眼听着他们争论许久才睁开眼开口说几句简单的话,三言两语就理清所有事情,交给下面去办。
四年来,他没有露出过一次笑容,哪怕是稍微温和一点的表情都不曾有。
皇宫里整日弥漫着看不见的极低气压,每个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之前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大臣上奏周川尽纳妃,那些人不是被处死就是被周川尽整得生不如死,搞得朝堂之上大臣们个个安静似鹌鹑,再也不敢提这事。
后妃想往前堂闯的,连周川尽鞋底都看不到就被杀了。
皇宫里人人都知道周川尽可怕的脾气,所有人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吊着一口气,生怕惹恼了这位无情可怕的君主,丢了自己的命。
可周川尽这样的人,无疑是最适合帝王之位的人。
他看事情透彻又清晰,凭着一颗聪慧过人的大脑治理天下,权衡利弊,审时度势,理智判断,玩弄权谋。大周的朝局清明,百姓和乐,天下太平。
对朝臣狠厉,对百姓宽容。
很多时候,人们都怀疑周川尽这个人是否和常人一样拥有情感?否则,普天之下,怎会有如此冷漠之人?
而今天,朝臣们竟惊奇的发现,从来冷若寒霜的帝王,今日居然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他面上依旧对凡事都冷淡,可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同了。
似乎是气场收敛了些,所以看起来比以往柔和了许多。尽管面上不显,但起码没有能让人窒息的压迫了。
更惊奇的是,今日周川尽竟没有处死任何一个人,甚至都没有发难和质疑,该赏赐的还赏了不少,一场谈话,竟如此平淡的就过去了。
许多大臣走出皇宫时还难以置信,以前对林十二有诸多不满,觉得她妖媚惑主蛊惑圣心却不敢对周川尽说的臣子此时都恨不得把皇后娘娘供起来当活菩萨感激戴德做牛做马。
皇后娘娘的回宫,似乎一下子,便使这座原本死气沉沉如大漠枯草般的宫殿一下子注入生机,如同一场春雨绵绵,为皇城洗刷蒙尘,恢复了原本鲜丽明亮的色彩。
林十二此时在十二殿里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美人浴,不离在一旁为她擦洗,还一边忍不住的诉苦:“娘娘您不知道,您这一走真的吓死奴婢们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天娘娘生辰,却发生那样的事情,您不知道那天陛下……”说到周川尽,不离便生怕别人听见般忽然降低了音量:“您不知道陛下那天有多吓人,他满目通红,那眼神真的能活活把人杀死,真的!娘娘,您没看见,陛下那天的神情就像要把每一个人都杀了一样,宫里所有人,头都不敢抬一下……”
林十二听着不离在自己耳边声音不停,听着她口里描述的周川尽,那个瞬间,她灰飞烟灭时周川尽最后在她脑海里遗留的绝望的眉眼,似乎又展现在了眼前,林十二的心也刺痛了一下。
她靠在宽阔的浴池中,抬起头看着这熟悉的一砖一瓦,缓缓的闭上眼感受着这一切的真实。
不知是氤氲上来的热气还是心里腾上来的酸涩,林十二睁开的眼睛里水波汪汪,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不离吓了一跳:“都怪奴婢多嘴!不该和娘娘多说这些,惹娘娘伤心……”
林十二摇摇头:“好了,不怪你。”
林十二接着道:“我泡的够久了,你去拿更换的衣服来吧。”
“是。”不离赶忙应下出去了。
她让不离去拿更换的衣裙来,自己却是一个人在浴缸里流了会儿眼泪。
之前对着周川尽,她已经尽力克制自己的泪水了,她希望和他在一起,两人快乐的时间能够多一些。
现在只有她一人在此,满身的情绪细胞似乎都不管不顾的爬了上来,伤感破茧而出,在林十二的身体里无孔不入。
她抱紧自己水中**的身躯,大口的喘息着来平复自己汹涌的情绪。
身后门传来了脚步声,林十二怕不离看见赶紧抬手用手背抹了把泪,却不料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一个人在这里哭,也不怕着凉。”
她挂着泪痕的脸庞抬起,红着的眼眶像只兔子,周川尽看着她没来由的想,若是她有一双毛茸茸的大耳朵,此刻一定是耸拉着的。
他倾身蹲下,把她瞬间拉进,动作轻柔为她拭去眼角残余的泪。
那泪水湿润了他的手,周川尽把那只手收尽宽袖中不由得摩挲了两下。
林十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状况。
即使她周身被花瓣围簇,却也难抵此时的周川尽。
一抹红晕爬上她的脸庞,林十二试图把那只擦泪的手从周川尽的大掌里挣脱出来。
结果挣脱无果,她羞愤的瞪着他:“放开!”
可惜林十二此时的境况配上这副表情是在没有什么攻击力,反而看起来更像在撒娇。
周川尽笑了笑松了手,道:“皇后惯会为难,朕看得见吃不着真是难过。”
林十二没好气:“谁让你进来的!你不知道我在沐浴吗!”
周川尽回答的倒是理直气壮:“知道啊,所以才进来。”
“况且这是朕的皇宫,还有朕去不得的地方?”
林十二气结,只听他又道:“也幸亏我来了,不然还真不知道你自己在这难过。”
她愣了一下,忽然就懂了周川尽前面那些昏话,原来是在逗她开心。
泪意早就消失,她也凶不起来,只好瘪瘪嘴道:“你出去,让不离进来,我要换衣服。”
周川尽使坏的撩了下她身前的水,吓的林十二捂住自己的胸前“啊!”了一声便红了脸,他这才笑笑起身道:“我在前厅等你。”
这人,坏的要死!
周川尽走后,不离红着一张小脸探出一颗小脑袋往里面看,林十二看到她故作生气,沉声道:“不离,进来。”
不离低着头,迈着小碎步往前移,林十二就快要被她这副模样逗笑,她强忍着从浴池里迈步出来,不离一下子慌乱的不得了,头埋的更低,赶紧把擦干身体的大布打开为她拭干身体上嘀嗒的水渍,不离便擦林十二正色道:“不离,你是谁的人?周川尽这种人说放进来就放进来嘛?”
不离心道:我又不是娘娘您,哪敢对着陛下发脾气,说不让进就不让进。
不离面上却是战战兢兢道:“娘娘,不离错了……”
林十二岂能看不出她的腹诽,只觉得好笑,便拿过她手里的大布道:“好了,不必在这伺候我,朝花在外面侯着久了吧,让她进来吧。”
“是。”
朝花和不离一起侍候林十二更衣,繁琐的宫装穿在身上一层又一层。很奇怪,明明如此纷繁复杂林十二心里却觉得妥当,仿佛她生来就该穿这身衣服。
朝花为她细细梳妆,看着她不由得红了眼眶:“奴婢以为,此生再也不能这样侍候娘娘了……”
林十二握住朝花的手轻哄一番,此次归来,犹如回家,所有人都记挂她,思念她,她和周川尽之间的嫌隙误会早已解开,林十二心想,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呢?
她到前厅时周川尽已经等了好久了,林十二望去,他埋头在奏折里,眸光上下一目十行,然后抬笔落下朱砂批注。
林十二站在远处未动,不想上前打扰,可周川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朝她看去,放下手中的笔道:“皇后娘娘来了也不过来,让朕好生等。”
林十二笑笑朝他走去,周川尽从善如流的牵了她的手过来,她道:“你不在勤政殿批阅奏折,来我这里处理公务作甚?”
周川尽眉头轻挑,点点身旁的椅子拉她坐下,道:“皇后从今往后和我一起理政如何?”
林十二大惊,猜不透他话里的真假一时说发不出声来,只是看着他。
“可是还不够?”周川尽道,“那这样,明日我便下旨让你垂帘听政如何?”还没等林十二发话他便自顾自否决,“不行,你得坐朕身边才行,朕即刻安排下面为你打造一座凤椅,和龙椅摆在一起,每日早朝和朕一起处理朝政如何?”
林十二看他的模样竟不像是在玩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拿手指尖戳他胸膛失笑道:“周川尽,每日五更就起床我可不干。我呢就在你这吃好喝好玩好就行,你的政事,我干不来也不想干,顶多给你提提意见,你可千万别想让我干。”
周川尽思忖一瞬,看着她点点头:“那好,你说不干就不干。”
他又忽然开口:“手伸出来。”
林十二不明所以,伸了右手出来。周川尽拿手敲敲她另一只手:“两只。”
林十二把两只手递到他面前,便瞬间明白,这人是要给她上药。
周川尽从袖口取出药瓶,轻轻涂抹在她的手上,慢慢涂开,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她。
中间还不忘说一句:“这般细皮嫩肉,封后那天可怎么办。”
那时林十二还没有多想。
上完药后,周川尽拉着她的右手忽然间用了点力,林十二的手腕从大袖中露出,周川尽从怀中取出一条红线玉珠,给她系在手腕上。
林十二抬眼看他。
他道:“这是长命缕,是之前在秋水寒等你时向菩蛮求来的,上面的玉珠有附着了天地日月的灵气,可护你平安一生,长命百岁。”
林十二心中一暖,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复又低头向那玉珠看去,伸手摸了摸。
玉珠清凉滑润,带着很是舒服。
再看周川尽的手腕上,还带着他出征之前,她为他做的长命缕,中间一颗黑曜石,剔透闪烁。
林十二伸出手,把两人的手腕对在一起,道:“这下我们都有长命缕了,那就意味着我们可以长命百岁,健康长寿。”
林十二弯着眼睛笑着看他,发丝细小的绒毛好像挠进他心里,周川尽也笑了起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入耳后,眼神缱绻又仿佛含着千言万语。
最后只化为一句:“好。”